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常胜身形微蹲,足下发力,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原地拔起。
脚尖在路旁一棵老树的枝干上轻轻一点,便已借力跃上了树冠顶端。
身形融入浓密的枝叶阴影中,悄无声息。
林溪在树下仰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树冠微微晃动。
树顶,常胜目力运足,穿透夜色,俯瞰整个听瀑寨。
大部分吊脚楼都已陷入黑暗寂静。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栋位置相对偏僻,看起来也较为陈旧的黑瓦木楼。
他看到面容憔悴的廖阿隆,正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那栋黑瓦木楼。
随后,木楼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确定了廖阿隆的住所位置,常胜身形如落叶般从树顶翩然落下,落地无声。
常胜有了个不成熟的小想法——他打算变化成卢卡斯。
然后再去廖阿隆的住所。
如果碧阳德也在那,正好可以借着卢卡斯的外形,趁其放松警惕之际,将其一举拿下。
就算碧阳德不在,他也可以借着卢卡斯的“外壳”,以碧阳德老乡的身份,更容易从廖阿隆口中套取线索。
“溪溪,我易个容,你别害怕哈。”
常胜语气轻松随意。
林溪还没完全从“常哥突然跳上树又跳下来”的微愕中回过神,就听到这句话。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只见常胜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周身却忽然漾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气。
他的骨骼发出几声极其轻微的“噼啪”细响。
整个人的身高似乎微微调整,肩膀的宽度、脖颈的长度都发生了微妙变化。
面部的肌肉与皮肤如同水波般轻柔流动,重塑。
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皙。
鼻梁隆起,眼窝加深,头发颜色也转为深棕色并微微卷曲……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
站在林溪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带着点玩世不恭笑容的“常哥”。
而是一个面色冷峻,轮廓深刻,穿着不合身休闲装的西方男子。
赫然便是在川都机场,被苗大哥踩在脚下的外国男人!
“……”
林溪彻底呆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张。
她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外国人”,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站在这里的常胜。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和震撼席卷了她。
她知道常胜很厉害,会飞,能驱鬼,还有三只恐怖的女鬼朋友。
但在不借助任何道具的情况下,直接变成另一个人……
再一次颠覆了林溪的认知。
这……这已经不是“易容”能形容的了吧?
这简直是……
魔法!
“溪溪别慌,我还是我!”
常胜笑道。
这话从一张完全陌生的外国面孔嘴里说出,反差感强烈到让林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声线与卢卡斯一样。
但语调上,却存在着明显差异。
因为常胜的华夏语,实在是太正宗了,没有一丁点“洋味儿”。
随后,常胜在树下开始演练起洋味版普通话。
“窝——腰——验——牌!”
“笑——瘪——三!”
“给——窝——擦——屁——鞋!”
……
略微熟悉“洋味儿普通话”的调调后,常胜停止练习。
他看向林溪,轻声道:“溪溪,等会进了寨子,跟紧我,你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看戏就行,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常哥。”
常胜看着林溪依旧有些恍惚的眼神,再次强调道:“还是那句话,有我在,你绝对安全。”
林溪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极致的违和感。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返回听瀑寨,径直来到那栋孤僻的黑瓦吊脚楼前。
楼上小窗透出的昏暗光线,在寂静的寨子里像一只疲惫独眼。
百米之外,寨子边缘一座显然久无人居的吊脚楼。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窗前,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
没有一丝光能照清他的形貌,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唯有一对瞳孔,在那轮廓面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幽幽亮着。
那不是人类圆润的瞳仁,而是两条细窄的,竖直裂隙。
在绝对的黑暗中,泛着冰冷而专注的微光。
黑影如同潜伏于林间的某种生物,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百米外,那栋亮着昏暗灯火的黑瓦小楼。
……
黑瓦小楼门前。
常胜侧耳倾听片刻,楼内只有压抑且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用符合西方人的习惯,稍重的力道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门内的细碎声响戛然而止。
过了足有十几秒,一个干涩沙哑,带着浓重苗语口音的声音响起。
“谁?外面是哪个?”
常胜调整了一下喉部肌肉,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打扰了,我叫卢卡斯,是碧阳德先生的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他告诉我,可以到这个地方找他。”
门内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却更重了。
木门后的插销被缓慢拉开。
门开了一条缝。
廖阿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露出的那只眼睛布满红血丝,深陷在青黑的眼窝中。
他警惕打量着门外的“外国人”。
高大,棕色卷发,轮廓深刻,穿着不太合身的休闲装。
一丝复杂情绪,瞬间涌上他的眼睛。
廖阿隆得声音嘶哑。
“碧阳德先生的……朋友?他……他不在这里,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走好几天了?”
常胜眉头微蹙。
脸上流露出的“意外”和“懊恼”,根本不用演,完全是发自内心。
调整了一下情绪,常胜追问道:“我们约好在这里碰面的……他走得这么急?有没有说去了哪里?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廖阿隆的戒备,似乎因为提及与碧阳德的私交,以及西方五官,而松动了一丁点。
他犹豫着,将门缝开大了一些。
“进来说吧。”
常胜和林溪走进屋内。
廖阿隆反手关上屋门,又落上了门栓。
“他说……要去南边,处理更重要的事。”
廖阿隆低声道。
常胜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布置。
最终停留在那幅贴在斑驳木墙上的圣像画。
纸张粗糙,色彩失真,边缘卷曲。
画面的主体是一片朦胧的,用廉价金色油墨渲染的“圣光”。
光芒中心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张开双臂,做出经典的受难或拥抱姿态。
面容细节完全丢失在过度曝光的光晕里。
而在“圣光”下方的黑暗中,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黑色的,细小的,扭曲的“人影”。
这些“人影”姿态统一,朝着光中的轮廓跪拜。
仔细看去,其中一些黑点的背后,被潦草地加上了几条简笔的,歪斜的翅膀线条,表明它们“天使”的身份。
显然,光晕里的人形轮廓,就是传说中的“稣哥”。
西方教廷的圣像画,镶嵌在这西南深山苗寨的木墙上。
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像一块强行贴上的宗教“创口贴”。
廖阿隆注意到“卢卡斯先生”的目光,停留在那幅画上。
他连忙侧身让开,双手不安地交握着,低声说道:“碧阳德先生走的时候……很急,很慌张,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慌张?”
常胜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他从圣像画上收回目光。
转身直视廖阿隆,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怎么回事?他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廖阿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天的情景,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困惑和忧虑的神色。
“他……他那晚回来得很晚,脸色很白,比平时白得多……走路的样子有点不稳,手一直按着左边胳膊上面一点的地方,好像……好像很痛。”
廖阿隆下意识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下方位置,继续讲述:“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山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撞到了石头,但我看他衣服那里……颜色有点深,不像是泥土。”
常胜眼神微凝。
碧阳德受伤了?
难道是沉云峰的山灵,和白水瀑的水灵干的?
可之前通过山水双灵的属性面板描述,已经可以确定,山灵和水灵,其实就是寨民们的信仰愿力,加上山泽精气形成的“能量体”。
如果不是傩戏仪式存在,山水双灵甚至都无法“具象化”。
又是如何能伤的了碧阳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