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看着郡主那双,映着自己身影,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极其郑重地说道:
“水歆。”
贾琛罕见的,直接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淅,“你的这份心意,我感受到了,很重也很珍贵。”
“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过是一个微末小官,一个试图在商道谋生的普通人。”
“我所能做的,极其有限。”
“我无法承诺能改变朝堂,能扭转乾坤,能让这天下立刻海晏河清,那太远了,也太大了。”
“我能做的,或许只是尽力,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对得起俸禄,对得起良心。”
“或许只是让身边,跟着我做事的人,日子过得稍微安稳些。”
“或许……只是让自己在意的人,少一些烦忧。”
贾琛的话语坦诚而克制,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立足于现实的承诺。
他没有欺骗,只是选择性的,呈现了“阳面”的自己。
郡主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当贾琛提到“在意的人”时,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脸颊渐渐染上绯红。
她看着贾琛近在咫尺,又无比认真的脸庞。
那上面没有平日,官场上的沉稳疏离,也没有生意场上的精明算计。
只有一种让她心安的诚恳与专注。
原本心中的烦闷,对世事的困惑,似乎在这专注的目光,和坦诚的话语中,奇异的消散了许多。
郡主忽然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抚上贾琛的脸颊。
这个动作大胆而自然,带着全然的信赖。
“我知道。”郡主轻声说道,声音柔得象春日夜晚最轻的风。
“我知道天下大事很难,知道你能做的有限。”
“但我就是觉得,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你心里有分寸,有坚持,这就够了。”
郡主的指尖,在贾琛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肌肤的温度。
然后,她微微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贾琛他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仿佛在汲取力量,又象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不管以后会怎样,会发生什么,”
郡主闭着眼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我都相信你,信你现在做的,也信你……将来要做的。”
这句话,重逾千钧。
在这个充满了隐秘谋划,与不确定未来的春夜书房里。
少女以最纯粹的方式,交付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信任,不依附于他的官位,不牵扯利益算计。
仅仅源于对他这个“人”,本身的认可与情感。
贾琛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伸出手复盖住郡主,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它更紧密地贴向自己。
掌心传来她微凉的指尖,和温热的掌心。
贾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低低地回应:“谢谢你,水歆。”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依偎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书房内,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清淅可闻的呼吸心跳。
窗外,月色无声流淌,春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窗纸。
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仿佛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算计,以及烦闷与危机,都暂时隔绝在外。
然而,贾琛心底的清明从未消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宁静是何其珍贵,又何其脆弱。
他选择的道路,是逆水行舟,是刀尖起舞,注定遍布荆棘与风险。
郡主的这份赤诚的信任,与日渐加深的情意,是他冰冷征途上,最温暖的灯火。
却也可能是未来,需要他拼尽全力去守护,甚至可能因此成为,敌人攻击弱点的最柔软之处。
这份甜蜜的负担,他必须承受,也必须妥善安放。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侍剑极轻的咳嗽声。
随即是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在门外停下,却没有进来。
这是提醒时辰已晚的委婉信号。
郡主身体微微一僵,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眸却比来时清亮了许多。
原本的烦闷之色,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和淡淡的眷恋。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指尖似乎留恋的,在贾琛的掌心,勾画了一下。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襟和发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
贾琛也站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小院。
侍剑已提着灯笼,等在门房处。
贾琛打开院门,郡主踏出门坎,在登上等侯的马车前。
她忽然转过身,飞快地凑近,在贾琛唇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却带着清淅眷恋的吻。
“好好休息,别熬太晚。”
郡主丢下这句话,不等贾琛反应,便象受惊的小鹿般迅速转身,钻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瞬间,再次绯红的脸颊。
马车缓缓激活,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粼粼声响,逐渐融入朦胧的夜色,消失在巷口。
贾琛站在门口,唇上那温软微湿的触感,似乎还在。
夜风微凉,吹拂着他的面颊。
他抬手无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车轮声彻底听不见,他才缓缓转身。
关上院门,落好门闩。
走回书房的路上,方才的温情与悸动,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理智坚硬的礁石。
书房内。
烛火依旧。
书案上。
折起的地图,夹在《大青律例》中的密记,都在提醒他,未竟的“阴面”工作。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春日花香的气息。
他走到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郡主的信任是光,是暖,是他愿意守护的“阳面”。
而他正在筹划的,却是要动摇这,“太平盛世”根基的“阴面”。
这两者如同光与影,相伴相生,却又本质对立。
他必须在黑暗中,守护光明,在谋划颠复的同时,不姑负这些真挚的情感与期许。
他必须走钢丝般维持平衡,既要借助王府的力量和人脉铺路,又要避免将郡主,和她背后的北静王过早地,卷入那可能到来的风暴中心。
这条路,注定了孤独与凶险。
温情或许能短暂慰借,却不能成为软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