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册封礼结束,尔晴已经快要累瘫了,当晚皇上本来还想和她说说话,谁知尔晴沾床就睡,徒留皇上一人感慨。
第二日尔晴看着送来的赏赐堆了满满一屋,绫罗绸缎光艳夺目,珠宝首饰璀璨生辉,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最在意的是皇上给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后宫大权在皇后手中,此前纯妃依附皇后,有协理之职,凭着这份权柄,她在后宫里处处体面,行事向来游刃有余。
如今,这份权力,皇上将它交到了自己手上。
也不知没了宫权,纯妃素日里那副胜券在握、云淡风轻的模样,还能不能维持得住?
想来以她那淡泊的性子,应是不太在意的吧?尔晴轻笑一声。
纯妃自然也不是泥捏的菩萨,不食人间烟火。
她原以为昭妃势头再盛,矛头也不会这么快就对准自己,却没料到这把火,竟直直地烧到了她的身上。
她跟着皇上这些年,算得上是资历深厚的老人,皇上素来待她宽容体面。
可这一次,皇上竟是连一句知会都没有,便径直将她手中的协理之权,转手给了昭妃。
这般轻慢的对待,叫她如何能心悦诚服?心头始终有股郁气,叫她难以咽下。
与皇后闲话时,她言语间不自觉便泄露出几分。
皇后静了片刻,才温声劝慰:“昭妃并非无事生非的性子,皇上肯将权柄给她,定有自己的考量。”
皇后对尔晴,并没有什么敌意。虽然她与皇上之间的情意,到底不复往日那般深厚。
可这并非是昭妃的错,妃嫔进宫本就应该争夺帝王的宠爱,是皇上的心思变了,只是那人恰好是昭妃而已。
皇上如今宠爱昭妃,她看在眼里,却也明白,自己身为中宫的尊荣,皇上断断不会亏待。
这一点,她始终信得过皇上。
她也曾有过心酸,有过失望,可那些情绪,早在永琏孱弱的病躯上,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只有永琏这一个儿子,皇上却还有无数的子嗣可以期盼。
她只能逼着自己不去听,不去看,或许唯有这样,才能让那颗酸涩不已的心,稍稍好过一些。
纯妃望着皇后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头不免生出几分无奈。她早该料到,皇后会是这般反应。
待从皇后宫中出来,纯妃只觉满心讽刺。
想当年,皇上与皇后何等情深义重,羡煞旁人,可到头来,这份情意,不也渐渐被岁月磨得淡了、散了?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闲逛,身旁的宫女忽然低低唤了一声:“主子,您瞧,昭妃娘娘在前面呢。”
纯妃闻声抬眼,目光落向前方那两道身影,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险些叫她目眦欲裂。
只见不远处的花丛荫翳里,昭妃正笑靥如花,而她对面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不是傅恒,又是谁?
尔晴本就不耐夏日暑气,素日里极少出门。
今日难得是个阴云蔽日的好天气,玉珍在一旁软磨硬泡,直说日日闷在殿中,难免心绪郁结,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神。
她转念一想,圆明园的景致这般秀丽,若是辜负了,倒真真是白来一趟。这般想着,便点头应了。
只是没想到出来还没逛上多久,就遇上了傅恒。
“傅恒大人今日可是来看望皇后娘娘?”
那厢花丛边,尔晴正捏着一朵新开的白茉莉,笑意浅浅的,眉眼间漾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全然没了在宫中时那份盛气凌人。
傅恒一身石青常服,垂首应了声:“回娘娘的话,正是。”
他眉眼间刻意躲闪着,自始至终不敢抬眼去看尔晴的面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荷包,那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是独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明明此事天知地知,再无第二人得以窥见,可此刻面对着当事人,他却无端生出几分窘迫,仿佛怀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可下一刻,他又忍不住在心底唾弃自己,这本来就不光彩,自己原来也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她如今是皇上盛宠在身的昭妃,是后宫里炙手可热的主子。
而他,是皇上最倚重信任的臣子,是朝堂之上手握权柄的富察大人。
他们之间,哪里只是隔着宫墙的千山万水,更是隔着天堑鸿沟。
光是这般隐秘的、不合时宜的心思,就已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早就将忠君刻进了骨血里,觊觎君上的女人,这是亵渎,更容不下他有丝毫的沉沦。
尔晴见他自始至终垂着头,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不由低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傅恒大人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本宫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竟叫你这般避之不及?”
这话落音,傅恒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
他原是打定了主意,这段时日里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这一点念想,就足以让他们两人及其身后的家族陷入危险的境地,他们都经不起皇上的怒火。
可此刻目光撞进她含笑的眼底,傅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小飞虫跌跌撞撞飞进了蛛网中,不管是静默还是挣扎都挣脱不得。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朵衬得肤色胜雪的白茉莉,看着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嘴唇张张合合,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定了定神,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尔晴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二哥近日调到了御前当差,大人在御前行走得多,还望大人多照拂一二。”
提及此事,傅恒也终于回过神来,他与喜塔腊卓诚相处得还不错。
因为尔晴的原因,他也会不动声色的关照他几分。倒是让卓诚很是感动,很快便与他称兄道弟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令兄沉稳干练,在御前当差很是妥当,实在谈不上照拂。”
尔晴弯唇一笑,眼底闪过一抹亮色:“有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傅恒抬眸看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又慌忙错开,只望着远处的一池碧水。
而躲在假山后的纯妃,将他们这番动作看了个真切,脸色发沉。
她死死扯着手中的丝帕,心头的妒火与怒意交织。
傅恒是她多年来的执念,是她当初可望不可即的春闺梦里人,她容不得任何人觊觎。
更何况还是昭妃这样的人,她已是皇上的妃子,心机深沉,哪里能和傅恒有牵扯。
她咬着牙,转身离去时脸色阴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