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沈默如同蛰伏的伤兽,在石室中静养。除了雷烈每日会来探望,并带来一些温养星核、修补神魂的珍贵药材与灵液外,他几乎不见外人。守望堡在雷烈的强力组织下,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高效运转着——清理战场、修复防御、救治伤员、加强巡逻、派出斥候探查影楼余孽动向。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未散尽的硝烟味道,但秩序正在一点点重建。
沈默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尝试与这具重伤初醒、且发生了诡异变化的身躯进行艰难的“磨合”与“沟通”。
星核的修复是重中之重,也是最艰难的部分。那些细密的裂纹,如同瓷器上无法轻易抹去的伤痕,不仅影响星力储存与运转,更隐隐动摇着修为根基。雷烈送来的“温玉髓”和“养魂芝”都是难得的温养之物,药性温和醇厚,对稳固星核、滋养神魂有奇效。沈默每日服用,配合自身残存星力的引导,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以药力浸润裂纹边缘,试图将其弥合。
然而,进展极其缓慢。星核的损伤涉及本源,非朝夕之功。更棘手的是,他发现自己调动星力时,流转到左半身,尤其是那“石化琉璃臂”附近时,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与“分流感”。一部分星力会被那温润的琉璃质手臂自然吸收,转化为那种奇特的暖流,反哺自身;另一部分则会受到微弱的排斥或干扰,运转不畅。仿佛这左臂已经变成了一个具有部分自主性的、独立的“能量转换器”与“法则载体”,需要他重新适应和建立控制联系。
他尝试将心神沉入左臂。那种感觉十分奇特——不再是单纯的血肉感知,而是仿佛进入了一片微缩的、静谧而坚固的“法则领域”。这里没有经脉的跳动,没有血液的奔流,只有一种温润、厚重、仿佛亘古不变的“固”与“定”的意境弥漫。在这片意境的深处,他能隐约感觉到两股纠缠、平衡的法则本源:一股灰白沉淀,代表着“石化”的终极归宿;一股琉璃澄澈,代表着“净化”与“秩序”的引导。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极其缓慢、玄奥的韵律中相互流转、共生,如同阴阳双鱼。
而这股共生法则力量的“核心”,似乎与他眉心那浅淡印记下的琉璃心印本源,存在着一种超越空间的、更加深层次的共鸣。当他静心凝神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纯净的琉璃净心之力,从左臂深处的“琉璃”法则部分渗出,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路径,汇入眉心,滋养着那点如风中残烛的心印本源。反过来,心印本源的微弱脉动,似乎也在影响着左臂内两种法则平衡的细微调整。
“共生……互补……”沈默若有所思。这异变或许并非纯粹的坏事。这石化琉璃臂,某种程度上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个特殊的“外置法则器官”与“能量源”,虽然暂时难以如臂指使,且与原有功法体系有所冲突,但其提供的温和而持续的暖流,对他稳定伤势、滋养神魂起到了关键作用。而琉璃心印的涅盘状态,似乎也因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找到了新的存在形式与恢复可能。
只是,如何真正掌控这股力量?如何让它与自身原有的星力体系、战斗方式融合?这是一个全新的、无人指引的课题。
第七日傍晚,雷烈再次来访,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与好奇。
“沈兄弟,气色看起来好些了。”雷烈打量着他,见他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不少,左臂那奇特的温润光泽似乎也稳定了些许。
“多亏雷兄的药材。”沈默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连贯许多。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雷烈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今日找你,是关于那些从古祭坛废墟找到的石板碎片。我们请堡内几位见识最广的老修士、甚至翻阅了一些残存的古籍,都认不出上面的纹路究竟是何来历,代表什么。不过,其中一位老修士提到,这些纹路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人为刻绘,倒像是……‘天地自生’的‘道痕’,或者是某种极高层次生命体留下的‘法则印记’。”
“道痕?法则印记?”沈默心中一动。
“嗯。而且,那些碎片极其坚硬,我们尝试用丹火灼烧、用飞剑切割,甚至用雷法轰击,都无法损伤分毫。更奇怪的是,当有人长时间凝视那些纹路时,会感到心神恍惚,仿佛要被吸入某种亘古的寂静与厚重之中,甚至有轻微的石化倾向!吓得我们不敢再让普通修士接触,现在用隔绝灵气的铅盒封着,放在最严密的库房里。”雷烈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总觉得,这些东西和你左臂的变化,恐怕有某种关联。沈兄弟,你现在能走动吗?要不要去看看?或许……只有你能看出些门道。”
沈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也对那所谓的“道痕”与“法则印记”极为好奇,尤其是可能与自身异变有关。
在雷烈的搀扶下,沈默缓慢起身。除了左臂沉重滞涩、全身经脉隐隐作痛外,倒也能勉强行走。两人离开石室,穿过修复中的城堡走廊,来到位于主堡地下深处、守卫森严的秘库。
秘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稳定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皮革、金属以及各种灵材混杂的气味。雷烈引着沈默来到一处独立的、布有简易隔绝阵法的石台前。石台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毫无光泽的黑色铅盒。
雷烈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盒。里面垫着柔软的黑色绒布,绒布之上,静静躺着三块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的碎片。最大的一块约有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它们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灰色,表面布满了一种天然形成般的、复杂而玄奥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平面刻痕,而像是从碎片内部生长出来,带着一种立体的、流动的质感。
就在铅盒打开的刹那,沈默的左臂,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并非疼痛或不适,而是一种……共鸣!左臂深处那温润的琉璃质感下,属于“石化”法则的那部分本源,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比平时更活跃一些的波动。与此同时,他眉心那浅淡的琉璃印记,也传来一丝微弱的呼应,似乎在提醒他这些碎片的不凡。
果然有关联!
沈默深吸一口气,示意雷烈退开一些。他缓缓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微微颤抖的、覆盖着“石化琉璃”的左手,轻轻虚悬在那些碎片上方。
刹那间!
共鸣感陡增!左臂内的石化法则本源仿佛被点燃,变得活跃而“兴奋”。那些碎片表面的暗灰色纹路,似乎也隐隐亮起了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灰白光晕。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古老、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大地秘密的意念,透过左臂,隐隐约约地传递到沈默的心神之中。
这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信息流”或“法则片段”。沈默集中全部心神,借助琉璃心印那一点微弱的清明,努力去“解读”这模糊的感应。
他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灰色大地在沉寂中延伸,“听”到了岩石在岁月中缓慢生长、崩解的低语,“触摸”到了一种将万物归于“固”与“定”的、近乎本能的古老意志……在这庞杂模糊的信息碎片中,有几个相对清晰的“节点”或“意象”反复闪现:一座无比巍峨、仿佛支撑天地的灰色山峰;一滴沉重如星辰、坠落时让大地震颤的灰色“血液”;以及……一个低沉、恢宏、非人却能理解的“名字”或者说“尊称”
不周之忆?尘?
沈默心神剧震!不周山?传说中的天柱?虽然不知这“忆”与“尘”具体何指,但这碎片蕴含的信息,竟似乎指向了上古神话时代!难道那“石之母”,与传说中的不周山有关?这些碎片,是某件记载了上古秘辛、甚至承载了部分“不周山”法则本质的器物残骸?守石祭司所谓的“石之母”,难道是指不周山崩塌后残留的某种意志或法则化身?
信息太过惊人,也太过零碎。沈默仅仅接触片刻,便感到心神负荷巨大,左臂的共鸣也渐趋平稳,那些碎片的光晕重新黯淡下去。
他收回左手,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
“怎么样?沈兄弟,你感觉到了什么?”雷烈紧张地问。
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惊疑不定:“这些碎片……来历恐怕极其古老,可能关联上古神话……‘不周山’。”
“不周山?!”雷烈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骇然。作为守望堡的统领,他自然知道那些流传在古老典籍中的只言片语,不周山代表着什么,他隐约有所了解。那是开天辟地时代的神话之物,远非他们这个时代的修士所能想象和触及!
“具体信息很模糊,只捕捉到一些碎片意念,可能与‘石之母’的来历有关。”沈默没有多说,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信息,“这些东西,务必妥善保管,绝不可轻易示人,更不能再让普通人接触。”
“我明白!”雷烈重重点头,神色无比严肃,“我会将它们列为最高机密,亲自看管。沈兄弟,你……”
“我需要时间,理清头绪,并尽快恢复一些实力。”沈默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影楼余孽未清,这‘不周之忆·尘’的碎片出现,意味着我们可能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上古因果。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雷烈深深看了沈默一眼,看着他虚弱却挺拔的身姿,以及那闪烁着思索与决断光芒的眼眸,用力拍了拍他的右肩:“好!你先专心恢复。堡内一切有我。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两人离开秘库,沈默回到了静养的石室。但他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
不周山……石之母……石化琉璃臂……涅盘的心印……还有那庞大而神秘的影楼组织……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针对守望堡的血祭阴谋,如今看来,其背后隐藏的水,远比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古老得多。
他盘膝坐回床榻,不再急于修复星核,而是将心神沉入左臂那奇特的法则领域,仔细感应着其中那份源自“不周之忆·尘”碎片共鸣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的“石化”本源真意,同时,也感受着眉心琉璃心印那微弱却顽强的脉动。
前路迷雾重重,凶险未知。但既然因果已缠身,便唯有直面。当务之急,是尽快适应这具“崭新”的身躯,找到掌控那股共生法则之力的方法,并让琉璃心印真正涅盘重生。
也许,这条意外造就的“石化琉璃臂”与涅盘的心印,便是他在这即将掀起的、涉及上古秘辛的惊涛骇浪中,唯一能够依仗的、全新的力量之源。
窗外,夜色渐浓,守望堡在灯火与警戒法阵的光芒中,如同受伤但依旧警惕的巨兽,静静蛰伏。而沈默的修炼之路,也即将因为这场劫难与异变,驶向一个全然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