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却并非纯粹的黑暗。古祭坛方向升腾起的“秽血天幕”,将大半个天空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星光月光尽数被吞噬,唯有那云团深处偶尔窜动的血色电光,映照出下方群山狰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血气愈发浓重,吸入口鼻,竟隐隐带着腐蚀灵力的微弱效果。
沈默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幽影,在崎岖的山岭间疾行。他并未御空,高空目标太显眼,且那秽血天幕的压制力场对飞行影响颇大。他选择了贴近地面,利用地形掩护,按照雷烈提供的、结合自身琉璃心印感应修正后的路线,快速接近古祭坛所在的山谷。
琉璃心印在眉心缓缓流转,散发出温润而稳定的光晕,不仅隔绝了外界血煞之气的侵蚀,更如同一盏明灯,照亮着前方能量流动的脉络。他能“看”到,越是靠近山谷,天地间原本有序的灵气就越是稀薄、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粘稠、污浊、充满了怨念与疯狂的血煞能量流,如同大地的血管发生了病变,汩汩涌向祭坛中心。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枯萎发黑的树林,土地上干涸凝结的暗红血斑,散落的白骨(有人形也有兽形),以及一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扭曲痛苦的残魂虚影,在血煞之风中无声哀嚎。这里已是一片死地,生机断绝。
距离山谷入口还有数里,沈默停下了脚步,藏身于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之后。琉璃心印的感知如同水波般向前蔓延,仔细扫描着前方的区域。
山谷入口,果然被一层凝实的、呈现暗红半透明状的能量结界所封锁。这便是雷烈提到的“污秽结界”。结界表面血光流转,隐隐有无数细小的人脸在其中挣扎、嘶吼,散发出强烈的侵蚀与惑乱心神的力量。结界后方,山谷内景象朦胧不清,只能看到那冲天的暗红云柱核心,以及云柱下隐约可见的、古老巨石堆砌的祭坛轮廓。
结界之外,游弋着数量众多的身影。大部分是动作僵硬、皮肤呈现出不同程度石质化、眼中燃烧着暗红魂火的石傀。它们形态各异,有原本的野兽,也有被转化的人类士兵,实力普遍在凝气到筑基不等,但数量庞大,且不知疼痛恐惧。除了石傀,还有十几头更加诡异的存在——影兽。它们如同没有固定形体的阴影凝聚物,在地上、岩壁间悄无声息地滑动,气息阴冷,擅长突袭与精神干扰。
而在这些怪物中间,沈默感应到了四股明显强大得多的气息,分散在结界四周的关键位置,隐隐构成一个监视与防御网。正是雷烈提到的、留守此地的四名影楼司祭。他们并未刻意隐藏气息,似乎对结界和怪物的防御颇为自信,也或许是因为主持仪式的守石祭司需要他们维持外围的“纯净”与“稳定”。
“四名司祭,近百石傀,十余影兽,加上污秽结界……”沈默心中快速评估。强闯绝非明智之举,必然惊动所有人,陷入重围,消耗巨大,甚至可能给守石祭司提前预警,加强核心防御或加速仪式。
必须智取,悄然潜入。
他的目光落在了结界能量流动的脉络上。琉璃心印的洞察力发挥到极致,结合雷烈提供的薄弱点信息,他很快发现,在结界东南角靠近一处天然石笋林的位置,由于地下灵脉走向与血煞能量流的轻微冲突,结界的“厚度”和“活性”比其他地方要弱上一线,且能量循环存在一个大约三息左右的、极细微的“滞涩”间隙。这个间隙极短,且位置隐蔽,若非对能量流动感知极其敏锐,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了。
沈默没有立刻行动。他取出雷烈给的清灵玉液,服下一小口。温润清冽的液体入喉,迅速化作精纯的灵气与清凉之意,滋养着星核,抚平连番赶路与战斗带来的细微疲惫,让心神更加清明。他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提升到巅峰。
然后,他开始调动琉璃心印的力量。这一次,并非外放净化,而是极致的内敛与模拟。他将琉璃心印那澄澈的净化特性,转化为一种近乎“透明”、“虚无”的“归序”状态,尝试模拟周围环境中那些相对“平和”的基础土石与残存草木气息,并将自身生命波动与灵力韵律调整到与结界能量流动的“背景噪音”尽可能同步。
这是一个精细且危险的操作,要求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达到入微之境。沈默心神高度集中,眉心琉璃光晕收敛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丝温润之意守护着识海核心。
片刻后,他动了。
身形如同鬼魅,不带起一丝风声,贴着地面,利用岩石、枯木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结界东南角那处薄弱点掠去。他巧妙地避开了几队石傀巡逻的路线,感知全开,预判着影兽可能的活动区域。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距离薄弱点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清晰看到结界表面流淌的血光,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与怨念。前方石笋林立,形成天然的视觉屏障,但也挡住了去路。
沈默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仿佛没有实体,在石笋缝隙间几个不可思议的转折腾挪,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结界之前。
就是现在!
他感应到,结界能量流过此处的“滞涩”间隙,出现了!
沈默眼中精光一闪,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呈现出无色透明质感的琉璃星芒亮起。他没有攻击结界,而是将这一点星芒,轻轻点在了结界表面能量流动即将“卡顿”的那一个“点”上。
这一点星芒,蕴含的不是破坏力,而是沈默对“秩序”之力的精妙运用——短暂的频率同步与结构安抚。它就像一枚最精密的钥匙,在锁芯最松动的瞬间插入,并模拟出锁芯内部此刻应有的能量振动。
奇迹发生了。
那坚韧污秽的结界,在被琉璃星芒点中的位置,血光微微一滞,随即如同水波被投入一颗完全融入水体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涟漪中心,结界并未破损,但其结构与能量流动,却暂时被沈默的“同频”之力“欺骗”、“安抚”,形成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持续不足两息的“临时通道”!
沈默身形如电,在通道出现的刹那,便已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穿隙而入!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声无息。通道在他穿过的瞬间便恢复如初,结界表面的血光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成功了!
沈默成功潜入结界内部,藏身于一丛干枯的巨大灌木阴影之下,屏息凝神,仔细感应。结界外的石傀与影兽毫无所觉,四名司祭的气息也依旧平稳,显然没有发现异常。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神没有丝毫放松。抬头望向山谷深处。
这里的景象,比外面更加骇人。
整个山谷地面,刻画着一个庞大无比、复杂诡异的血色法阵。法阵的纹路由不知是鲜血还是某种能量凝聚的暗红液体构成,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流淌。无数生灵的骸骨被堆放在法阵的关键节点,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血煞之气从法阵中蒸腾而起,汇入上方那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秽血天幕”。
天幕的中心,垂直向下的位置,正是那座古祭坛。祭坛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表面布满了岁月与某种神秘力量侵蚀的痕迹,此刻更被厚厚的血痂与蠕动的暗红能量覆盖。祭坛顶端,一个身披破烂石袍、身形佝偻却散发着令人心悸邪恶气息的老者,正张开双臂,仰头对着天幕,发出低沉而狂热的诵念。正是守石祭司!
他每一次诵念,祭坛周围的法阵血光便炽盛一分,上方的秽血天幕便更加低沉、旋转加速,中心那个深邃的暗点脉动也越发有力、清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亘古蛮荒、充满无尽饥渴与毁灭欲望的模糊意志,正通过天幕与祭坛的联系,一点点地“挤”入这个世界!
而在祭坛周围,除了那汹涌的血煞能量,沈默还感应到了几处隐晦却异常坚固、古老的能量节点。它们与祭坛本身的气息相连,却又带着各自独特的“石质”法则波动,或沉重如山,或锋锐如刃,或诡变如影。正是守石祭司布置的“石语遗物”!
其中一件,沈默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熟悉——那是在雾隐谷地下,斗篷人曾试图用来封锁空间、后被他破去的那件石盘法器的同源气息,但眼前这件,无疑更完整、更强大。
“时间不多了……”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被接引的邪恶意志,正在加速凝实。一旦其完全降临或者显化一丝力量,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立刻行动,破坏仪式核心!
目光快速扫过祭坛周围。四名司祭在外围结界处,祭坛附近除了守石祭司本人,似乎并无其他活物守卫。但那些石语遗物,显然是自动触发的致命陷阱,且必然与守石祭司心神相连。
强攻祭坛,瞬间就会触发所有遗物,并迎来守石祭司的全力反击。必须想办法先削弱或牵制住他,至少让那些遗物无法同时爆发。
沈默心思电转,目光落在了脚下那缓缓蠕动的庞大血阵之上。这血阵是仪式的能量源泉与稳定器,也是连接祭坛、天幕、大地灵脉的枢纽。如果能干扰甚至破坏血阵的关键节点,或许能打乱仪式节奏,迫使守石祭司分心,甚至引发能量反噬,为自己创造接近祭坛的机会。
他缓缓移动位置,琉璃心印全力感知血阵的能量流向与节点结构。很快,他锁定了三处能量汇聚最密集、也是阵法纹路交织最复杂的核心节点。破坏任何一处,都会对仪式造成不小影响。
“不能直接攻击,会立刻被察觉。需要……从内部‘瓦解’。”沈默取出了那枚雷烈给的“雷亟破邪符”。九天雷罡,至阳至刚,破邪诛秽,且雷法本身狂暴难控,一旦爆发,能量特征明显,足以制造巨大混乱。
但如何将雷符悄无声息地送入血阵节点内部?
沈默的目光,投向了血阵中那些缓缓流淌的暗红“血液”。这些并非真正的血液,而是高度浓缩、被邪法炼化的血煞能量液。它们既是法阵的“墨水”,也是能量传输的“血管”。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再次收敛气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缓缓靠近其中一处选定的血阵核心节点。节点处,暗红液体翻涌,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小型旋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沈默小心地取出一块备用的、品质普通的空白玉符。他将自身一缕精纯的、不带任何琉璃净化特性的星力注入玉符,在其内部构建了一个极其微小、结构脆弱的“聚灵引雷”禁制。这个禁制本身并无威力,但一旦接触到高浓度的、狂暴的阴性邪能(如血煞),便会因能量性质剧烈冲突而自行崩溃,并在崩溃瞬间,微弱地“指引”一下雷罡的爆发方向——当然,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锁定,需要沈默在关键时刻以心神轻微引动雷符。
然后,他将这枚动了手脚的玉符,用一层薄薄的、模拟了血煞气息的琉璃星辉包裹(极度微量的净化之力被内敛到极致,只维持结构),如同包裹糖衣的药丸。
看准血阵旋涡中能量液翻涌的一个间隙,沈默指尖轻弹,将这枚“糖衣玉符”精准地弹入了旋涡中心!
包裹玉符的模拟血煞层在进入旋涡的瞬间便被同化消融,露出了内部那枚看似普通、内含不稳定禁制的玉符。玉符立刻被狂暴的血煞能量液冲刷、侵蚀。
一秒,两秒……
“爆!”沈默心中默念,同时以微不可查的心神之力,轻轻引动了藏于袖中的“雷亟破邪符”!
就在玉符内部的“聚灵引雷”禁制因血煞侵蚀到达临界点、自行崩溃的瞬间——
轰咔——!!!
一道纯粹、暴烈、堂皇正大的紫色雷光,如同撕裂黑暗的巨龙,毫无征兆地从沈默袖中迸发,却并非直接劈向血阵节点,而是在那崩溃禁制产生的微弱“指引”扰动下,仿佛“找错了目标”般,狠狠地劈在了距离节点尚有数尺的一处血阵纹路上!
九天雷罡与污秽血煞剧烈碰撞,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刺目的雷光与污浊的血光交织迸射,将那处血阵纹路炸得一片狼藉,紊乱的能量冲击波瞬间向四周扩散,搅动了整个血阵的能量流动!
“什么人?!竟敢破坏圣仪!”祭坛之上,守石祭司的诵念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浑浊却闪烁着疯狂血光的眼睛,如同最凶戾的秃鹫,瞬间锁定了爆炸发生的大致区域,同时也感应到了那令他厌恶的、微弱的琉璃净化气息!
血阵遭到干扰,虽然只是边缘,但仪式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瞬间的迟滞!上方的秽血天幕发出一阵不满的轰鸣,旋转速度微乱。
就是现在!
在雷光炸响、守石祭司注意力被吸引、血阵能量紊乱的刹那,沈默动了!他不再隐藏,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琉璃长虹,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目标直指祭坛顶端的守石祭司!
“小辈!是你!竟然能潜进来!”守石祭司看清沈默,发出又惊又怒的厉啸,“找死!石语遗物——镇!”
他枯瘦的手指朝着沈默疾扑而来的方向凌空一点。
嗡!嗡!嗡!
祭坛周围,三处隐晦的能量节点骤然亮起!一面古朴厚重的灰白石盾虚影挡在沈默正前方;一道细如发丝、却锋锐无匹的苍白石线无声无息切向沈默腰际;一片扭曲蠕动的阴影如同活物般缠向沈默双脚!
三件石语遗物,同时触发!威势惊天!
沈默眼中毫无惧色,面对这致命的围杀,他早已有所预料。前冲之势不减,眉心琉璃心印光华大放,双手在胸前闪电般结印。
“琉璃净心——三相轮转,破障!”
一道琉璃光轮自他身后浮现,光轮之中,秩序、寂灭、封禁三重道韵如同齿轮般交叠、轮转、放大!
灰白石盾虚影撞上光轮,被“秩序”之力解析结构,被“寂灭”真意侵蚀本质,被“封禁”道韵迟滞威能,虽未立刻破碎,却也被硬生生撞偏、阻滞!
苍白石线切在光轮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琉璃光晕流转,竟将其蕴含的极端锋锐之力层层削弱、偏移,险之又险地贴着沈默身侧掠过,在后方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细痕!
扭曲阴影缠上光轮,如同陷入泥沼,其诡变的特性被“封禁”道韵暂时压制,行动迟滞。
沈默以琉璃光轮硬抗三件遗物一击,身形只是微微一滞,便已冲破阻碍,距离祭坛顶端,已不足二十丈!他眼中寒光如电,右手并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琉璃剑气已然蓄势待发,直指守石祭司心口!
守石祭司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沈默能如此轻易化解三件遗物的合击。但他不愧是谋划百年的老魔,虽惊不乱,眼中血光更盛,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粘稠如沥青的漆黑血液混合着浓郁的石化与血煞法则,喷在身前悬浮的一枚拳头大小、布满诡异孔洞的灰白石球上!
“以吾之血,唤汝之名……石之母的嗔怒——万化石瘟!”
石球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灰白光晕,光晕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开始“石化”、凝固!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让万物失去活力、归于死寂顽石的恐怖法则波动,如同瘟疫般,朝着沈默席卷而来!这是比“寂灭之触”更加纯粹、更加霸道、范围也更广的石化法则攻击!
与此同时,外围的四名司祭也被惊动,正疯狂朝着祭坛冲来。下方血阵虽然受扰,但并未完全停止,仍在为仪式提供着力量。
沈默,陷入了前有守石祭司的终极杀招,后有四名司祭包抄,脚下血阵未破的绝险之境!
决战,瞬间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