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蝉鸣聒噪,搅得午后的暑气愈发浓重。
皇上放下手中的朱批,转头看向正有一搭没一搭替他研墨的尔晴。
看着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多,满得都快要溢出来,尔晴却目光发直,丝毫没有察觉。
皇上按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可是闷得慌?朕带你去园子里的猎苑走走,骑骑马,松泛松泛。”
尔晴的动作蓦地一顿,方才还带着几分倦懒的眉眼,此刻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说着又皱起了眉头,看着窗外的日光,担忧道:“会不会很热?”
见她脸上的雀跃落了下来,皇上忍不住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轿辇也放上冰,骑马有风更是凉爽,朕还能让你热到?”
这话正合了尔晴的心意。她忙不迭地起身,亲自去替皇上取常服,又转身吩咐宫人备马,脚步欢快。
不多时,两人便换了轻便的常服,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猎苑离正寝不远,草木葳蕤,风过林梢,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两匹骏马早已候在苑门口,一匹通体乌黑,一匹毛色枣红,皆是神骏不凡。
苑边的树荫下,立着两个挺拔的身影,卓诚一身御前侍卫的劲装,腰佩长刀,正与身着石青常服的傅恒低声说着什么。
尔晴一眼瞧见二哥,眉眼弯得更甚,扬声唤道:“二哥!”
卓诚闻声抬眸,忙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奴才卓诚,参见皇上,参见昭妃娘娘。”
“自家兄妹,不必多礼。”尔晴笑意盈盈地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亲近。
卓诚这才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很快垂首退到一旁,始终恪守着侍卫的本分。
尔晴的目光随即落在傅恒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的光倏然亮了几分,唇角的笑意也十分真切,朝他微微颔首。
傅恒的神色依旧淡然,只微微颔首,抬手拱手行了一礼,动作规整,疏离得恰到好处,未曾多说一字。
这一幕,恰好落在皇上的眼里。他转着手上的扳指,目光扫过傅恒清隽的眉眼,又落回尔晴脸上。
他不自觉眯了眯眼,傅恒这张脸和身段还真是让他忽视不了。
当初尔晴还在养心殿时就曾打过傅恒的主意,虽然他知道她是为了故意气自己。
可不得不说,如果在自己这里拿不到她想要的,以她的性子,傅恒定然是她的第二选择。
他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若是尔晴没有这么功利,自己和傅恒,究竟是谁更合她心意。
想到这个问题时,其实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忍不住黑了脸。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阴阳怪气:“怎么?见着傅恒,倒舍不得走了?”
这话里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了,她却半点慌乱不显,反而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凑到皇上身侧。
手指顺势缠上他的胳膊,悄悄掐了把他手臂上的肌肉。
她仰着下巴,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娇气又带着点埋怨:“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见着我二哥和傅恒大人,随口寒暄两句罢了,皇上就这般不耐烦臣妾?”
皇上低头睨着她,明明是她一见着傅恒就两眼放光,自己还没生气,她倒打一耙,反倒成了自己的错了。
他被她掐得手臂微麻,冷哼一声,他压低了声音,“朕不耐烦?喜塔腊尔晴,你放肆。”
“哼!”尔晴见他竟然连名带姓的叫自己,她也生气了,转身就走,“皇上自己骑吧,臣妾今日是碍着您的眼了,我这就走!”
“你给我站住!”皇上瞪大眼睛,往周围一扫,离得近的侍卫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皇上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气性真是越发大了,朕不过就说了一句,你就要丢下朕离开?”
“明明是皇上你先甩脸子,臣妾还哄了你,你非但不听还凶我。”尔晴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好好,是朕不对。”皇上看着她委屈的表情,哪里还忍心和她闹。
心里也有些愧疚,明知她夏日脾气暴躁,还要惹她生气,今日明明是带她出来游玩的,结果就因为自己的小心眼,又让她委屈。
不就是多看两眼傅恒嘛?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也喜爱长得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是人之常情。
她现在都是自己的人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
听到他道歉,尔晴这才软化了下来,“臣妾不会骑马,皇上教我。”
“好,朕教你。”皇上自无不应,当即便抱着她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乌骓马便踏着碎步往前而去。
两人这一番拉扯调笑,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傅恒耳中。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握着佩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听见她那般肆无忌惮,听见皇上语气里的醋意与宠溺,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心头竟然升起丝丝缕缕的涩意。
身旁的卓诚似有所觉,侧目看了他一眼。傅恒立刻敛了神色,带着侍卫跟上皇上的马匹。
风拂过耳畔,带着些草木的气味。
尔晴侧头看过去,见皇上脸上尽是意气风发。她心头一动,忍不住伸手,想去牵他的衣袖。
皇上心头一软,握住了她伸来的手,“这猎苑里的野兔山鸡不少,若瞧见了,便射一只回去,晚上让御膳房给你做烤鸡。”
尔晴笑着应了声好,目光在林间细细搜寻。
不多时,果然瞧见一只雪白的野兔,正蹦蹦跳跳地从草丛里窜出来。
她眼疾手快,取了腰间的小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却擦着野兔的耳朵飞了过去,惊得那小东西撒腿就跑,转眼没了踪影。
尔晴“哎呀”一声,面色十分懊恼。
皇上朗声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笨手笨脚的。”
他说着,接过她手中的弓,目光锐利如鹰。
恰在此时,又一只山鸡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皇上抬手、拉弓、放箭,动作行云流水,那支羽箭便穿透了山鸡的翅膀。
山鸡扑腾着落在草丛里,尔晴欢呼一声,催马过去捡,脸上的笑意灿烂得晃眼。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蹄踏着落日的余晖,身后跟着的侍卫,手里还拎着那几只被射中的山鸡和野兔。
尔晴十分兴致勃勃,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皇上见她高兴,便柔声道:“往后若是得空,朕便常带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