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书案旁的那张,贾琛常坐的椅子上坐下,将茶杯捧在手心,却没有立刻喝。
而是微微出神的,看着跳动的烛火。
半晌,郡主这才低声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今日太后娘娘,设的小范围赏花宴,席间无非还是那些人,说些千篇一律的客套话,眩耀些新得的首饰衣料,或是隐晦地比较,各家子弟的官职前程……”
“听得人耳朵起茧,心里发闷。”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更深的厌倦:“我坐在那儿,看着她们言笑晏晏,却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罩子,虚假得很。”
“大哥被皇上临时叫去商议事情,后来派人传话让我先回府。”
“我一个人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听着外面的市井声响,反而觉得比宫里那金碧辉煌,却沉闷压抑的地方,要真实鲜活得多。”
“等回了王府,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那股烦闷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这才忍不住出来走走。”
郡主抬起眼,看向站在书案对面的贾琛。
那双总是明亮,甚至带着些许跋扈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淅地映出烛光,以及一丝罕见,属于少女的迷茫与依赖。
“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想到你这里来了。”
“好象……只有在你这里,不用戴着那套‘郡主’的架子,不用想着每句话合不合规矩,会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
“可以……稍微喘口气。”
贾琛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感受到郡主话语中,那份发自内心的疲惫,和对某种无形枷锁的抗拒。
贾琛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靠在桌沿,温声道:“高处不胜寒。”
“郡主身份尊贵,万众瞩目,一言一行自然比常人多许多考量,许多约束。”
“这是您的地位带来的,避无可避。”
“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没生在这王府里。”
郡主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很轻,带着赌气般的委屈。
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
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瞬间的不安和失言。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
郡主沉默了片刻,目光无意识的落在了,贾琛方才折起的那叠地图边缘,忽然问道:“琛郎,你说……如今这天下,看着花团锦簇,太平盛世的。”
“可实际上……真的就那么太平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且直指内核。
贾琛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和,甚至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郡主何出此问?”
“可是今日在宫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也说不上什么风声。”郡主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微微用力。
“就是……就是一些感觉。”
“有时候听我大哥,和王府里几位幕僚先生,关起门来议事,虽然听不真切,但总感觉他们语气沉沉的,不象有什么开心事。”
“还有今天在宫里,陪着太后说话时,隐约听见两个,站在远处廊下的老臣低声议论,好象提到南边什么‘赈济不力’,‘民有怨言’……”
“还有人说,有些地方的官,心思根本就不在为民办事上,只知道盘剥,欺瞒……”
她越说话的声音越低,眉头蹙紧,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安。
“我就想不明白,既然不太平,既然有问题,为什么不想办法去解决呢?”
“朝廷发了俸禄,养着那么多官员,他们为什么不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让百姓日子好过些,让天下真正太平呢?”
郡主的问题,带着未经世事的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直率。
没有复杂的政治算计,只有基于朴素道德观的不解与诘问。
恰恰是这份天真,象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些浮华的表面。
贾琛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困惑,心中那片因谋划“阴面”,而渐生冷硬的心湖。
仿佛被投入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圈圈柔软的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
“郡主有此仁念,心系百姓,实乃万民之福。”
贾琛先肯定了郡主的出发点,继而话锋微转,带着引导的意味。
“只是,这治理天下,如同调理一个,极其庞大复杂的机体。”
“一处的病症,可能根源于另一处的失衡,一副方子,或许能缓解表象,却也可能引发他处新的问题。”
“让天下长治久安,需要圣明天子,在朝堂之上运筹惟幄,需要贤良臣工,在四方实心用事,需要律法规章健全公正,更需要时间来潜移默化,移风易俗。”
“非一朝一夕,一人一事之功。”
贾琛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但语气诚恳,并未敷衍。
“我知道很难,很复杂。”郡主听得很认真,手指松开又握紧。
“可是……我总觉得,你是不一样的。”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直直地望向贾琛。
“你看,你做那个蜂窝煤,价格便宜又耐烧,多少穷苦人家,这个冬天好过了不少。”
“你现在做香水,虽然我没完全弄明白,但听你说是取自然花香,让人心境愉悦,也是雅事。”
“你在都察院当差,我听侍剑说,你做事极认真细致,还帮着发现了旧案的关窍……”
“你做的这些,都是在实实在在地做事,在往好的方向用力,对吗?”
她的眼神灼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种近乎崇拜的期许。
“我就想,如果……如果这朝廷里,这天下各处,能多一些象你这样的人,肯用心,肯做实事的官。”
“是不是很多让人烦心的问题,就能慢慢好起来?”
“这天下,是不是就能更太平些?”
这份信任如此沉重,又如此纯粹,象一束毫无杂质的光,骤然照进贾琛内心深处,那个盘算着颠复与再造的幽暗角落。
他感到心头,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暖流涌动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也随之滋生。
有被理解的慰借,有对她天真愿景的淡淡怜惜,更有一种深沉,无法言明的负疚感。
因为贾琛知道,自己最终选择的道路,或许与她所期望的“改良”与“建设”,背道而驰。
他无法再仅仅站在对面。
贾琛绕过桌角,走到郡主的面前,略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她保持平齐。
这个动作拉近了距离,打破了安全界限。
烛光在他身后。
为他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