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贾琛继续说,道:“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最看重名声。”
“如今神京城里,怕是都在传我贾琛,售卖劣货,被抓入狱。”
“这名声坏了,往后我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他抬起眼,直视面前的贾珍,道:“珍大哥,你说这些该怎么算?”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刘文彬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插话。
贾珍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贾琛这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可他能怎么办?
拒绝?
那北静王的怒火,谁来承受?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油灯的光晕,在贾琛脸上跳动,让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显得深不可测。
终于,贾珍象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道:“琛兄弟……你说个数吧。”
贾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铺子被砸,货物损失,伙计医药费,这些算一千两。”
贾珍心头一松。
还好,不算太多。
贾琛继续道:“生意停摆造成的损失,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违约赔偿,就算你两千两。”
贾珍的嘴角微微抽搐。
“至于我的名誉损失……”贾琛沉思片刻,看向贾珍,道:“珍大哥觉得,一个举人的功名,值多少?”
“那……那你说值多少?”贾珍试探着问,声音发颤。
贾琛笑了笑,说:“大家都是亲戚,那就一共六千两吧。”
“六千两?!”贾珍失声叫道。
宁国府现在的帐上,恐怕连一千两现银,都拿不出来!
“怎么,珍大哥觉得不值?”贾琛的语气,依旧平静,道:“还是说,珍大哥宁愿我去找王爷评评理,看看这构陷郡主的合伙人,毁人前程的罪名,该值多少?”
“不……不敢!”贾珍连忙摆手,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贾琛看着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辣,每一句话都掐在他的要害上。
刘文彬也在一旁帮腔:“贾公爷,六千两……不算多!”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啊!”
贾珍看着两人,又想起北静王府,终于一咬牙:“好……六千两就六千两!”
“只是……府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可否……宽限些时日?”
“可以。”贾琛出乎意料的爽快,笑道:“珍大哥写张欠条,按上手印。”
“三个月内付清便是。”
他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纸笔——那是入狱前就备下的。
贾珍看着那张白纸,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这欠条一写,就等于承认了所有事。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在刘文彬的催促下,贾珍颤斗着写下欠条,注明赔偿缘由和数额,又按上红手印。
每一个字,都象在割他的肉。
贾琛接过欠条,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收起。
“现在,我可以出去了?”
刘文彬连忙道,“可以!”
“当然可以!”
“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贾公子快请!”
贾琛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地走出牢房。
经过贾珍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珍大哥,做生意要讲规矩。”
“下次若还想合作,可以直接来找我谈。”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贾珍愣在原地,直到刘文彬拉了他一把,才踉跟跄跄地跟上。
走出大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贾珍却觉得浑身发热。
那是羞耻和愤怒在烧灼。
他看着贾琛,上了王府派来的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身影。
“贾公爷,咱们……也算是共过患难了。”
刘文彬在一旁苦笑道,“以后,还是踏踏实实的吧。”
“那些歪门邪道……碰不得啊。”
贾珍没有回答。
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六千两……宁国府现在哪里,能拿得出六千两?
回去后,怕是又要卖田卖地,甚至动用到妻子的嫁妆了。
那些清客、丫鬟,也得裁撤一批。
往后的日子,要紧紧巴巴地过了。
这一刻,贾珍忽然对赚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若是宁国府有足够的银钱,他何至于要去抢旁支的生意?
若是府库充盈,他又何须看人脸色?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
得想办法赚钱,堂堂正正地赚大钱。
只有有了钱,才能保住宁国府的体面,才能不再受今日这般屈辱。
至于秦可卿……他脑海中闪过那张,病弱凄美的脸,却忽然没了往日的躁动。
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填补那六千两的窟窿,如何重振宁国府的产业。
马车驶远了,消失在夜色中。
贾珍站在原地。
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朝着宁国府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佝偻。
……
北静王府,漱玉轩。
水溶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水歆郡主则在一旁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窗外。
“大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消息?”
“急什么。”水溶淡淡道,“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
“王爷,郡主,贾琛公子到了。”
水歆郡主眼睛一亮,立刻就要往外冲,却被水溶一个眼神止住。
“请进来。”水溶平静地说。
门开了,贾琛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梳理整齐。
除了眼底有些许倦色,全然看不出,刚从牢里出来的模样。
水歆郡主一见他,顿时忘了兄长的叮嘱,快步上前:“琛先生!”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她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就连一旁的侍剑和抱琴,都忍不住低下头,抿嘴偷笑。
贾琛拱手行礼,道:“多谢郡主挂怀,在下无事。”
水溶这时才缓缓起身,走到贾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牢饭不合兄弟的胃口,倒是清减了些。”
贾琛抬头看着水溶,眼中适时的露出惊讶之色。
他后退半步,拱手深深一揖:“原来……容大哥竟是北静王爷。”
“草民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他演得极真。
脸上的错愕,语气中的徨恐,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