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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河面传来“咕噜”一声轻响。
一颗头颅缓缓浮出水面。
是“新生”的廖阿隆。
他双目空洞,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皮肤是溺水者特有的青灰色,嘴唇乌紫。
魂魄比生前更显瘦削,像一张被水泡得褪色的人皮纸,在水面上载沉载浮,毫无生气。
夜色未散,阴风却再次毫无征兆卷起。
常胜知道,另一队鬼差,要来“干活”了。
禁锢之力降临。
柳曼青“啊”了一声,身体瞬间僵直。
林溪刚抹掉鼻涕,还没完全缓过神,便再次陷入那种连思维都停滞的凝固状态。
瞳孔涣散,呼吸停滞。
常胜金丹自然流转,轻易将涌向自己的禁锢之力排开。
他抬眼看向阴风来处。
这一次,唢呐声来得更急,且更锐利。
调子里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
“生人——避退——!”
这一次的唱念声,甚至有些……
不耐烦。
另一队鬼差从薄雾中踏出。
同样是三人,装束与纪宏宣那队相似,但气息截然不同。
为首的统领身材矮壮,面如锅底,一双三角眼扫过岸边时没有丝毫情绪,只在常胜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他显然感知到了常胜不受禁锢。
对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漠然取代。
那是一种不愿多惹麻烦的冷漠。
常胜和对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矮壮统领微不可察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常胜只是个无需在意的背景。
常胜也收回目光,没打算攀谈。
对方不是老熟鬼,而且态度很明显: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矮壮统领身后,两名鬼差行动利落。
持铁链的那位迈步上前,链子“哗啦”一抖,动作幅度远比纪宏宣手下那位大。
铁链并非“缠绕”,而是像鞭子般凌空甩出,“啪”地一声抽在廖阿隆魂魄的肩背上!
“呃啊——!”
廖阿隆的魂魄发出一声惨烈哀鸣,本就虚幻的身体剧烈颤抖。
被打中的位置泛起一阵黑烟,像是魂体都被抽散了些许。
“磨蹭什么?!”
那鬼差呵斥,声音粗嘎。
“还不速速滚过来!”
另一名扛木枷的鬼差也走上前,将肩上木枷“哐”地扔在岸边石头上。
那木枷样式老旧,边缘磨损,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一抓,廖阿隆的魂魄便不受控制地被凌空摄来,按在木枷前。
“跪下!”
鬼差一脚踹在廖阿隆魂魄的腿弯。
廖阿隆噗通跪倒,魂魄触地无声,但脸上痛苦之色更浓。
持枷鬼差动作麻利地将木枷套上廖阿隆的脖颈,锁扣“咔嚓”合拢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枷板沉重,压得廖阿隆的魂魄几乎直不起腰,脖颈处被箍住的地方滋滋冒着黑气,显然对魂体有持续的灼蚀之效。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可称粗暴,与方才纪宏宣小队对石阿彩那种“引魂印落、客气体面”的处置方式,形成鲜明对比。
矮壮统领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时才开口,语气淡漠。
“廖阿隆,杀妻害命,勾结外道,侵扰一地信仰,罪业深重。”
“今拘尔魂归冥府,先入‘孽镜台’前照彻前非,再押赴各殿论刑。”
他说话时,三角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廖阿隆的魂魄在木枷下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带走。”
矮壮统领挥手。
两名鬼差一左一右架起廖阿隆。
持链那位手腕一振,铁链另一端“铛”地扣在木枷的铁环上,随即拽着就走。
廖阿隆的魂魄被拖得踉跄,木枷摩擦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经过常胜身边时,矮壮统领再次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但依旧没说话。
倒是他身后那名持链鬼差,经过时常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与戾气混杂的味道。
那是长期处置凶魂恶煞沾染上的气息。
唢呐声再起,调子急促。
阴风一卷,这队鬼差便带着廖阿隆的魂魄没入雾中,消失得比来时更快。
仿佛多留一刻都是浪费。
禁锢之力散去。
柳曼青身体一松,小声道:“胜哥,这、这伙鬼差……好凶啊。”
林溪再次打了个喷嚏。
又一杆鼻涕流出。
返回“千寨人家”客栈时,林溪的脚步已有些发飘。
今夜接连撞见怨魂索命,鬼差勾魂,再加上阴寒之气侵体。
她脸色苍白,眼皮沉沉耷拉着。
全靠一口气撑着才没瘫软下去。
“溪溪,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明天晚上到了湘南市,我请你们吃大餐。”
常胜在楼梯口停下,对林溪说道。
“嗯……”林溪含糊应了一声,就扶着栏杆上了楼,连和柳曼青道别的力气都没有了。
常胜这才转向柜台。
“值夜班”的,依旧是客栈老板。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靛蓝土布衣裳的婆婆。
按照本地人的叫法,应该是“嬢嬢”。
此时,嬢嬢正借着台灯缝补什么。
常胜问:“老板,还有空房吗?开一间。”
柳曼青站在常胜身后半步,从手机壳里拿出分身证,递给常胜。
没错,蛇妖柳曼青,有自己的身份证。
仙教的每一名化形修为以上的妖修,都有自己的身份证。
由仙教特殊渠道统一办理,每十年更换一次。
可联网,有防伪标识。
出行和住宿,不受任何限制。
常胜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详细住址,是冰市金龙山附近的一个村子。
嬢嬢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她摇了摇头,道:“没得咯,小伙子,这几日旅游旺季,房间早订满咯,你隔壁那间,今早也住进两个徒步的咯。”
常胜想了想,指指柳曼青,商量道:“那这样,登记她的身份证,让她跟我住一间,行不?房费我照付。”
嬢嬢目光在常胜和柳曼青之间转了转。
柳曼青头埋得更低,耳根微红,却没吭声。
嬢嬢慈祥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哎哟,这个……娃娃,你们有结婚证没得?”
常胜摇摇头,道:“没得。”
嬢嬢道:“有结婚证,夫妻住一间,那是天经地义。”
“没得结婚证,按规矩,孤男寡女不好登记住一间房的嘞。”
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老派人固执的规矩感。
嬢嬢似是担心得罪常胜,又补充了一句:“娃娃,你可以去别家问问。”
“好的,谢谢老板。”
常胜也不过多纠缠,带着柳曼青离开客栈。
外头天色已蒙蒙亮,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早点铺子亮着微光。
常胜领着柳曼青拐进客栈侧旁一条无人的窄巷,避开了街角的监控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