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默如同沉入深潭的顽石,几乎与外界隔绝,全身心投入到身体的适应与法则的摸索中。雷烈送来的温养资源从未间断,守望堡的秩序也日渐恢复,巡逻的修士脚步不再那么匆忙,空气中开始重新飘散起炊烟与锻造炉火的气息,只是那份大战后的肃穆与警惕,依旧沉淀在堡垒的每一块砖石缝隙里。
沈默的进展缓慢却坚定。星核的裂纹在药力与左臂暖流的双重滋养下,边缘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弥合迹象,虽远未愈合,但至少停止了恶化。经脉的破损处也被暖流“粘合”得更加稳固,能够勉强承受微弱星力的缓慢流转。
真正的难点与重心,始终在那条“石化琉璃臂”与眉心涅盘的琉璃心印上。
沈默不再将左臂视为纯粹的伤势或累赘,而是作为一个全新的、需要理解和沟通的“法则器官”。他每日花费大量时间,将心神沉入左臂那独特的“法则领域”中,去感受、去解析那两股共生法则的流转韵律。
灰白的“石化”法则本源,如同沉睡的大地,厚重、沉寂,蕴含着将万物归于“固”与“定”的强大本能,但失去了守石祭司驾驭时的狂暴与侵蚀性,只剩下一种近乎“天道无情”般的纯粹特质。秩序”法则本源,则如同流淌的清泉,温润、澄澈,不断调和、引导着石化本能的释放,将其转化为温和滋养的暖流,并维持着整个领域的微妙平衡。
沈默尝试着,以自己残存的意志与琉璃心印的微弱联系为桥梁,去“接触”那石化本源。起初,如同水滴试图融入顽石,毫无反应。但他没有气馁,持续传递着一种“理解”、“接纳”而非“对抗”、“净化”的意念。渐渐地,或许是左臂本就源于他身体,或许是琉璃心印那同源的“秩序”引导起了作用,他感觉到那沉寂的石化本源,对他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接纳”感。虽然依旧无法如臂指使,但当他尝试引导一丝暖流(其中融合了部分石化本源)流经左臂特定位置时,那种滞涩感似乎减轻了一分。
与此同时,眉心那涅盘状态的琉璃心印,也随着左臂暖流的持续反哺和沈默心神的不断温养,发生着细微的变化。那道浅淡的印记虽然依旧不明显,但其核心那点琉璃光点,却似乎稳固了些许,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熄灭。更奇妙的是,沈默发现,当他将心神集中在琉璃心印时,能够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左臂内那琉璃色法则本源的律动,甚至能对其施加一丝极其微弱的影响,比如稍稍加快暖流产生的速度,或者引导其更偏向滋养神魂而非稳定伤势。
“心印为引,左臂为器……二者同源共济,或许这才是正确的路径?”沈默心中渐有所悟。之前的琉璃心印,是外放的、净化的、驱邪的,如同烈日融雪。而经历涅盘,并与这异变的石化法则共生后,它似乎转向了更加内敛、包容、调和的方向,如同深潭映月,既能净化,也能容纳,更能转化。
他开始尝试,不以恢复旧有功法体系为首要目标,而是探索如何以涅盘心印为核心,以石化琉璃臂为重要支点,构建一种全新的力量运行模式。他将微弱星力、左臂暖流、心神意志三者尝试结合,在体内沿着几条最稳固的主脉进行极其缓慢的循环。
这个过程比单纯疗伤更加艰涩。星力与暖流性质不同,融合不易;心神需要时刻维持对心印与左臂法则的微妙感应与控制;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细微的法则磨合与身体适应。但沈默凭借着过人的毅力与琉璃心印带来的沉静心境,硬是坚持了下来。
成效初显。虽然循环缓慢且耗费心神,但每一次完成,他都感觉身体的状态有极其细微的好转,星核裂纹处传来的隐痛似乎减轻一丝,神魂的活力也增加一分。更重要的是,他对左臂的“掌控感”在缓慢增强,虽然距离运用自如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是一个沉重而陌生的“挂件”。
第十五日傍晚,沈默结束了又一次艰难的循环调息,缓缓睁开眼。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石窗,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温润的琉璃光泽在夕阳下流转,五指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收拢、张开。动作依旧僵硬滞涩,如同生了锈的机括,但比起初醒时,已经流畅了太多。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微微用力时,那琉璃质感的皮肤下,有一股沉凝而稳固的力量在隐隐流动。
“力量……性质似乎变了。”沈默若有所思。这股来自左臂的力量,不再是单纯的星力爆发或琉璃净化,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固化”的力量,似乎偏向于“防御”、“镇压”、“稳定”。他心念微动,尝试将一丝心神与左臂那石化本源稍强的区域连接。
只见他左臂表面的琉璃光泽,似乎微微加深了一丝,呈现出一种更加沉实的质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沉重了些许。他伸出左手食指,对着地面一块垫脚用的青石,轻轻一点。
没有动用任何星力,仅仅是引导了一丝左臂那“固化”力量的自然流转。
嗤——
一声轻响。青石表面,以他指尖接触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片巴掌大小的、光滑如镜的灰白色区域!这片区域不仅颜色改变,质地也似乎变得更加致密、坚硬,与周围青石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瞬间经历了千万年的自然石化过程被浓缩于一瞬。
沈默收回手指,仔细感应。左臂的暖流消耗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心神略有疲惫,但整体影响不大。而那块被“点化”的青石区域,其石化状态异常稳定,内部的石质结构仿佛被永久固化、强化。
“不是侵蚀,而是……‘赐予’?或者说,‘点石成金’般的性质赋予?”沈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与他之前遇到的、充满侵蚀与死寂意味的石化法则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中性的、偏向“物质结构强化与稳定”的法则运用。
“是因为琉璃净化的调和,祛除了其中的恶意与侵蚀性,只留下了最本源的‘固化’特性?”沈默猜测着。这或许意味着,这条石化琉璃臂赋予他的,并非守石祭司那种充满破坏与诅咒的石化邪能,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甚至可能用于“创造”或“加固”的土石系法则能力。
当然,这仅仅是初步的、极浅显的运用。其潜力和更多变化,还有待探索。
就在沈默沉浸于新发现的思索中时,石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略显急促。
“沈兄弟!”雷烈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出事了!”
沈默心头一凛,收敛心神:“何事?”
“派往西北方向,靠近‘黑风戈壁’边缘的斥候小队,失联了。”雷烈沉声道,“一共五人,都是好手,配备有传讯玉符和紧急求援法器。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昨日午时传回例行报告,但至今音讯全无。一个时辰前,第二支接应小队沿着他们的路线寻找,在戈壁边缘一处名为‘风蚀岩群’的地方,发现了战斗痕迹,以及……一些残破的衣物碎片和干涸不久的血迹,正是第一支小队成员的。现场有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污秽气息残留,虽然很淡,但与我们之前遭遇的影楼力量……很像。”
影楼余孽?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而且开始袭扰外围了?
“现场可曾发现其他线索?比如去向,或者残留的法器痕迹?”沈默问。
“没有明确的去向线索。风蚀岩群地形复杂,痕迹很快就被风沙掩盖。至于法器痕迹……”雷烈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寒意,“现场留下的攻击痕迹很奇怪。并非单纯的石化或毒瘴,更像是……某种更加纯粹的‘风化’与‘侵蚀’力量,将岩石、甚至残留的法器碎片都‘销蚀’得极其严重,仿佛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千百年的自然风化。这种力量特性,与我们之前遇到的影楼司祭都不太一样。”
风化?侵蚀?沈默眉头微皱。影楼的力量,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多样和诡异。难道除了“石语者”,还有“风语者”、“蚀语者”之类的存在?
“堡内现在防御如何?可有余力组织搜索或反击?”沈默看向雷烈。
“防御大阵已基本修复,守备力量也重新整编,应对一般规模的袭击不成问题。但要抽调足够人手深入黑风戈壁搜索,风险不小。戈壁环境恶劣,且我们对影楼在黑风戈壁可能存在的据点一无所知。”雷烈握紧拳头,脸上带着不甘,“这群阴魂不散的杂碎!刚消停几天,又出来作祟!”
沈默沉默片刻,看向自己那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左手。经过半个月的适应与摸索,虽然远未恢复巅峰,但基本的行动力和一些浅显的新力量运用已无大碍。继续待在堡内静养,固然稳妥,但影楼的威胁如芒在背,不将其拔除,守望堡永无宁日。而且,他也需要实战,来检验和磨合这具“崭新”的身躯与力量。
“雷兄,给我一份黑风戈壁及风蚀岩群的详细地图。”沈默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走一趟。”
“沈兄弟,你的伤……”雷烈担忧。
“已无大碍,行动无虞。对付一些藏头露尾的余孽,应该足够。”沈默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依旧滞涩,但那股沉凝的力量感让他多了几分底气,“而且,我对他们那种‘风化侵蚀’的力量,有些兴趣。或许,能找到些新的线索。”
雷烈看着沈默沉静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重重叹了口气:“好!我让最熟悉地形的老向导陪你,再调一队精锐……”
“不必。”沈默摇头,“人多目标大,容易打草惊蛇。我独自行动,更灵活。给我地图和必要的补给即可。”
雷烈深知沈默的能力和性格,不再坚持。他迅速取来标注详细的地图、几瓶丹药和清水干粮,又将自己随身的一块高阶预警玉符塞给沈默:“万事小心!若有发现,立刻传讯,我随时带人接应!”
沈默接过东西,点了点头。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色劲装,将左臂用特制的、不影响活动的皮革护腕稍作遮掩(虽然那琉璃质感难以完全掩盖),又将雷亟破邪符和清灵玉液贴身放好。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沈默没有惊动堡内其他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守望堡,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名为“黑风戈壁”的、隐藏着新威胁的荒凉之地,疾行而去。
新的考验,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将带着涅盘重生的心印,与这条蕴含着未知法则奥秘的“石化琉璃臂”,直面未知的敌人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