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午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气氛融洽。
饭后回到经历司,众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饭后的慵懒。
但很快又各归各位。
贾琛刚在书案后坐定,尚未重新铺开卷宗,便有一名书吏,手持一份公文快步进来,径直走到李衡面前低声禀报。
李衡接过迅速浏览,神色一正,抬头看向贾琛和赵,钱两位经历:“程大人批回来了。”
正是关于通州墨迹线索的行文。
程文启经历用朱笔,做了详细批示,肯定了墨迹花押,作为新线索的价值,认为“殊为可查”。
他命令经历司,立即拟写详细查证公文,正式行文通州地方,要求其会同相关有司,“仔细辨验该墨迹源头,务求确凿”,并“加派得力人手,严查该搬迁之搬运队头目下落,限期一月内回禀明白”。
同时,批示中还要求将钱经历,提供的那花押图样临摹副本,以及贾琛节略中,对此线索的分析,“一并抄送户部福建清吏司,着其协查此花押源流及废止缘由”。
批示明确,要求具体,且将协查范围,扩展到了户部,显示了上峰对此线索的重视。
李衡不敢怠慢,立刻让书吏请来赵、钱两位副经历,又招手叫贾琛近前。
李衡神色严肃,道:“程大人既有明示,我等需尽快拟定公文,发往通州及户部。”
“赵经历,你熟悉与地方行文的体例格式,公文的头尾,及常规部分由你执笔。”
“钱经历,你负责将花押图样临摹清淅,并附上简要说明。”
“贾经历,”他看向贾琛,沉思片刻道:“你对线索来龙去脉最熟,查证的具体要求,需通州方面重点核查的条目,以及协查文书中,需向户部说明的事项,由你来拟写内核部分。”
“务必条理清淅,要求明确,给地方和户部留有查证馀地。”
“但也要暗含督促之意,不得含糊。”
“下官明白。”三人齐声应道,各自领命。
贾琛回到座位,铺开全新的公文稿纸,凝神静思片刻,方提笔醮墨。
他下笔很稳,先简述了在核查,通州粮仓案旧档过程中。
于某物料拨付文书副本上,发现疑似的特殊墨迹花押,经初步放大视图,认为有追查价值。
接着,他列出需要通州方面,具体查证的几点:
其一,调取该文书原件(如尚存),请精通墨迹辨验的匠人,会同官府吏员,仔细查验该墨迹,确认是否为印章,或特殊花押痕迹,并尽可能还原,其完整或部分图形。
其二,详细追查当年,经手该批物料的所有人员,尤其是签收环节,可能接触文书者,核实其背景,社会关系。
其三,结合此前发现的搬运队头目,失踪的线索,并案加大追查力度,查明其搬迁具体时间,路线,投靠何人,目前的下落。
其四,查访当年通州码头,与粮仓附近,是否有私刻花押,制作特殊印记的匠人或店铺。
等写罢给通州的部分,他又另起一页,拟写致户部的协查文书。
语气更为客气,但要点明确,说明都察院在核查旧案时,发现疑似与户部旧制花押相关的痕迹,为厘清案情,特附上花押图样。
请户部福建清吏司协助核查,该花押是否确系该司曾用内部标记,其具体使用起止时间,适用的范围,废止的原因,以及是否有印模外流,或仿制的可能。
贾琛的措辞严谨周密,既说明了查案需要,又避免了直接指责或过度联想,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写完后,他先交给李衡过目。
李衡仔细看了两遍,提笔在几处细微措辞上,稍微做了调整,使其更符合官方文书的语感,这才点头道:
“甚好。”
“思路清淅,要求具体,分寸也得当。”
“便按此缮写正式公文。”
赵、钱两位经历,负责的部分也已完成。
三人合稿,由书记吏用端正的馆阁体,誊抄在正式的公文纸上,用了经历司的印。
李衡又亲自检查一遍,这才吩咐立即送往,通政司登记发出。
忙完这件紧要公务,已过了申时。
司内的气氛,轻松了些。
贾琛处理完手,头剩下的几份零散文书,看看案头那座小巧的铜漏。
估摸着与贾芸约定,看铺面的时辰快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书案后,便起身走到李衡面前,拱手道:“李大人,下官有些私事,需早退片刻处理,特来告假。”
李衡正在看一份,其他衙门的来文副本,闻言抬头,和颜悦色道:“去吧。”
“今日要紧事已了,馀下的明日处理也不迟。”
“记得明日准时点卯便可。”
“谢大人。”贾琛行礼告退。
走出都察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正暖,街上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喧哗。
贾琛没有叫车,信步向东而行,正好趁此机会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
也让被案牍束缚的头脑,稍稍的松快些。
他穿过的街巷,逐渐从喧嚣的闹市,转向了文教局域。
道路变得干净宽敞了些,两旁店铺的招牌,也雅致起来,多是“翰墨斋”,“古籍坊”,“松风琴社”,“雅集茶楼”之类。
行人步履放缓,多是身着襕衫的学子,气度儒雅的中年文士,或带着书童,捧着书匣的斯文人。
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墨香。
这便是国子监,一带特有的氛围。
贾琛走到与贾芸约定的那条,名为“文萃”的巷口,果然见贾芸正伸着脖子张望。
他一见到贾琛,立刻满脸笑容地小跑过来:“琛大哥,这边!”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
这条巷子不宽,但很洁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青翠的藤蔓,或开着零星小花的树枝。
走了约莫十几步。
贾芸在一家铺面前停下。
铺面门脸约有普通店铺三间宽,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文华阁”三个端庄的颜体大字。
匾额边缘的漆色,有些剥落,却更显古朴。
门是楠木所制,雕刻着简洁雅致的卷草纹,同样带着岁月的痕迹,而且还是虚掩着。
通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似乎颇为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