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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多听多看(1 / 1)

“桑苗节”的庆典,在暮春的暖阳与震天的欢庆锣鼓声中落下帷幕。红绸未拆,炊烟犹暖,下溪村男女老少脸上那混合着泪水的笑容,尚未被晚风吹散。高台之下,人群渐渐散去,但那种被希望点燃的、近乎灼热的气氛,仿佛仍沉淀在村庄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缕空气中。远方赶来“取经”的他乡村长、族老乃至心思活络的小地主们,带着满脑子的“合作社”、“保障”、“产业配套”等新鲜又滚烫的词儿,或兴奋议论,或沉默盘算,陆续踏上归程,也将“下溪村奇迹”与“皇后殿下”、“英妃娘娘”的名号,连同那张描绘未来的瑰丽蓝图,一并带回江南各处,在无数或贫瘠或焦灼的土地上,播下或期待、或怀疑的种子。

喧嚣归于寂静,盛典落幕于现实。住所之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庆典后的懈怠。你屏退了所有姑溪官府派来的侍从,只与姬孟嫄对坐于静室。她已卸下那身为了典礼而穿戴的、过于华丽庄重的妃嫔宫装,换了一袭天水碧的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眸却因你白日在高台上那番“功劳归于英妃”的公开定调,而沉淀着更为复杂深沉的辉光——那是感激、是明悟、是骤然被托举至聚光灯下、承接过重期望与审视的微微晕眩,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坚定的决心。

你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蒙顶甘露,清雅的香气在空气中袅袅散开,冲淡了白日残留的喧嚣尘埃。“孟嫄,”你的声音平静,如深潭投石,打破室内的静谧,“今日感觉如何?”

她双手捧住温热的瓷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莲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她抬起眼眸,那目光清澈而专注,已无半分深宫贵女的娇怯,唯有弟子面对师长考较时的郑重:“老师,声浪盈耳,荣光加身,恍若梦中。然学生知晓,这声浪与荣光,并非因姬孟嫄真有擎天之能,实乃老师布局深远、律休等执行得力、万千村民求生之志汇聚所成。学生恰逢其会,幸甚至哉。”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此身荣辱,系于夫君信重,系于下溪百姓福祉。臣妾唯有夙夜匪懈,谨小慎微,方能不负老师今日之推举,不负百姓眼中之光。”

你微微颔首,对她的清醒认知感到满意。盛誉之下,最容易迷失,她能瞬间从“英妃娘娘”的光环中抽离,看清这光环的根源与重量,这份心性,比她在田间地头学会的实务更为难得。

“你有此心,便好。”你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依稀还能望见下溪村方向零星的灯火,仿佛希望初燃的星火。“姑溪之事,大局已定,脉络已清。下溪模式已成标杆,章程、流程、人员俱已齐备,后续推广、复制、应对各地具体情状之变通,乃水磨工夫,更是对执行者耐心、韧性与因地制宜智慧的考验。律休扎根新生居多年,熟悉基层,行事缜密又有霹雳手段,更兼对新政理解透彻,由他总揽后续执行,我是放心的。”

姬孟嫄认真听着,知道你这是在为她分析局势,明确她接下来的位置与任务。她如今是“英妃”,是“下溪村奇迹”名义上最大的功臣,是内廷女官司实质上的二号人物,位在少监张又冰之上。她的舞台,自然不应也不能局限于江南一隅,困于具体事务。

“律休负责具体执行,扎根江南,将此地点燃的星火,小心呵护,渐成燎原之势。而你的‘镀金’,”你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引领者看向同行者的深沉期许,“已然完成,且完成得漂亮。但这‘金’,并非虚名,而是实绩,是见识,是方法,是民心所向的那份‘势’。接下来,我要带你离开这已然破题、步入正轨的江南,去看,去听,去想一些更本质、也更艰难的东西。”

她的眼眸倏然亮起,如同暗夜中被火折子点燃的星辰,那里面跳跃着对未知的兴奋、对挑战的期待,以及对与你继续同行、见识更广阔天地的全然向往。“夫君,”她下意识用回了更私密的称呼,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还要去哪里?”

你起身,踱步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周帝国全舆图》。你的手指缓缓划过图纸上锦绣斑斓的疆域,从中枢所在的、标注着繁复符号的京师,到沃野千里、河道如织的中原,再到你们此刻所在的、被密密麻麻的工坊与商路标记点缀得一片火热的江南。最终,你的指尖停留在帝国西南边陲,那片被浓重墨色描绘的、象征着崇山峻岭、地势复杂的区域。

“汉阳。岭南。”你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被群山环抱的、相对江南而言显得空旷许多的行政区划,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开拓者凝视荒野时的冷静与激情,“以及,那片连我们新生居的触角都尚未真正深入、标记稀疏近乎空白的——‘滇黔’。”

你转过身,背对着巨大的地图,身影在灯光下被拉长,仿佛与图上那广袤而未知的疆域融为一体。你的目光落在姬孟嫄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锐利的、充满挑战意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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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问题,本质是‘富裕之后的烦恼’。”你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剖析一个复杂的机体,“是新兴的工坊经济如同巨鲸吸水,攫取了乡村的青壮与生机,是旧有农耕肌理被工业脉络撕裂时的阵痛。我们建立合作社,搞社会保障,推动产业配套,是在为这艘因过快航行而有些颠簸的巨轮焊接补强、调整航向,是在已然丰腴甚至开始‘淤积’的躯体上,疏通血脉,导引活力。”

“而岭南,尤其是滇黔,”你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墙壁,看到了那片蛮荒、闭塞而又充满野性与未知的土地,“那里的问题,截然不同。那里没有姑溪这般密布的烟囱,没有四通八达的漕运,没有积累了数百年的文化与财富。许多地方,官府的政令尚且出不了府城,土司、头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汉夷杂处,民智未开。那里有的,是近乎空白的‘纸’,是未被充分开发的资源,是困守于古老生产方式的、沉默的大多数。那里的问题,不是‘修复’与‘疏导’,而是——”

你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沉重而充满无限可能的词语:

“——‘创造’。是在一片近乎‘空白’与‘原始’的土地上,面对截然不同的自然条件、社会结构与族群文化,如何规划,如何切入,如何点燃第一堆火,如何画出第一张符合那里实际情况的、全新的蓝图。是真正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你看到姬孟嫄的呼吸微微屏住,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震惊渐渐被一种混合了敬畏、茫然与强烈好奇的光芒所取代。江南的实践让她学会了“解决具体问题”,而西南的议题,则将她抛向了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根本的层面——“如何从头开始构建一种可能”。

“凝霜在京,主持朝政,梳理天下文脉,调和各方,稳守中枢,不可或缺。而我,”你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开拓者的豪情,“必须亲自去当这个‘开拓者’,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用心去理解那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民。而你需要看,需要学,需要思考。看过了江南的‘病’与‘药’,再去看西南的‘荒’与‘可能’,你的视野才会完整,你的格局才会真正打开。这,是你成为能真正辅佐凝霜、乃至在未来某日独当一面的内廷重臣,必须补上的一课。”

姬孟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所有的困惑、茫然都被你那坚定而充满诱惑力的描述所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与激动。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情绪激荡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臣妾明白了。夫君去哪,孟嫄便去哪。看该看的,学该学的,想该想的。”

你欣慰地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在动身前往那片‘空白’之地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你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姑溪城繁华喧嚣的所在,“‘桑苗节’让我们看到了欢呼与希望,看到了被成功凝聚的人心。但任何一场变革,尤其是触及土地、触及千百年来最根本生存方式的变革,其涟漪绝不会仅仅只有光明的波纹。颂歌之外,必有杂音;拥护之中,亦藏暗流。江南的士绅、商贾、乃至地方官吏,他们对‘下溪村模式’,对新生居,对我,对你,真正的看法是什么?那些被合作社触动利益的人在哪里?那些潜在的阻力以何种形式存在?那些欢呼声下,是否掩盖着别样的心思与算计?”

你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如同暗夜中观察猎物的鹰隼。“我们需要换一双眼睛,换一副耳朵,离开这被精心准备过的舞台,真正沉到水底,去看一看这繁华锦绣的江南,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究竟涌动着什么样的暗流。这,是你治理江南、乃至未来治理更大疆域的‘最后一课’——学会倾听沉默的声音,观察水面之下的阴影。”

姬孟嫄眼眸一亮,瞬间明白了你的意图。“夫君是继续要微服私访?”

“不错。”你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顽童般的、期待冒险的笑容,“就你和我。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皇后’与‘英妃’。只有两个路过此地、好奇观望的普通外乡人。去看看真实的市井,听听坊间的议论,尝尝街头巷尾最真实的烟火气,也品一品这‘新政’之下,最真实的人心冷暖。”

翌日,天光未亮,晨雾氤氲。新生居住所侧门悄然开启,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朦胧的青色里。你与姬孟嫄都已改换装束。你身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细棉布直裰,肘部甚至打着不显眼的同色补丁,头戴普通的黑色方巾,脚踏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背上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少许散碎银两和一套简陋的文房四宝。活脱脱一个家道中落、赶考路费都需精打细算的寒酸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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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孟嫄的改变则更为彻底。她将一头如云青丝尽数绾起,用一根最普通的桃木簪固定,身上是一套藕荷色粗布衣裙,料子普通,裁剪合身但绝无任何纹饰,袖口为了方便行动甚至还稍稍挽起些许。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素面朝天,却因连月奔波与田间劳作的磨砺,褪去了深宫养出的苍白,透出健康的蜜色光泽,眉宇间原有的娇柔被一种沉静的干练取代,唯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偶尔流转间,会泄露些许不凡的气韵。她也将一个相似的小包袱,学着你的样子斜挎在肩上,里面是她自己的一些贴身物品和你的几本书稿。

当她揽过铜镜,看到镜中那个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种清水芙蓉般清丽,更带着几分干练爽利气息的“小娘子”时,先是一愣,随即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闪过兴奋与新奇的光芒。昨日,她还是高台之上接受万民欢呼、光芒万丈的“英妃娘娘”;此刻,镜中人却是一个即将与情郎携手闯荡江湖、充满了新鲜与未知的“私奔”女子。这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刺激感,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她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挽住你的胳膊,将自己柔软的身体轻轻靠在你身侧,仰起那张纵然素颜也依旧精致得惊人的小脸,眼眸弯成了月牙,用只有你们两人能听清的气声,带着几分狡黠与甜蜜,轻轻问道:“夫君,我们这算是私奔么?”

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娇憨与依赖的小女儿情态逗得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触感微凉。

“算。”你也压低声音,配合着她这难得的调皮,“所以,娘子,记住了。从此刻起,你不是什么‘英妃娘娘’,我也不是什么‘皇后’、‘社长’。我,是进京赶考、顺道游学、囊中羞涩的落魄秀才,杨仪。你,是我那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执意与我同行、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杨姬氏。可记牢了?”

“记牢了,相公。”姬孟嫄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声音柔柔糯糯,还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市井小妇人的依顺,眼波流转间,竟已迅速入戏。

两人相视一笑,如同真正默契的、准备开始一场小小冒险的寻常爱侣,携手步入姑溪城渐渐苏醒的市井街巷。

姑溪的清晨,与下溪村有着天壤之别。下溪村是贫穷却因希望而沸腾的乡村,而姑溪城,则是浸泡在繁华、忙碌与某种浮躁喧嚣里的工商业心脏。运河穿城而过,带来南来北往的货船,也带来各地的人流与信息。码头上,力夫们喊着粗粝的号子,赤膊搬运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香料、茶叶、生丝、粮食)混杂的复杂气味,以及汗臭、鱼腥、劣质脂粉、食物蒸腾等混合而成的、属于底层市井的、充满生命力的浑浊气息。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早已卸下门板开始迎客。绸缎庄的伙计哈欠连天地打扫着门面,早点摊子热气腾腾,炸油条的滋啦声、卖豆浆的吆喝声、馄饨担子敲击竹梆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声。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挑着时蔬的农人、行色匆匆的工匠、摇着扇子踱步的士人、倚门卖笑的暗娼形形色色的人等,如同汇入大海的溪流,在这座城市新一天的脉搏中奔涌。

你们混迹于人流之中,毫不起眼。你刻意收敛了所有属于上位者的气度,微微佝偻着背,目光带着几分穷书生的谨慎与好奇,打量着周遭。姬孟嫄则紧紧挽着你的手臂,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绷着,好奇地四处张望,对许多市井景象感到新鲜——比如当街宰杀活鱼的血腥、小贩为半个铜子争得面红耳赤、孩童拖着鼻涕在泥水里打滚。但很快,在你的无声引导和周围环境的感染下,她逐渐放松下来,开始学着用“杨姬氏”的视角去观察、去倾听,而不仅仅是“英妃娘娘”的俯瞰。

你们在一个看上去干净些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撒了葱花的清汤阳春面,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面汤清澈,面条劲道,酱菜咸香,是地道的市井风味。姬孟嫄起初还有些犹豫,但你已坦然拿起竹筷,吃得香甜。她看了看你,也学着你,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很快,奔波一早的饥饿感让她忘却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吃得额头微微见汗,鼻尖泛红,竟也觉得这粗劣食物别有一番风味。

“娘子,慢些吃。”你笑着,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

她微微脸红,却并未躲闪,反而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你,低声道:“相公,这面倒也爽口。”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伙计的吆喝,无人注意这对看起来有些落魄却恩爱的小夫妻。

吃过早点,你们开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你特意避开了那些光鲜的主街,专往小巷、码头、工坊区附近、平民聚居的街坊里钻。你教她如何从店铺的招牌新旧、货物的流转速度、行人的衣着表情、甚至墙角屋后的垃圾堆积,去判断一个区域的贫富、一个行当的兴衰、乃至一种普遍的社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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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家布庄,”你指着街角一家门面尚可、却门可罗雀的店铺,低声对姬孟嫄道,“布料多是土布、麻布,颜色黯淡。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盹,伙计无聊地掸着灰。而斜对面那家新开的‘新生居供销社’,虽店面不大,客人却络绎不绝,出来的妇人手中包裹,隐约可见亮色安东布。此消彼长,可知即便在姑溪,机器织造的‘安东布’、‘厂绸’因其价廉、花样翻新快,已在侵吞传统土布、乃至部分低级手工绸缎的市场。那小布庄的掌柜,心中恐怕对‘新生居’的织造厂,未必全是感激。”

又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几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面黄肌瘦,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不断吞咽着口水。他们脚边放着破碗,碗中空空如也。

“这些,是工坊里做工的童工,或是父母在工坊做工、无暇看管的孩子。”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工坊主喜用童工,因工钱低廉,手脚灵便。但如此年纪,本该是识字、玩耍、长得壮实的时候,却过早困于方寸机器之间,或流落街头,饥一顿饱一顿。新政带来了活计,却也催生了新的问题。这些孩子,他们的未来在哪里?若放任不管,十数年后,他们便是新的流民、新的隐患。江南的繁华,不能建立在一代人的伤残与另一代人的失教之上。”

姬孟嫄默默听着,看着那些孩子空洞渴望的眼神,又想起下溪村即将建立的“幼童抚育所”,心中滋味复杂。是啊,下溪村的孩子们即将有饭吃、有书读,可这繁华姑溪城角落里的孩子们呢?新政的阳光,似乎并未均匀地照耀到每一个角落。

你们信步走到运河边一处相对开阔的河埠,这里停泊着不少等待装卸的货船。一群赤膊的力夫正喊着号子,从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上,卸下一筐筐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物事。那是煤炭。

“看那船吃水,再看卸货的伙计,个个灰头土脸,喘息粗重。”你低声道,“姑溪丝织业勃兴,带动染坊、整烫、乃至为新生居工坊提供动力的规模化蒸汽机,需要大量煤炭。这些煤炭多从各地矿场运来。矿工、漕工、码头力夫,是另一条产业链上的人。他们比工厂工人更苦,风险更高,工钱却未必更多。而煤炭燃烧的烟尘,你看,”你指了指不远处几根高耸的烟囱,那里正冒出滚滚浓烟,即便在晴朗的白天,也将一片天空染成灰黄色,“已开始污浊这江南水乡的天空与河水。繁华的背后,是环境的代价,是更底层劳动者的血汗,这也是我们必须看见、必须思考、并需未雨绸缪的。”

姬孟嫄顺着你的手指望去,看着那灰黄的烟柱,闻着空气中隐隐的硫磺与烟尘气味,再看向河边那些汗流浃背、肌肤被煤灰染黑的力夫,默默点头。江南的问题,果然不止是乡村的凋敝,城市的肌理之下,同样暗藏着新的褶皱与病灶。

午时将近,你们来到城中一家颇为热闹、名为“雨秀阁”的茶楼。茶楼分两层,楼下散座多是贩夫走卒,喧哗热闹;楼上雅座用屏风略作隔断,相对清静,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商贾、文人、小吏之流。你们在二楼角落寻了处临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炒青,两碟干果点心。

这里,才是收集“市声”、窥探人心微妙处的上佳所在。屏风隔断并不完全隔音,邻座、乃至稍远处的议论声,隐约可闻。

起初,话题多是些寻常琐事,物价涨跌,行市行情,某家戏班新来的花旦,某位官员的风流韵事。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绕到了最近城里城外最轰动的大事——“下溪村”与“合作社”。

“听说了吗?下溪村那穷得鬼都不拉屎的地方,真让那位娘娘给盘活了!土地入股,集体种桑,听说年底还能分红!村里老人有食堂,娃娃有学堂,女人在家门口就能进蚕室做活!”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何止!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县衙户房当差,他说了,那‘合作社’的章程写得明明白白,土地折算成什么‘股份’,地多的不吃亏,地少的也能靠干活挣‘工分’,年底一起分钱!连孤儿寡母都能有口饭吃!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另一人接口,语气复杂,既有羡慕,也有深深的疑虑。

“哼,闻所未闻?我看是悬乎!”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冷哼道,语气颇不以为然,“把地都归拢到一起?那地还是自己的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说合就合了?谁知道里头有什么猫腻!那些泥腿子懂什么章程?别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再说,都去种桑养蚕,粮食谁种?这要是桑蚕行情有个波动,或者闹个虫病,全村人不得喝西北风去?那位娘娘深宫妇人,懂什么稼穑经济?不过是一时兴起,拿穷鬼的地做文章,搏个名声罢了!我看啊,长久不了!”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带着浓厚的乡绅守旧气息和对“深宫妇人”天然的轻视。姬孟嫄在屏风后听得,眉头微蹙,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你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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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些、声音爽利的人立刻反驳,听口音像是常在外行走的商人,“您老久居乡里,怕是没去下溪村亲眼瞧瞧!我前日刚去看了,桑苗都已栽下,长得精神!村里人那个干劲,那个心气,跟以前死气沉沉的样子比,简直是天上地下!那位咳咳,那位贵人,可不是瞎胡闹。您没见跟着办差的,都是‘新生居’的精干人手?‘新生居’杨皇后的手段,您老总该听过吧?那是点石成金的主!我看这‘合作社’,未必没有搞头。至少,下溪村那几百口人,眼下是活过来了,眼里有光了!这比什么都强!”

“活过来?哼,那是‘新生居’拿钱填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饭?‘新生居’是做买卖的,不是开善堂的!投进去那么多银钱、人力,图什么?还不是图那些桑树、蚕茧?说到底,是把下溪村的人都绑在他‘新生居’的丝车上了!以后价格高低,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这些入了股的村民,看似有了份子,实则成了他‘新生居’的佃户、长工!还是世世代代离不开的那种!”那刘老依旧不服,愤愤道。

“佃户长工怎么了?”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像个小作坊主,“给‘新生居’做工,工钱按时发,不拖欠,听说逢年过节还有赠礼,病了伤了还有补贴!比咱们这些看天吃饭、看东家脸色的,不强多了?我铺子里那几个伙计,最近都人心浮动,听说缫丝厂、纺织厂那边招工,包吃住还有工钱拿,都想去试试呢!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请人都请不起了!这‘合作社’是好是坏且两说,但这工钱被他们这么一抬,可是实打实地苦了我们!”

“王掌柜说得是!”立刻有人附和,“岂止是工钱?物料也涨了!生丝、染料,价格蹭蹭往上走!还不都是被‘新生居’和那些跟风的大工坊给收上去的?他们财大气粗,我们这些小门小户,都快撑不下去了!这新政,肥了‘新生居’,肥了那些泥腿子,可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生意、雇着几十口人、养着一大家子的中间人,给坑苦了!”

“还有官府!”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满,“以往咱们打点到位,自有方便。如今可好,三天两头来查什么‘用工契约’、‘安全章程’、‘防火防涝’,还要建什么‘工人夜校’、‘识字班’!光是应付这些,就多出多少开销、多少麻烦?那位娘娘是得了好名声,可咱们的日子,难过咯!”

“可不是!听说还要在城里搞什么‘公共澡堂’、‘义诊所’,钱从哪里出?还不是加捐加税?这江南的税赋本就重于别处,再这么加下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议论声渐渐热烈起来,赞扬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抱怨、担忧、甚至隐隐的敌意,也开始浮出水面。话题从“下溪村”本身,蔓延到了新政带来的连锁反应:劳力成本上升、原料价格上涨、传统小作坊生存艰难、官府管理趋严、潜在的税负增加这些声音,是在高台之下、在万众欢呼之中,绝对听不到的。

姬孟嫄起初听到那些对“深宫妇人”的轻蔑质疑,还有些气闷,但越听下去,神色越是凝重。她开始真正明白,你带她来此“倾听”的深意。下溪村的成功,并非一片坦途、人人称颂。它触动了一整张利益网络的敏感神经。传统乡绅担心土地制度变革动摇根基,小有产者(小地主、小作坊主)恐惧被新的生产组织方式和抬升的成本压垮,部分胥吏不满既得利益受损,甚至一些原本的受益者(如其他地区的贫苦村民)在羡慕之余,也可能因自身境遇未得改善而产生新的不满。新政的阳光在照亮一处的同时,必然会在其他地方投下阴影,会搅动既有的利益格局,会激发新的矛盾。

你静静听着,神色不变,只是偶尔端起粗瓷茶杯,啜饮一口略显苦涩的炒青。这些议论,有些偏颇,有些短视,有些甚至是出于既得利益受损的抱怨,但它们真实地反映了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在面对这场自上而下、由你主导的深刻变革时,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这些声音,或许片面,或许充满情绪,但它们是新政推行过程中必须面对、必须疏导、必须化解的阻力与摩擦力。一个合格的执政者,不能只听得进颂歌,更必须学会倾听这些“杂音”,从中捕捉真实的社会脉搏与潜在的风险。

茶楼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又转到了“蚕蛾变金元宝”、“桑葚能发财”的神奇传闻上,充满了夸张的想象与将信将疑的惊叹。你看了看窗外渐斜的日头,对姬孟嫄使了个眼色,留下茶钱,悄然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市井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给姑溪城的粉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拉长了往来行人匆忙的身影。

你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街道,两旁支起了各种小吃摊子,香气四溢,灯火初上,勾勒出另一番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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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听到了?”你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姬孟嫄低低应了一声,挽着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听到了赞扬,听到了羡慕,也听到了很多的不满、疑虑,甚至是敌意。下溪村的成功,并非人人乐见。动了别人的利益,挡了别人的财路,扰了别人的安逸。”

“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你赞许地点点头,“但还不够。你要进一步想,这些不满、疑虑、敌意,源于何处?是利益受损者的本能反弹,是对未知变革的天然恐惧,是对我们——尤其是对你我这样‘深宫妇人’、‘外来者’——能力与动机的不信任,还是新政本身在设计或执行中,确实存在瑕疵、留下了可供诟病、甚至引发反弹的空间?”

你停下脚步,站在一座横跨小河的石拱桥上,凭栏望着桥下被两岸灯火染成碎金的流水,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比如那个刘老,他代表的是乡间有田有产、但并非巨富的士绅阶层。他们赖以生存和保持地位的根基,正是土地私有、佃户依附的传统秩序。‘合作社’将土地集中经营,哪怕给予股份,在他们看来也是动摇根基,是不可接受的‘与民争利’,更是对其地方权威的潜在挑战。他们的反对,源于对自身地位与生活方式的守护,这种守护,有时是顽固的,但并非全无道理——骤然剧变,确实可能引发基层失序。”

“比如那个抱怨工钱上涨、原料涨价的小作坊主王掌柜,他代表的是城市中下层工商业者。新政带来的产业升级、规模效应,在提升整体效率的同时,确实会挤压这些技术落后、资本薄弱的小生产者的生存空间,造成‘创造性毁灭’。他们的不满是切肤之痛。我们的责任,不是扼杀这种进步性的‘毁灭’,而是要考虑,如何引导、帮助这些被冲击的群体转型、寻找新的出路,或者至少提供基本保障,缓冲变革的阵痛,而不是简单地视其为‘落后’、‘该淘汰’而漠视其呼声。”

“再比如那些担忧税负加重的普通市民,乃至可能被新政触动利益的底层胥吏。任何新的公共投入——如夜校、诊所、澡堂——都需要钱,钱从何来?加税是最直接的方式,但也是最易引发民怨的方式。如何在不加重大多数人生计负担的前提下,筹措新政所需资金?是更精准的征税(如对新兴工商业、对巨额土地收益),是提高行政效率、压缩不必要的开支,还是探索其他筹资渠道(如发行专项债券、吸引社会资本)?这是必须面对的财政难题。”

你转过头,看着姬孟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沉重的侧脸,继续道:“还有那些童工、那些在码头扛活的力夫、那些在矿井下讨生活的矿工。他们的处境,是繁华的另一面。新政若只关注了‘下溪村’这样的典型,而忽略了这些城市边缘、产业链底层的呻吟,那么这新政便是不完整的,甚至可能孕育更大的危机——一个内部撕裂、光鲜与苦难并存的社会,绝非长治久安之基。”

晚风带着水汽和炊烟的气息吹过桥面,带来一丝凉意。姬孟嫄默然良久,消化着你这一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茶楼里那些嘈杂的议论,在你冷静的剖析下,不再是简单的抱怨或赞颂,而变成了一幅幅清晰的社会阶层图谱、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一个个亟待解决的、具体而微的社会治理难题。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夫君带妾身来听这些,是想告诉我,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顺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项善政,推而广之,亦需慎之又慎,要看到欢呼背后的沉默,看到光鲜之下的阴影,要平衡各方,要未雨绸缪。下溪村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的道路,绝非坦途,而是遍布荆棘与岔路,需要更审慎的探索,更周全的考量,更如履薄冰的智慧。”

“不错。”你颔首,目光投向运河上往来如织的、灯火点点的船只,和更远处那些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蹲伏的工坊轮廓,“下溪村是试点,是示范,是理想照进现实的一束光。但要将这束光变成普照大地的晨曦,我们需要更多的‘下溪村’,也需要直面更多的‘刘老’、‘王掌柜’,解决更多的‘童工’、‘力夫’问题,平衡更多的利益,筹措更多的资源。这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百折不挠的韧性,更需要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鲜活生命的敬畏与关怀,无论他是欢呼的村民,是抱怨的作坊主,是沉默的矿工,还是街头眼巴巴望着炊饼的孩子。”

你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邃如夜:“治理天下,从来不是绘制一张完美的蓝图然后按图索骥。它是在泥泞中跋涉,在矛盾中前行,在无数个两难甚至多难的抉择中,寻找那个‘最不坏’的选项。它需要理想主义的灯塔指引方向,更需要现实主义的手术刀,一寸寸解剖复杂的社会肌体,一针针缝合裂开的伤口。孟嫄,你在下溪村学会了‘脚踏实地’,今天,我要你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学会在众声喧哗中辨别真音,在光暗交错间看清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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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孟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沉淀到心底。她眼中的迷茫与沉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亮、也更加坚定的光芒。她再次挽紧你的手臂,将身体靠向你,仿佛从你身上汲取着温暖与力量。

“妾身,受教了。”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磐石般的沉稳,“江南一行,妾身看到了破局的希望,也看到了前路的艰难。但正因为看到了艰难,才更知夫君所行之路的价值,也更明妾身肩上将来可能承担的分量。妾身不会因欢呼而忘形,亦不会因杂音而退缩。妾身会牢记今日所见所闻,牢记这市井之中的每一张面孔,每一种声音。”

你微微一笑,知道这“最后一课”,她已初步领悟。抬头望去,姑溪城已是万家灯火,运河波光粼粼,倒映着人间星河。远处的“下溪村”方向,一片静谧,但你知道,那里的灯火,虽微弱,却已点燃。

“走吧,”你牵起她的手,走下石桥,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江南的课,上完了。接下来,我们去看看,在那片真正的‘空白’与‘蛮荒’之地,又该写下怎样的篇章。”

夜色温柔,将你们的身影吞没在姑溪城无尽的繁华与喧嚣之中。

而前路,正从这繁华与喧嚣的尽头,向着西南那片苍茫的群山,无声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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