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的狂热余温,如同汉阳炼铁高炉中未曾熄灭的炉火,在工棚区、在码头、在每一个工匠与苦力心中持续燃烧、涌动。补发工钱的承诺如同甘霖,浇灌了干涸的心田;拆除旧窝棚、兴建新居的宣告,则如同在绝望的荒原上,树立起一座清晰可见的希望灯塔。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工头的凶恶与生活的无望,而是即将到手的银钱该如何花销,是憧憬中那“有玻璃窗、砖瓦墙”的新房子该怎样布置,是对那位仿佛从天而降、带来雷霆与甘霖的皇后殿下的无尽感恩与崇拜。
就在这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对未来的热烈憧憬弥漫全城,大多数人以为那位尊贵无匹的皇后殿下,在昨日挥斥方遒、今日又掷下惊天银钱承诺之后,理应回到戒备森严、舒适体面的巡抚衙门,接受属官的汇报、地方士绅的拜谒,在鲜花、掌声与歌功颂德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时——
你,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随从,都为之愕然的决定。
清晨,武昌巡抚衙门后堂。
钱大富捧着一叠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书,低声汇报着几处工地可能遇到的物料调配问题,邱必仁带着几名本地锦衣卫百户肃立待命,等待你今日的行程安排与指令。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该是关起门来,细细筹划那三百万两白银(补发一百万,建房二百万)如何具体发放、新宿舍区如何规划动工、以及如何进一步肃清残余蠹虫、整顿各厂矿秩序的会议。
然而,你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简短的汇报,略一沉吟,便对侍立一旁,由巡抚姚一临塞给你伺候起居的内侍道:“去,找一套合身的粗布短打衣衫来,要结实耐磨,便于活动。”
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
钱大富也诧异地抬起头。
粗布短打?在这种时候?
“没听清?”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是,是!奴婢这就去!”内侍慌忙躬身退出。
片刻后,一套半新不旧、浆洗得有些发硬、肘部膝盖处打着同色补丁的靛蓝色粗布短衫、长裤,并一双厚底耐磨的布鞋,被诚惶诚恐地捧了进来。这大概是衙门里最低等杂役的备用衣物。
你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钱大富。就在这巡抚衙门的后堂,你毫不介意地褪下了身上那身料作精良、绣纹暗隐的常服,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衫。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你活动了一下手脚,略显紧绷,但足够行动自如。又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起,固定在脑后,以免妨碍动作。
当你再次出现在钱大富和几名奉命护卫的锦衣卫面前时,他们几乎不敢相认。眼前之人,身形挺拔依旧,但那一身粗布衣裳,随意束起的长发,洗去铅华的面容,除了眉眼间那抹沉淀的威仪与深邃难以完全掩盖,看上去竟与码头工地上那些凭力气吃饭的健壮工匠并无二致,只是气质更加沉静内敛。
“殿…殿下,您这是……”钱大富舌头有些打结。邱必仁手下几名便装的锦衣卫也面面相觑,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腰间暗藏的兵刃,仿佛觉得这身装扮是对眼前之人身份的巨大冒犯。
“去工地。”你言简意赅,拿起桌上一块粗麻布手巾搭在肩上,率先向外走去,“看看咱们的新房子,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光在衙门里看图纸听汇报,心里不踏实。”
“可…可是殿下,工地杂乱,尘土飞扬,而且人多眼杂,万一……”钱大富急步跟上,压低声音,满脸忧色。锦衣卫们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你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前日公审,该看的、不该看的,他们都看到了。何况新生居最早就是我带着一帮流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今日我去看看他们如何为自己盖新房,有何不可?钱总办,你若怕脏怕乱,留在衙门处理文书便是。”
钱大富岂敢留下,连忙道:“属下岂敢!属下…属下这就去换身衣裳!”说着,也赶紧让人去找了身朴素的衣衫换上。
于是,一行数人,你身着粗布短打在前,钱大富和几名同样换上便装、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锦衣卫在后,如同最普通的工头带着伙计,走出了巡抚衙门的侧门,穿过尚未完全从昨日震撼中恢复、行人神色各异的街道,径直走向城外那片已被划定为第一期新宿舍建设、如今正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工地选址在旧棚户区外围相对平整开阔的地带,背依一片缓坡,面朝通往厂区的大路,不远处有活水河沟经过,取水排水都算便利。此刻,这里已全然不是昔日的荒凉模样。
目之所及,是一片沸腾的海洋。数百名精壮工人,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划定的区域内有条不紊地劳作。地基沟壑已经挖出,深达数尺,底部垫着碎石,正在用巨大的石夯进行夯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远处,专门设立的“预制场”里,工匠们按照图纸,用木板制成模框,里面是钢筋制成的骨架,将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的水泥、砂石搅拌成的“混凝土”倒入,制成一块块尺寸统一的墙基砌块和楼板预制件,在阳光下晾晒。更远处,堆积如山的青砖、木料、瓦片,正被力工们喊着号子,一车车运抵指定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味、水泥的石灰气味、木材的清香以及浓重的汗味。吆喝声、号子声、锤打声、车轮滚动声、监工(已换成新生居指派的可靠人员)的指挥声…交织成一曲粗糙而充满力量的劳动交响。
当你这般打扮的一行人出现在工地入口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一名负责现场调度的小管事,觉得当头那人身形气度有些眼熟,凝神细看之下,手中的记录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指着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异样引起了附近工人的注意。人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起初是疑惑。这工头(他们以为)看着面生,但气度不凡,怕是新生居新派来的大管事?可他怎么穿得比我们还破旧?
但很快,有人认出了那张脸。那张昨日高台上,平静宣判生死、掷下百万承诺的脸;那张在无数人口耳相传中,已然被神化、带着救世主光辉的脸。
“皇……皇后……殿下?”一个正抡着铁镐夯实地基的老石匠,手一松,铁镐砸在自己脚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你,喃喃自语。
“胡扯!皇后殿下何等尊贵,怎么会……”他身旁的同伴嗤笑反驳,但话说到一半,也僵住了。因为他越看越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与昨日高台上那俯瞰众生的目光缓缓重合。
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挥舞的锄头停下了,拉车的号子中断了,搅拌灰浆的铁锹顿在了半空…越来越多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擦着汗,用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你这个突兀出现在工地上的“不速之客”身上。喧嚣的工地,以你为中心,迅速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的号子声和敲打声还在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有些骇人。
你仿佛对这片寂静和数百道惊愕的目光毫无所觉。你的目光扫过热火朝天的工地,掠过那一张张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脸庞,最终,落在工地中央一台高大的、正在将一捆沉重木料吊离地面的钢铁巨物上。
那是一台最新生产的蒸汽起重机,由安东机械厂在你那几台手搓出来的原型机的基础上设计制造的,本质上还是出自你提供的思路。它有一个坚固的钢铁支架,一个巨大的蒸汽锅炉提供动力,通过复杂的齿轮和钢索,能轻松吊起数千斤的重物,是兴建楼房、装卸重货的利器。此刻,它正喷吐着白色蒸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在两名操作工略显笨拙的操控下,略显摇晃地将木料移向料堆。
你嘴角微微上扬,径直向着那台蒸汽起重机走去。你的步伐稳定,踏过松软的泥土,绕过散落的砖石,对周遭愈发炽热、惊疑、甚至带着惶恐的注视视若无睹。
“这……这东西……”一名负责看护起重机的年轻工匠下意识地想拦,却被你平静的目光一扫,顿时噎住。
你走到起重机旁,仰头看了看那复杂的操纵杆、气压表、制动闸,又伸手摸了摸那尚带余温的铸铁机身和有些油腻的传动部位,点了点头,仿佛在检查一件心爱的作品。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你单手一撑,脚下发力,异常利落地攀着钢铁扶梯,几步便登上了离地近两米、设有简单围栏的操作平台。
驾驶室内,两名原本正全神贯注、汗流浃背地操控着机器的工匠,被突然闯入的你吓了一跳。待看清你的面容和装扮,更是如遭雷击,结结巴巴,几乎要从操作台上滑下去:“皇……皇后……殿……殿下……您……您怎么……”
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快速扫过操作台上略显复杂的阀门、拉杆、仪表,又瞥了一眼下方钢索挂钩的方位和那捆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的木料。你伸出手,试了试几个主要操纵杆的力度和行程,又弯腰看了看锅炉气压表的读数。
“压力有点高,安全阀调得偏紧,蒸汽利用率不足,还容易憋压;离合器啮合不够平顺,起吊时晃动太大;转向齿轮间隙也有些大了,定位不准。”你低声自语般点评了几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然后,不等那两名呆若木鸡的操作工反应,你已探身过去,动作熟练而精准地调整了几个阀门,扳动了两个拉杆,又用操作台下工具箱里的一把扳手,快速拧紧了某个看似松动的螺栓。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做完这些,你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灰,转向操作台下那数百名已然彻底石化、仿佛集体梦游的工人,脸上露出了一个与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与你身上粗布衣衫、与你方才那一连串专业动作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的和煦笑容。那笑容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威仪,显得干净、坦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工匠发现机器瑕疵并亲手调整后的满意。
你清了清嗓子,内力微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工地每一个角落:
“各位兄弟!姐妹!”
你的称呼,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
“这铁疙瘩,”你指了指身下的蒸汽起重机,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当初在图纸上,是我画的;第一台原型机,是我带着工匠在安东府的新生居的旧工坊里敲打出来的;它肚子里那点门道,这世上,眼下怕是没几个人比我更熟。”
“所以,别拿我当什么神仙菩萨供着。在机器和手艺活面前,我和你们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的。”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写满震撼、茫然、不知所措的脸,笑容扩大,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干劲:
“都愣着干什么?新房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指望神仙皇帝,不如指望自己手里的家伙什和肩膀上的力气!”
“今天,我来,就是和大家一起,亲手把咱们自己的新家,一砖一瓦,盖起来!”
“拿起你们的家伙!该夯地的夯地,该和泥的和泥,该砌墙的砌墙!让我看看,咱们汉阳的爷们娘们,手上有没有活,心里有没有火!”
说完,你不再看台下,转过身,面对操作台。你的表情瞬间变得专注,眼神锐利如鹰。你握住主操纵杆,感受着从钢铁传导来的轻微震动和力量反馈,脚下一勾,精准地踩下了蒸汽阀门踏板。
“嗤——!”
高压蒸汽喷涌的尖啸声骤然变得平稳有力。你手臂沉稳地推动操纵杆,庞大的起重臂发出低沉顺畅的“嘎吱”声,开始平稳而精准地转动。下方那捆原本有些摇晃的木料,立刻停止了摆动,如同被无形的手稳稳托住,然后随着你的操控,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准确地、轻巧地落在了数十步外指定料堆的最顶端,分毫不差!
这一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稳如泰山。与方才那两名工匠操控时的滞涩摇晃,形成了天壤之别。
“哗——!!!”
死寂被彻底打破!比昨日听到补发工钱、听到要盖新房子时更加狂暴、更加炽热、更加直冲灵魂的欢呼声、呐喊声、口哨声,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直冲汉阳被烟尘染灰的云霄!
“皇后殿下!千岁!千岁!”
“社长!社长真的会开机器!社长是咱工匠自己人!”
“兄弟们!还看什么!干啊!不能让侯爷小瞧了咱汉阳爷们!”
“干活!为侯爷干!为咱们自己的新房子干!”
所有的疑虑、惶恐、距离感,在你攀上起重机、熟练调整、精准操作的那一刻,在你那番朴实无华却又震耳发聩的话语中,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震惊、狂喜、认同、以及血脉贲张的激动!皇后殿下不仅记得他们的苦,补他们的钱,给他们盖房子,如今,竟然真的脱下锦衣,换上粗布,来到这尘土飞扬的工地,像最普通的工匠一样,亲手操控机器,亲自参与劳动!这已不仅仅是恩惠,这是认同,是并肩,是将他们这些“臭苦力”、“煤黑子”,真正当成了“人”,当成了可以一起流汗、一起劳作的“兄弟姐妹”!
工地上沸腾了!
每个人都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不,是全身的血液都被点燃!他们不再发呆,不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挥舞起手中的工具。夯地的号子更加响亮,和泥的节奏更加有力,搬运砖石的脚步更加迅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亢奋与自豪,胸膛挺得笔直,仿佛他们此刻挥洒的汗水,不仅仅是为了工钱,为了房子,更是为了不辜负高台上那个与他们“一样”流汗的身影。
你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操作之中。蒸汽起重机的每一个部件在你手中都如臂使指。你吊运沉重的预制水泥板,稳稳放在地基上,边缘对齐分毫不差;你转移巨大的木制房梁,精准穿过预留的孔洞;你甚至指挥着下方的工人配合,进行一些需要精密协作的吊装作业。汗水很快浸湿了你粗布衣衫的后背,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尘土混合,在你脸上留下道道污痕。但你毫不在意,只是偶尔用搭在肩头的粗布手巾胡乱抹一把,目光始终专注在操纵杆和下方的作业面上。
中午,工地开饭的梆子声响起。
大桶的糙米饭,大盆的炖菜,还有成筐的白面馒头和咸菜疙瘩被抬到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你拒绝了钱大富低声请示“是否回衙门用膳”的建议,和工人们一起,拿着一个粗陶海碗,排队打饭。打饭的厨子看到是你,手抖得差点把勺子掉进菜盆里,在你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才哆哆嗦嗦给你盛了满满一碗菜,又塞了两个最大的馒头。
你道了声谢,随手用衣角擦了擦碗边,就蹲在附近一堆砖料上,和几个同样蹲着的老师傅、年轻力工一起,就着咸菜,大口吃着粗糙却管饱的饭菜,喝着桶里直接舀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凉白开,不时还与身旁的人交谈几句,问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以前做什么营生,对新房子有什么想法。起初工人们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在你平和的态度和同样沾着尘土汗水的脸庞面前,渐渐也放开了些,磕磕巴巴地回答,甚至敢大着胆子问几句关于机器、关于工钱发放的具体时间。
你的举动,彻底征服了所有人。那些最初或许还存有一丝“贵人作秀”疑虑的人,在看到你头上很快流下的汗水、被工地灰尘弄得风尘仆仆的短打、以及那与普通工匠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娴熟的劳动姿态和食量后,也彻底心悦诚服。
“社长!您歇会儿吧!这粗活让我们来!”一个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的壮汉,看着你被蒸汽阀门烫得微微发红的手掌,忍不住喊道。 “是啊殿下!您千金之躯,可千万别累坏了!您指点我们就行!”旁边一位老师傅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真挚的关切。 “侯爷,喝口水!”一个半大少年,机灵地用自己的碗(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又擦)从干净的桶里舀了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你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你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对少年笑了笑,又对众人道:“什么千金之躯,在这里,都是干活的人。这起重机力道大,但用好了,能省下几十上百个壮劳力的功夫。咱们早点把房子盖好,大家早点住进去,不比什么都强?”说着,你又走向另一处需要吊装大型构件的地方。
看着你沾满煤灰汗渍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你与工匠们毫无隔阂地交谈、甚至为某个技术细节争辩几句的模样,工人们只觉得心头热流涌动。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物”,不,这已经不是“大人物”了,这是“自己人”,是真正懂他们、尊重他们、愿意与他们同甘共苦的领头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认同感和高昂的干劲,在工地上每一个角落弥漫。人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工钱和房子而劳作,更仿佛是为了某种共同的、神圣的目标,为了不辜负这份罕见的、平等的尊重与信任。
那一刻,你看着眼前这些因劳作而汗流浃背、因希望而目光灼灼的淳朴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发自内心的崇敬,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你知道,你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感激和服从,更是这种被激发出来的、蓬勃向上的“主人翁”精神。这就是“人民的力量”,当它被正确引导、被真诚尊重时,所能迸发出的创造力与凝聚力,将是改天换地的伟力。而获取这份力量的钥匙,有时并非高高在上的赏赐,而是俯下身段,掌心相对的温度,与汗流在一处的真实。
就在你于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用汗水与钢铁书写着“平等”与“实干”之时,姬孟嫄也未曾有片刻清闲。她没有选择留在相对安全舒适的巡抚衙门后院,也没有去巡视那些正在紧张进行补偿银钱发放的登记点。她换上了那身初次到下溪村时常穿的青布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只带着几名挑选出来的、机敏且口风严实的侍女(实为有武艺在身的内廷女官司派来的属下),如同最寻常的妇人,悄然走进了那片依然杂乱、但气氛已截然不同的工人棚户区。
昨日的狂欢与憧憬之下,这里依然充斥着最真实、最琐碎,也往往最被忽视的苦难,尤其是对生活于此的女工和家眷们而言。阳光难以穿透低矮屋檐下的阴暗,污浊的空气里混合着煤灰、汗味与劣质脂粉的气息。孩子们在泥地里奔跑玩耍,女人们则在拥挤不堪的窝棚内外,操持着永无止境的家务,或是从事着一些报酬极低的零散手工活计,补贴家用。
姬孟嫄的到来,起初引起了一些警惕和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她朴素的衣着,温和的笑容,以及身后侍女手中提着的、装有针线、布料、少许伤药和糖果的篮子,人们渐渐放下了戒心,只当是城里哪家心善的夫人小姐,前来“施舍”或“探访”。
她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选择了一条最拥挤、最肮脏的巷子,慢慢走了进去。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污水沟旁,有几个正在浆洗衣物的妇人。姬孟嫄示意侍女们停在巷口,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几位大姐,忙着呢?”她声音轻柔,带着贵戚女子特有的软糯,蹲下身,很自然地拿起一件未洗完的粗布衣服,学着她们的样子,在搓衣板上揉搓起来。
妇人们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哎哟,这位……娘娘,可使不得!这水脏,别污了您的手!”
“不碍事,”姬孟嫄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在家也常做这些。看几位大姐洗得辛苦,我帮帮手。这活儿,人多做得快些。”
她手法虽不熟练,但态度真诚,很快便让妇人们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姬孟嫄并不急于询问,只是顺着她们的话头,问些家常,孩子多大了,男人在哪个厂做工,日子可还过得去。言语间,她巧妙地避开了“皇后”、“娘娘”等字眼,只自称是“城里新生居派来看看大家有什么难处的管事儿娘子”。
起初,妇人们还只是泛泛地抱怨工钱低、活计累、孩子难带。但随着话匣子打开,尤其是看到这位“管事儿娘子”不仅毫无架子,还真的帮着干活,甚至拿出篮子里的饴糖分给在附近探头探脑的孩子们,一些积压已久的委屈和苦水,便忍不住倒了出来。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憔悴但眼神里还带着些许灵动的年轻女工,在同伴的鼓励下,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蚋地对姬孟嫄说道:“夫人,您……您真是新生居派来听我们说话的?”
姬孟嫄停下搓洗的动作,用腰间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她,点头道:“是,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那女工咬了咬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我…我是去年跟着同乡,从蜀中嘉州那边过来投奔在这边做管事的亲戚,后来经他介绍,进了纺织厂的。厂里……厂里有些工头、管事,还有那些地痞混混……他们,他们看我们这些外乡来的女工,无依无靠,就……就经常欺负人……”
她声音颤抖起来:“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下工路上堵人,摸黑往你手里塞脏东西……我们怕丢了工,不敢声张,只能躲着,忍气吞声……可……可他们越来越过分……上月,同车间的一个姐妹,就是被一个工头逼得……在仓库里……”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叹了口气,低声道:“造孽啊……那姑娘性子烈,挣脱了,一头撞在机器上,如今还躺着,半死不活……管事只说她是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赔了点汤药钱就不管了……”
姬孟嫄听着,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湿衣服,指节都捏得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年轻女工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也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大姐,别怕。你说的,我记下了。告诉我,是哪个厂,哪个工头,叫什么名字,常在哪里出没,还有那位受伤的姐妹现在何处。你放心,这件事,我既知道了,就一定会管到底!一定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年轻女工抬起泪眼,看着姬孟嫄眼中不容置疑的怒火与决心,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将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出来。姬孟嫄示意身后的侍女详细记录。
接着,一个怀抱婴儿、面色蜡黄的年轻母亲,怯生生地靠近,她姓严,是唐门外戚严氏旁支出身,丈夫是炼铁厂的炉前工,去年一次事故中被飞溅的铁水严重烫伤,不治身亡。她抹着眼泪哭诉:“厂里只说他是自己操作不当,只给了十两银子的抚恤……我带着这么小的娃,白天要去锅炉房干活,娃没人看,只能绑在背上,一起受那水汽熏蒸……晚上回来,浑身都疼,娃娃也总是哭……我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怀中的婴儿适时地发出微弱的啼哭,更添凄楚。
姬孟嫄的心被狠狠揪紧了。她站起身,走到那妇人身边,轻轻揽住她瘦削颤抖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帕(虽然朴素,但料子细腻),替她擦去眼泪,又小心地逗了逗那哭泣的婴儿,柔声道:“大姐,别哭,孩子还小,你更要保重身子。孩子没人带,确实是大问题。你放心,这件事,我也记下了。我会尽快想办法,在厂区附近,找可靠的阿姨,或者腾出地方,办一个新的托儿所,让像你这样的女工,能安心上工,孩子也有人照看。至于抚恤的事……你丈夫是因工伤亡,十两银子,决然不够!这事,我也会去查,该你们的,一分也不能少!”
妇人闻言,几乎要跪下去,被姬孟嫄死死拉住,只是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大恩大德……”
随后,一个面色枯槁、眼神空洞的中年寡妇,在同伴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本是以前湖广宗门如玉峰的女侠。二十年前,如玉峰被血煞阁、天魔殿、玄天宗三家围攻之下覆灭。她被玄天宗擒住之后被迫嫁给了其中一个外门长老。而这个外门长老在两年前玄天宗内乱解体之后,到了汉阳,为了多赚些钱养家糊口,去煤矿当了下井的管事,三个月前矿洞坍塌,被埋在了下面,连尸首都没能完整挖出来。
“那边其他管事说,是塌方,是天灾,不关矿上的事……只是看在毕竟是玄天宗前长老的情分上,给了二十多两银子,只说是丧葬费……我公公婆婆年纪很大了,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要养……我去那边矿上讨说法,他们把我撵了出来,说再闹,连那二十多两银子都要我还给他们!” 她说着,撩起袖口,露出争执时被打伤的手臂,上面全是青紫的伤痕,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绝望,“夫人,您说……这世道,还有我们穷苦人的活路吗?我真想……跟着他一同去了算了……”
姬孟嫄听着,胸中怒火与悲悯交织,几乎要炸开。她紧紧握住那寡妇冰凉如枯骨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斩钉截铁:“有!只要我还在汉阳一天,就绝不容许这等草菅人命、欺凌孤寡之事!大姐,你丈夫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那些黑心的管事,也休想逍遥法外!你把矿上的名字,管事是谁,当时什么情况,细细告诉我。这件事,我姬……我定然追查到底!该赔的抚恤,该偿的命,该治的罪,一个都跑不了!你信我!”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黑暗中的一束光,照进了那寡妇死寂的眼中。寡妇怔怔地看着她,干涸的眼眶里,终于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再是无声的绝望,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悲恸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整整一个下午,姬孟嫄就蹲在那污水沟旁,或是走进低矮阴暗的窝棚,听着一个又一个女工、家属,泣诉着她们的苦难:工钱被变着法克扣,伤病无人过问,被骚扰恐吓,失去亲人得不到应有的赔偿,孩子无人照看,老人无钱医治……每一桩,每一件,都浸透着底层百姓最真切的痛苦与无助。她手中的粗布衣服早已洗完晾起,她的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她的掌心被粗糙的搓衣板磨得发红,但她浑然不顾。她只是听着,记着,安慰着,承诺着。她让侍女将带来的伤药分发给那些身上带伤的人,将篮子里的针线布料送给手巧的妇人,将所剩不多的糖果全部分给了眼巴巴的孩子们。
当她终于起身,准备离开这片棚户区时,身后已跟了不少人。她们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感激:有人塞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有人捧出一碗浑浊却干净的凉水,更多人则是用含泪的、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目光,默默注视着她,仿佛她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光。
夕阳西下,将姬孟嫄的身影拉得很长。她青布衣裙上的泥点,在余晖中清晰可见,但她背脊挺直,眼神明亮,尽管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更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在燃烧。她知道,她看到的,听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汉阳这片土地上,还浸透着太多眼泪与血汗。而她要做的,就是将这份沉重,转化为行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