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翊坤宫的窗棂外覆盖上一层薄霜,殿内早已灯火通明。
尔晴端坐于紫檀木桌案后,翻着账本,目光落于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墙角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打破了满殿的沉寂。
内务府总管吴书来垂手立在殿中,随着长时间的寂静,他面色愈发苍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抬手用袖口不住擦拭。
“吴总管。”
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尔晴缓缓放下账本,抬眸看向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我也算老相识了,看在张嬷嬷的情分上,往日那些腌臜事,本宫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一声一声,敲打在吴书来的心上。
“只是,这往后本宫希望吴总管眼睛放亮一些。”
她拖长了语调,吴书来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躬身,声音里带着惶恐:“还请娘娘放心!奴才心里有数,断不敢行再差踏错半步!”
他垂着头,胸腔里的心突突直跳,额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从前在长春宫皇后娘娘掌管宫务,她性子温和,便是底下人犯了错,也至多罚月钱、降差事。
可这位当初由他亲手送进养心殿的昭贵妃不一样,这位是犯了错后从不听你辩解,错了就是错了,自从她掌管公务以来,处置了不少奴才,各宫宫人都紧了紧皮,生怕被她抓到错处。
原本他身为内务府总管,一般的宫妃可奈何不得他,但谁让昭贵妃是皇上的心尖尖呢?
此次内务府更是大刀阔斧的整顿,是这位一手掀起的,皇上更是言明昭贵妃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全然信任。
他再是跟了皇上多久,人家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尔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发白的脸,漫不经心道:“吴总管在宫里久了,什么规矩不懂?本宫也不想闹得大家面上都难看。”
她微微倾身,“往后内务府的账目,本宫要看到账目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捞油水是人之常情,本宫可以理解,可若是捞得太难看了……”
她话音一顿,吴书来已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遵命!奴才明日便将内务府三年的账目尽数呈上来,请娘娘过目!奴才对天发誓,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尔晴这才笑了,声音也柔和了些许:“快起来吧,吴总管的能力本宫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你在这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苦劳功劳都摆在明面上,总不能叫你白受委屈。”
说罢,她对一旁的香茹吩咐道:“去取那方进贡的羊脂白玉砚来,再将本宫赏下的那十匹江宁织造的云锦,一并添置给吴总管。”
顿了顿,她又添了句,“你那几个徒弟,想来你也舍不得他们离开,往后依旧在内务府当差,还是你自个儿亲自调教才有好前程。”
吴书来听得这话,忙不迭磕头谢恩,“奴才谢娘娘恩典!奴才必定粉身碎骨,为娘娘赴汤蹈火!”
内务府不少太监都被调去了圆明园,他那些个徒弟,都是他预备给自己养老的人,若离了紫禁城这权利中心,哪还有什么前程?放在跟前他才好照看。
等吴书来离开后,尔晴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眉心,眉宇间有一丝倦意。
处理了一天的宫务,她颇有些头昏脑涨。
玉珍将桌案上的账本收好,一边收还一边嘟囔这些人贪得无厌。
香茹笑着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伸出指尖替尔晴揉捏着太阳穴。
静了半晌,尔晴忽然开口,“对了,张嬷嬷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香茹手上的动作没停,柔声回话:“回娘娘的话,张嬷嬷的侄子已顺利入了国子监,一应的例银和照应,奴才都已打点周全。张嬷嬷也已离宫归家,临行前还念叨着,说这辈子都记着娘娘的恩典呢。”
尔晴微微颔首,当年她是借了张嬷嬷的人情,才得以踏入养心殿。
后来她晋位后宫,曾想将张嬷嬷调来翊坤宫伺候,可张嬷嬷年事已高,一心惦念的,只有家中那个苦读的侄儿。
尔晴也不勉强,既然当初是利益交换,人家也担了风险,她自然也不会卸磨杀驴,一个国子监名额而已,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别处,想起当初和香茹玉珍还在养心殿当差的模样,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柔和。
抬手拍了拍香茹的手背,轻声问道:“你与你那表哥,如今是何情形了?”
一旁玉珍收拾的手也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
香茹的脸颊倏地飞上一抹绯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方才低眉顺眼地回道:“他如今在禁卫军当差,虽是个最末等的小侍卫,却也踏实肯干,日日都在攒着聘礼呢。”
话音里藏着几分羞赧,几分雀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惆怅。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在自家主子微末时,跟着她豪赌了一把。
陪着自家娘娘从嫔位走到了贵妃,她和玉珍一直是翊坤宫的大宫女,品阶比一些宫妃都要高。
娘娘素来护短,宫里几人谁不艳羡她的体面?可越是体面,便越是舍不得。
真要到了出宫的那一日,她又怎能放下这相伴多年的情分,放下这翊坤宫里的一草一木?
她的惆怅被尔晴看在眼里,笑道:“既然你表哥在攒聘礼,是想给你个盛大的婚礼。”
她抬手覆上香茹的手背,“本宫便给你做主。嫁妆不必愁,本宫亲自替你备下,什么首饰银票零零碎碎的不算,京城中还有一处小宅院,都算本宫的心意。”
香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膝头一软便要跪下:“主子!”
尔晴轻轻按住她,“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从微末时一路走到如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宫虽如今位高权重,却也盼着身边人能得个圆满。”
“也不必推辞,就当是你当初眼光好的回报,你早早有了心上人,本宫也就不强行留你,这是本宫早就想好的,玉珍也有。”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本宫给你这些,是想告诉你有个依靠,出宫好好过日子,若遇着什么难处,便差人递个话进来。这宫门虽深,却也不是回不来的。”
香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哽咽着叩首:“奴才谢娘娘恩典!奴才……奴才这辈子都记着娘娘的好!”
玉珍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感动得泪眼汪汪,“娘娘,奴才不嫁人,奴才就想陪在娘娘身边,要是奴才和香茹都走了,娘娘肯定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