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王班头在一间,相对僻静的单独牢房前停下。
这间牢房位于信道尽头,远离其他囚室,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室内。
地上铺着些,相对干净的干草,角落有一个便桶。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进去!”王班头打开牢门上的铁锁,将贾琛推了进去,木枷与铁门碰撞,发出“哐当!”的巨响。
贾琛跟跄一步,稳住身形,转过身来。
王班头对身后几个衙役,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在甬道口守着,上头有话,要单独审他。”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虽有些疑惑,但也都不敢违逆班头,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信道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囚犯呻吟。
王班头站在牢门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偷听,脸上的凶狠神色,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打开牢门重新进去,又极快地反手将门虚掩上。
“琛大爷,委屈您了。”
王班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动作利落的,找到木枷上的锁孔,用另一把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枷锁,又解开了贾琛腕上的铁链。
沉重的木枷被取下,贾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面上依旧淡然:“无妨。”
王班头又从身后,提起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解开后露出一个双层食盒。
他蹲下身来,就将食盒打开。
上层是一只油亮喷香的烧鸡,下层是切得厚实的酱牛肉,旁边还有一小壶酒,和两个粗瓷碗。
“琛大爷,您先垫垫肚子。”
“这烧鸡是东来顺刚出炉的,酒是上好的高粱烧。”
王班头一边摆出碗筷,一边低声道,“不够您说话,我晚些再想法子弄些来。”
贾琛也不客气,在干草堆上坐下,撕下一只鸡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鸡肉酥烂入味,确实新鲜。
“王班头,令堂的病近日如何了?”
贾琛边吃边问,语气平常,如同寻常问候。
一提到母亲,王班头的脸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
他在贾琛对面蹲下,声音有些激动:“多亏了琛大爷您,我娘她……她好多了!”
“昨天就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今早还跟我说想吃糖糕呢!”
“您是没见,她脸色红润了许多,咳嗽也轻了!”
王班头说这话时,眼圈开始微红,“要不是您那剂方子,我娘她……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早在俞禄来找贾琛的麻烦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打听到王班头的母亲,患了严重的某些妇科疾病。
由于城中的大夫,很少懂得妇科,又因为这个世界的条件有限,就算一些很小的疾病,也是能够要人命的。
王班头为了母亲的病,城中的大夫几乎看了个遍,药也吃了不少,病情日益沉重。
他们家本来就不算富裕,王班头那点俸禄都填了药钱,却都不见起色。
所以,贾琛就找到了他。
在仔细问了病情,又让查看了舌苔和痰液等细节,最后就开了一剂,颇为大胆的方子。
其中重用了几味价格低廉,却又不常用的药材,并详细嘱咐了煎服之法。
王班头半信半疑的照做。
结果,没想到三剂药下去,他母亲的疾病竟明显减轻,能睡个整觉了。
续服五剂后,病情已去大半。
对王班头这样的孝子而言,这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贾琛咬了一口肉,点了点头,道:“等我出去后,再去府上为老夫人复诊,调整方剂。”
“多谢琛大爷,多谢您!”王班头连连作揖。
随即,又露出了忧色,道:“可是琛大爷,您这次……真的能出去吗?”
“我听说,是上头有人要整您,罪名都拟好了,是‘制售劣货’,‘危害民生’,往重了判,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贾琛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意。
他放下酒碗,唇角微微上扬,道:“不妨事,最多三日,我就会出去的。”
王班头一脸愕然,道:“三日?”
“琛大爷,您可知抓您的令是谁下的?”
“是顺天府刘通判亲自点头的,刘通判可是……可是收了那边好处的。”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些,道:“我听说,是宁国府那边使的银子。”
“我知道是贾珍。”贾琛撕下一块鸡肉,语气平静得,象在说今日天气。
“他惦记我的蜂窝煤方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次派来俞禄强买不成,这次便勾结官府,想把我弄进牢里慢慢炮制,再逼我交出秘方。”
王班头倒吸一口凉气:“您既然知道,为何还……还任由他们抓来?”
“以您和北静王府的关系,若是提前递个话,郡主殿下或王爷打个招呼,刘通判绝不敢动您啊!”
贾琛看了他一眼,笑道:“若我不进来,如何让贾珍自以为得计?”
“如何让他一步步的,踏进他自己挖的坑里?”
王班头愣住了。
贾琛将鸡骨头丢到一旁,用布巾擦了擦手,缓缓道:“王班头,你可知这世上,最蠢的人是哪种?”
王班头摇了摇头。
贾琛道:“是那些自以为聪明,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自己早已是,他人棋盘中棋子的人。”
“贾珍便是如此,他贪婪,愚蠢,又自视甚高。”
“他以为靠着宁国府的馀荫,勾结几个官吏,便能强取豪夺。”
“却不知,这神京城的水,远比他想的深。”
王班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那琛大爷,接来该怎么办?”
贾琛道:“你就按照咱们之前所说,该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
“我明白!”王班头重重点头:“琛大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王某虽是个粗人,但知恩图报的道理懂!”
“您救了我娘的命,就是救了我全家的命!”
“这辈子,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贾琛拍了拍他的肩,道:“言重了。”
“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帮我。”
“去吧,别让人起疑了。”
王班头将食盒收拾好,重新给贾琛戴上木枷和铁链。
只是这一次,锁并未真的扣死,稍微用力便能挣脱。
他退到牢门外,重新锁上门,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凶狠官差的模样,高声骂道:
“老实待着!”
“明日再提审你!”
说罢,王班头便提着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信道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