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不久。
贾琛已穿过都察院经历司,那略显幽深的甬道。
青砖的路面,被晨露打得微湿,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纸张和墨锭,与院落角落几株古柏,所散发的清冽气息。
他脚步沉稳,官服熨帖,缓步向前行走。
经历司的衙署内,早已有人声响起。
几位书吏正轻手轻脚的洒扫,整理案头,他们见到贾琛后,皆停下动作,躬敬的问好:“贾经历早。”
他们的态度比前些日子,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
通州粮仓案线索的突破,虽未公开宣扬,但司内消息灵通,都知道这位新来的年轻同僚心细如发,立了一功。
贾琛颔首回礼,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
案上已堆放了几份,待处理的例行公文,皆是昨日积下的。
他并不急于动手,先提起铜壶,给自己斟了杯,昨晚就备下的凉白开。
缓缓饮下,定了定神,这才铺开公文,拿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
上午的时光,便在案牍劳形中悄然流逝。
贾琛处理完几份,关于各地例行监察文书归档的批复,又核对了几卷,需要补充摘要的陈年旧档。
阳光通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青砖的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光影缓慢移动。
司内偶有低语,多是关于公务的简短交流,气氛平静而有序。
约莫巳时初。
钱经历端着个白瓷茶盏,踱步过来,在贾琛对面一张空椅上坐下,先是闲聊了几句天气,然后压低声音道:
“贾老弟,你昨日提的那墨迹花押之事,我回去后心里总惦记着。”
“夜里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去我那堆旧书箱里翻了翻。”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小心展开推到贾琛面前。
纸上是用工笔,所描摹的一个图案边角,线条流畅,似是一种缠枝莲纹的变体,但构图更为繁复紧密,边缘处还有一道,细微的断痕。
“这是我几年前,誊录一份旧档时偶然记下的。”
钱经历指着图案解释道,“当时那份档子,涉及户部福建清吏司,一批陈年茶引的核销,用的就是这个花押的一部分,作为内部核对标记。”
“据我那老友,当时在户部当差私下说,这花押用了不到两年,就因……嗯,因上头人事变动,废止不用了。”
“只是形制有五六分相似,尤其这缠枝回转的弧度,还有这处收尾的细钩,与你放大镜下看到的墨迹轮廓颇有呼应。”
“当然不敢说就是同一物,兴许只是巧合。”
贾琛接过纸,凝神细看。
钱经历描摹得很仔细,甚至标注了大概尺寸。
他将这张图,与脑海中那模糊墨迹的影象,开始反复的比对,确实发现了几处,耐人寻味的相似点。
“钱大人费心了。”贾琛诚恳道,“有此参详,便多了一条可供追查的脉络。”
“即便最终证实无关,排除一条可能,也是收获。”
“我已将节略呈上,且看程大人与上峰如何决断。”
“正是此理。”钱经历见贾琛,重视自己的发现,脸上露出笑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咱们这经历司,看着只是整理文书文档,可这些故纸堆里,有时偏偏就藏着关键。”
“老弟你眼力心思都足,将来前程定然不止于此。”
他这话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也透着对贾琛的真心看好。
随后,两人又低声讨论了几句,可能关联的其他线索。
直到有书吏,送来新的待办文书,钱经历这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午时初刻。
散值的梆子声响起。
赵经历果然大声招呼起来:“贾老弟,李主事,老孙,老吴。”
“走走走,今儿个东街‘陈记’羊肉烩面,我请客!”
“庆祝咱们司里,近日颇有进展!”
他性子爽直,昨日李衡已默许他,将通州案线索突破的“功劳”,在司内小范围提了提。
虽未明说是贾琛首功,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顿饭颇有为贾琛庆贺,也是进一步融洽关系的意思。
被点名的几人,都是笑着应和。
李衡主事捋了捋短须,也站起身:“赵经历既做东,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贾经历,一同去吧。”
贾琛自然从善如流:“多谢赵大人,李大人。”
一行人,出了都察院侧门,拐进东边一条热闹的食肆小巷。
“陈记”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
羊肉与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此刻正是饭点,里面几乎坐满,多是附近衙门的书吏差役。
赵经历显然是熟客,与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立刻殷勤的将他们,引到里面一张稍僻静的大桌。
很快,几大碗羊肉烩面就被端上来,汤色奶白,面条筋道,羊肉片得薄厚均匀,撒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令人食指大动。
众人不再谈公务,赵经历先说起了他家小子,昨儿个在学堂里闹的笑话,引得众人发笑。
接着话题又转到近日,京城某家戏班新排的戏码,某处庙会的热闹。
甚至哪家铺子的酱菜做得地道。
贾琛多数时候是聆听,偶尔在话题涉及到一些风物典故,或市井趣闻时,才恰到好处地接上一两句。
言之有物,又不喧宾夺主。
李衡看似随意地问了句:“贾经历如今在何处赁居?”
“每日往来衙门,路途可还便利?”
贾琛咽下口中面条,答道:“回大人,学生现居南城,靠近国子监的梨花巷,乘马车过来,快则一刻多钟,慢也不过两刻钟,尚算便利。”
“梨花巷?”
李衡点头道:“那地方清净,倒是一个不错的位置。”
“只是若逢雨雪,或公务繁忙散值晚时,终究不便。”
“衙门后头有两排值房,虽陈设简陋,但被褥炭火齐全,若遇不便可暂歇一宿,不必冒寒奔波。”
这话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体恤。
也隐含了对贾琛勤勉态度的认可,和对其未来可能需承担,更多公务的预期。
“多谢大人关怀。”
贾琛拱手道谢,“若真有需要,定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