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妃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身,只见尔晴坐着肩舆缓缓而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伺候的宫人,声势浩大。
“给昭贵妃请安。”
“纯妃也在啊,傅恒大人。”尔晴居高临下地颔首,“两位不必多礼。”
随后吩咐小太监落轿,扶着玉珍的手款款下了轿辇,走到两人面前。
“方才在宫道拐角捡到的,瞧着像是大人随身之物,特意送过来。”尔晴手中捏着一枚素色编织穗子,丝线泛着几分毛边,正是傅恒平日里系在玉佩上的那枚。
傅恒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接过。
一旁的纯妃脸色有些发白,放在袖中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穗子是她的心事,是她藏了数年的念想,如今被尔晴这般随意捡到,只觉像是被人撕开了最隐秘的伤疤。
尔晴似是没察觉两人的异样,目光落在傅恒手上的穗子上,面色有些好奇:“这穗子样式别致,瞧着不是俗物。大人日日佩戴,莫不是……心上人所赠?”
说到心上人时,她眼尾微微垂下,明明她嘴角依旧勾着,但傅恒就是能感受到她的话里的惆怅情绪。
此刻见她眼底的落寞,傅恒竟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不愿让她误会,按耐住心头的急切,淡淡解释道:“不过是皇后娘娘从前闲来无事所制,随手赠予我的罢了。”
纯妃还没从方才收到的惊吓中回过神,就听到傅恒竟然说是皇后所赠。
这话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抬眼看向了傅恒,却见他一脸淡然,丝毫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皇后娘娘所制?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曾借着探望皇后的由头,旁敲侧击提过这编穗子,傅恒当时明明含笑颔首,她只当他是心领神会,是两人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她以为,即便不能宣之于口,他心里总归是懂的,懂这穗子背后藏着的少女心事,懂她日复一日的隐忍与期盼。
更何况当初她送出的那一封书信,字里行间皆是未说透的情意,她一直以为,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可此刻,他说的这般坦荡,这般理所当然,竟半分犹豫都无。
是了,这是他们的秘密,是永远不可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傅恒不过是在昭贵妃面前找了个最妥当的借口罢了,毕竟宫闱之中耳目众多,他一个外臣,怎能与后宫妃嫔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纯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着眼,指尖死死掐着掌心,静待尔晴离去。
直到尔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纯妃有些不满地开口,“傅恒大人,您还是不要过多的和这位昭贵妃接触的才好。”
听着她好似教训的话,傅恒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娘娘此话何意?”
“何意?”纯妃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紧握穗子的手,“昭贵妃是皇上的宠妃,皇上为了她,连皇后娘娘都可以不顾。”
她面上大义凛然,句句在为皇后不值和为傅恒考虑,“她心机深沉,最擅长的就是搅弄风云。你今日与她在此处拉扯,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只是这话里有多少私心,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劝你离她远些,莫要因一时糊涂,惹祸上身。”
话里话外对尔晴的贬低让傅恒眉头紧锁,只觉得纯妃这话听着十分刺耳。
他沉声道:“娘娘多虑了。昭贵妃不过是拾到臣的失物送来,臣与她之间,本就并无任何牵扯。”
他顿了顿,想着或许是纯妃与自己姐姐关系莫逆,对尔晴不免有些偏见,但语气还是有些生硬疏离:“此事与娘娘无关,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与我无关?”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让我纯妃猛地睁大眼睛,眼底的不满瞬间被怒意与受伤所取代。
他说与她无关。
那她算什么?那封石沉大海、字字泣血的书信算什么?这枚被他贴身戴了数年、藏着她半生平生痴念的穗子,又算什么?
她守着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揣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到头来,在他眼里,自己竟是无关之人,没资格插手他的事。
纯妃只觉浑身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从当年在富察府上遇见傅恒,她就将一颗心放在了他身上。
但是她的家族不允许,她注定是要进宝亲王府,她在家中一哭二闹,直到听说富察容音也要进宝亲王府,才不得已决定嫁过去,替他照顾姐姐。
为了离他近一点,她甘愿以体弱为由避宠,日日守着清冷庭院,看他策马扬鞭,看他步步高升。
这些年,她对富察容音马首是瞻,为她出谋划策打压异己,为她稳固中宫地位,全是因为她是傅恒的姐姐!
她以为凭着这点香火情,凭着那枚穗子,凭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总能在他心里占得一席之地。
可到头来,因为旁的女人,他一句轻飘飘的“与你无关”,便将她这些年的隐忍、痴念、算计,尽数碾碎成泥。
一股被人背叛的怒意涌上心头,纯妃再没有了往日的淡然,她死死盯着傅恒。
质问道:“傅恒!你怎么敢拿着我送你的穗子,嘴上却说着与我无关?”
“你送的?”傅恒如遭雷击,猛地睁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中的穗子,“这穗子……不是姐姐亲手编了,放在我兵书里的吗?”
说着他也有些恍然,这穗子他当年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姐姐送的,可那时候纯妃也会去富察府拜访。
怪不得这些年他总觉得纯妃怪怪的,还以为她是因为姐姐的缘故,才对他亲切些。
纯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怔怔地看着傅恒,看着他眼中真切的震惊与茫然,突然惨然一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而站在一旁的玉壶,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其中的误会,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自家小姐让她把信和穗子一起交给傅恒,她私心作祟,怕此事连累小姐清誉,只偷偷将穗子塞进兵书,那封写满情意的信,被她私下撕碎焚毁,从未送出过。
如今这般局面,是她亲手酿成的。
她也没想到隐瞒了这么多年,竟还是被揭穿了,玉壶只觉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眼底满是绝望与悔意。
主仆二人都沉浸在惊涛骇浪之中,却没看到不远处的明玉捂着嘴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出来迎接富察侍卫的,却没想到能撞见这样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