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晴轻轻颔首,傅恒的性子,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便定然会做到。
其实她根本就不担心,她当着皇上的面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这点口舌之争,皇上知道了也只会一笑而过。
面上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轻声道:“多谢傅大人。只是……皇上本就不会在乎这些的。”
其他的她什么都没说,可加上那落寞的神情,却很有误导性,好像是在说,皇上根本不在意她,连她的委屈,也一并不在乎。
傅恒眉头微蹙。她是皇上眼下正得宠的昭嫔,旁人艳羡尚且不及,怎么反而露出一股郁郁之色?
难道她入宫并非本心?还是说,她对皇上一片痴恋,却未得真心相待?
只是这后宫是皇上的后宫,不听不看才是臣子的本分。
所以这些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面上却半点未显,斟酌了一番安慰道:“皇上乃一国之君,肩上扛着江山社稷,心中装着万千黎民,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娘娘不必太过忧愁。”
只这一句勉强算得上是安慰的场面话却让尔晴身上的郁色散去,脸上的笑意温软真切。
“大人总是这般体贴周全,若是谁得了大人做夫君,日子定然过得顺遂又圆满。只是这宫墙里的风,到底比不得外面的自在。”
她眼底却有着难懂的缱绻,语气甚至还带着浓浓的遗憾,隐晦却也不难察觉。
香茹闻言差点没忍住自己诧异的神色,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傅恒更是心头一跳,猛地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的情愫让他心惊肉跳。
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慌忙移开视线,硬着头皮拱手道:“娘娘谬赞了。”
尔晴也不在意他的刻意回避,轻声道:“二阿哥的病还未痊愈,大人定然很是记挂,便快些进去探望吧。”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告辞离去。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傅恒一眼。
那一眼里,有怅惘,有眷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看得傅恒心头突突直跳,竟生出几分慌乱来。
听着她脚步声走远,傅恒才缓缓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就见着一颗莹白圆润的珍珠。
他上前弯腰捡起,珍珠触手微凉,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他捏着那颗珍珠,望向尔晴离去的方向,原本想唤住她问一问,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没能张开。
等一行人消失在宫道转角,他垂眸定定看着手中的珍珠,半晌才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长春宫内,摸着永琏苍白的小脸蛋,傅恒心中怜惜,哄他要乖乖按时吃药,答应下次给他带他喜欢的小匕首。
永琏生着病,吃了药后抵抗不了困意沉沉睡去,傅恒掖了掖被角这才轻声走了出去。
看着面容哀戚的姐姐,傅恒也只能温声宽慰。
皇后说着话,却见傅恒频频走神,目光涣散,便关切地问:“傅恒,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连日操劳,身子吃不消?”
傅恒连忙回神,敷衍道:“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公事而已。”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攥紧了荷包,手指反复揉捏着那颗珍珠。
荷包里珍珠圆润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他只觉得心乱如麻,方才尔晴那一眼,还有她话里的隐晦关切,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皇后见他如此也没有起疑,“公事要紧,但身子也重要,你可不要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知不知道?”
等回了翊坤宫,尔晴转头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香茹,眉梢微挑:“想问什么?”
“娘娘,傅恒大人他……”香茹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压着嗓子低语,话到嘴边却又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透。
傅恒大人清风朗月,是这深宫里无数宫女的春闺梦里人,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娘娘竟也是这其中的一个。
她从前也没看出一点端倪啊。
宫女倾慕傅恒大人,不过是暗地里的一点念想,无伤大雅;可宫妃若是对傅恒大人存了心思,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娘娘这心思,若是叫皇上察觉分毫,她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个什么后果。
看着香茹满脸担忧的神色,尔晴反倒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我心头有数,此事再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香茹扯了扯嘴角,终究是没再多嘴。
娘娘素来是个有成算的,她何必在这里杞人忧天?往后在宫里多留些神,仔细周全便是了。
她望着尔晴的侧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傅恒大人那张温润俊朗的面容,只暗暗祈祷,但愿娘娘别真的被这一时的情意迷了心窍。
心头也莫名的有些难过,若娘娘真对傅恒大人情根深种,还要在所有人面前隐藏,那她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得多难过啊。
临近傍晚,养心殿内,皇上放下笔,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李玉眼尖,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将案上的奏折一一收拢整齐。
皇上抬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随口问道:“永琏那边如何了?”
李玉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皇上的话,太医说二阿哥的病情已然稳定,只需往后仔细调养,再无大碍。”
听闻永琏好转,皇上紧绷了两日的神经终于松缓了些,他闭着眼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昭嫔主子,今日在做什么?”
因着永琏的病情,这两日他没心思进后宫,他都有些不习惯,没成想尔晴竟也安安分分的,连句问候都没有。
李玉不敢隐瞒,如实回道:“今日昭嫔娘娘去了长春宫探望二阿哥,回来的路上,不巧与贵妃娘娘、嘉嫔娘娘起了些口角争执。”
原本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能让皇上开怀的事,凭着尔晴从前在养心殿的当差的情分,李玉该用些春秋笔法含糊偏向尔晴。
可李玉又不是不知道尔晴在皇上面前有多放肆,根本用不着他多费唇舌,皇上心头稀罕着呢。
果然,话音刚落,皇上便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丫头,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
笑过之后,他又敛了笑意,面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贵妃入宫这么多年,还是这般不长进,嘉嫔也跟着瞎掺和,越发没规矩了。”
这话里的偏袒之意太过明显,李玉哪敢接话,只能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皇上似是察觉到他的窘迫,瞥了他一眼,随即吩咐道:“摆驾翊坤宫。”
“嗻。”李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