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了然。
这是郡主亲自来了,还找了个借书的由头。
他点了点头,道:“请郡主稍候,我这就去取。”
接着,他转身回书房,不仅取了新书,和那本讲海外风物的杂书,还顺手将桌上那瓶,刚刚调整好配方,香气最为清远持久的“空谷幽兰”样品香水,用锦盒装好。
贾琛走到马车前,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郡主半张俏脸。
她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春衫,外罩月白绫面灰鼠斗篷,发髻上簪着点翠蝴蝶簪。
薄施脂粉,在渐暗的天色下,容颜愈发精致明媚。
只是眼神与贾琛一对上,便有些闪铄,颊边飞起红霞。
“郡主。”贾琛将书和锦盒递上,“书在此,这锦盒里是新调的一款香,名‘空谷幽兰’,气息清幽旷远,或许合郡主心意,还请郡主品评。”
郡主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贾琛的手背,微微一顿,飞快地缩回。
她低头看着书和锦盒,声如蚊蚋:“多谢……你总记得这些。”
说到这里,似乎鼓起了勇气,抬眸飞快的看了贾琛一眼。
“你……用过晚饭了么?”
“我……我带了些王府厨房新做的点心,还有一壶今年的新茶‘蒙顶石花’,若不嫌简陋……”
话未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贾琛看着郡主在暮色中,微红的脸颊,和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心中微软,微笑道:
“郡主厚意,岂敢推辞。”
“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郡主。”
“不简陋,我就觉得挺好!”郡主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俏脸就更红了,强自镇定道。
“……我是说,清静自在,很好。”
贾琛便侧身,道:“郡主请进。”
郡主下了马车,对侍剑道:“你在门外候着。”
侍剑抿嘴一笑,应声退到门边。
两人进了小院,天色已擦黑。
贾琛点起廊下和正厅的灯笼,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驱散了春寒的料峭,也平添几分暖昧的温馨。
郡主将食盒放在厅内桌上,拿出几样精致却不奢靡的点心,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银壶,并两只白玉杯。
“这‘蒙顶石花’需现烹现饮,水温尤其讲究。”
郡主说着,竟亲自挽袖,用贾琛小茶炉上的铜壶烧水。
动作虽不如,专业茶博士娴熟,却也认真仔细。
烛光下,她专注的侧脸柔和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贾琛没有阻止,静静的看着。
水沸后,郡主小心的烫杯,投茶,注水,一套流程下来,鼻尖竟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她将一杯澄碧清亮的茶汤,推到贾琛的面前,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道:“你尝尝。”
贾琛端起,轻嗅茶香,果然清雅高长,入口鲜爽甘醇,赞道:“好茶。”
“郡主好手艺。”
郡主这才松了口气,露出开心的笑容,自己也捧起一杯,小口啜饮。
两人对坐,茶香袅袅,一时无言,却也不觉尴尬。
一种静谧安然的气氛,流淌在两人其间。
几杯茶后。
郡主似是放松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她问起贾琛今日,在衙门的公务,贾琛便简略说了说,墨迹发现的事。
郡主听得认真,眼中满是钦佩:“这等细微之处,你都能察觉,真是心细如发。”
“那案子定能水落石出。”
贾琛道:“只是尽本分,提供线索罢了。”
“最终如何,尚需上峰定夺。”
“你就别谦虚了。”郡主托着腮,目光盈盈的望着他。
“我知道你有大才,不仅在诗文经商,在这案牍刑名上,也一样出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就喜欢看你,认真做事的样子。”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表露。
贾琛心头微颤,抬眼对上她清澈,又带着羞意的目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道:“郡主谬赞了。”
郡主见他似乎又要退缩,不知哪来的勇气,借着几分茶意,忽然问道:“那日……我醉酒失态。”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很不知羞?”
贾琛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个,看着她在烛光下,愈发娇艳的脸庞,和那双带着忐忑与倔强的眼睛。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放柔:“从未有过,郡主率真性情,何来‘不知羞’之说?”
“只是……”贾琛斟酌着词句,道:“你我身份有别,我恐对郡主清誉有损。”
“我不在乎什么清誉!”郡主脱口而出。
随即,又意识到这话太过大胆,脸瞬间红透,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直视着贾琛。
“至少……在你这里,我不想在乎。”
“那些规矩体统,在旁人面前守着也就罢了。”
“在你面前……我……我只想做水歆,不是北静王府的郡主。”
她的眼神灼热而真诚,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贾琛被水歆眼中,那份炽热的情意烫了一下,心房最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郡主……水歆,”
这是贾琛第一次,唤水歆的名字,声音低沉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我如今……”
“我知道!”郡主打断他,眼神有些急切,“我知道你现在有官身,要忙公务,要经营生意,还有……还有许多事要做。”
“我没想逼你什么,也没要你现在,就给我什么承诺。”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想象现在这样,偶尔能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喝喝茶……”
“哪怕……哪怕就象上次那样……”她说到最后,声音细若游丝,脸埋得几乎要贴到茶杯上,耳根红得滴血。
上次那样……指的是那个吻。
贾琛喉结微动,那温软甜美的触感,瞬间被记忆唤醒。
他看着眼前羞不可抑,却依然勇敢表白的少女,心中那片刻意筑起的冰墙,正在加速融化。
贾琛伸手轻轻握住了,水歆放在桌上微微颤斗的手。
郡主浑身一颤,却没有抽回,反而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指尖冰凉。
“水歆,”贾琛再次唤道,“你的心意,我很珍惜。”
“只是前路未卜,我身负诸多牵绊,恐有负于你。”
“我不怕!”郡主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铄,却亮得惊人。
“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你要做的事,定然也不寻常。”
“我不求别的,只求……只求能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哪怕只是偶尔。”
“其他的……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