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妃表面平静,脚步踉跄却地回到了钟粹宫。
傅恒得知穗子是她编的后,就像是什么烫手山芋般还了回去来,并表示自己对纯妃从来就没有那方面的感情。
刚进殿,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那枚穗子被她狠狠掷在地上,像是敲碎了她这些年所有的痴念。
今日这一遭让她颜面尽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玉壶!”纯妃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
玉壶闻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
看着她心虚害怕的神情,纯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俯身一把抓住玉壶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当年我让你把信和穗子一起送给傅恒,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亲手交到了他手上,你说他见了信,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她的目光猩红,目眦欲裂,字字泣血:“可今日!今日傅恒亲口告诉我,他竟以为那穗子是皇后编的!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信!玉壶,你告诉我,那封信到底去了哪里?!”
玉壶被她掐得痛极,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嗫嚅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娘娘……奴才……奴才是为了您好啊……”
“为了我好?”纯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她,笑得眼泪直流,“好一个为了我好!你说啊,那封信到底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玉壶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地面,“奴才该死!奴才当年瞧着娘娘注定要入宝亲王府,怕那封表白信传出去,会坏了娘娘的清誉,更会连累苏家满门的颜面……奴才一时糊涂,便私自将信烧了,只把穗子送了过去!”
“为了苏家?”纯妃的声音陡然一沉,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原来你考量的而是苏家的荣辱,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糟践我?”
玉壶浑身一颤,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泪痕,却依旧强辩道:“娘娘!奴才是苏家的奴才,奴才的爹娘兄弟都靠着苏家活命!您的婚事关乎苏家兴衰,奴才怎能……”
“够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不知道!”纯妃厉声喝断她的话,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怒吼,“这样的自作多情,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她死死咬着牙,表情像是要择人而噬,随后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
原来这些年的情深意重,不过是一场被人精心算计的笑话。
原来她的满腔痴念,竟毁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奴才手里,毁在了那所谓的家族荣辱之上。
长春宫内傅恒一番温言劝诫,又殷殷叮嘱了数句,见皇后仍是垂眸不语、神色恹恹,最后也只能沉着脸色,无奈地转身离去。
而明玉是个藏不住事的,等她再一次将手中的的茶倒在桌上时,清露看得实在忍不住,蹙着眉低斥:“你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毛手毛脚的,仔细冲撞了娘娘。”
明玉闻言,先是惴惴地瞥了眼斜倚在榻上、形容萎靡的皇后,又回头看向清露,咬着唇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心里头天人交战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拿定了主意。
毕竟娘娘自二阿哥去后,便日日这般死气沉沉,对周遭诸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或许,她能借着旁的事情分一分她的心神,说不定能让她稍稍宽解些。
她咬了咬唇,凑近皇后榻边,犹犹豫豫道:“娘娘,奴才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皇后终于掀了掀眼皮,她才壮着胆子往下说:“方才奴才撞见纯妃娘娘和傅恒大人在说话,内容和语气都不大对劲。”
皇后皱着眉看着她,却没应声。
明玉咽了口唾沫,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就更好说了,“奴才听得不真切,却隐约听见‘穗子’‘误会’‘多年’几个字眼!纯妃娘娘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傅恒大人却是一脸沉肃,只说‘此事既已说开,往后便不必再提’。
奴才当时吓得不敢作声,只敢悄悄躲着,可奴才总觉得……纯妃娘娘对傅恒大人,怕不是咱们想的那般简单啊!”
这话一出,榻上的皇后手指猛地扣住桌角,脸色更白了。
她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怔怔望着前方出神,半晌,自言自语般道:“穗子……原来如此……”
一直立在一旁的清露听得脸色煞白,忙上前拉住明玉:“你疯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明玉却梗着脖子:“奴才不敢欺瞒娘娘!奴才说的句句属实!”
皇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鬓角。
她突然明白这些年纯妃为何逃避侍寝,又为何对傅恒的事格外关注。
原来不是她看淡了帝王恩宠,不是她真的无心这后宫纷争、只想求安稳,而是一颗心,早早就系在了傅恒身上。
皇后的心猛地揪紧,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不敢想纯妃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红墙高瓦,本就是一座吃人的囚笼,她却要在里面,守着一份见不得光的情意,日日看着心上人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堑。
她躲着侍寝,躲着那些后宫里的明枪暗箭,躲到自己身边来,原来是把这长春宫,当成了能远远望着傅恒的避难所。
她想起从前,纯妃听到傅恒的消息时,不动声色的打探,见到傅恒时,那样的欢喜。
原来那些细微的情绪,全是因着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她竟从未察觉,从未替她分担过半分苦楚。
这深宫幽暗,磨碎了多少女儿家的真心。
她自己困在这皇后的宝座里,身不由己;纯妃更甚,连坦露心事的自由都没有。
她心口一阵阵地发疼,好似有无尽的怨怼哽在她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只能日日夜夜地不断折磨着她,就好像一直在下一场潮湿的雨,不停地浇湿她,让她从头冷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