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市场的喧嚣达到顶峰,又随着午时的到来略微缓和。你带着心神俱震、几乎有些脱力的姬孟嫄,穿过依旧熙攘的人流,回到了临海的“潮声客栈”。客栈大堂里同样人声鼎沸,坐着各色商旅、水手,大声谈论着行情、风信、旅途见闻。你们径直上楼,回到那间可以听见潮声的安静房间。
关上房门,市井的喧嚣被隔开了一层,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规律的拍岸声,透过窗棂传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姬孟嫄几乎有些踉跄地走到椅边坐下,脊背挺直的习惯让她没有瘫软,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依旧有些失焦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她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争论、在崩塌、又在重建,一片混乱的轰鸣。上午所见的、所闻的、所感的,那些鲜活、粗粝、充满力量与欲望的画面,与你所揭示的关于财富、创造、交换的全新逻辑,不断冲击、撕扯着她旧有的认知框架。她有无数问题想问,关于那些货物如何生产,航线如何维系,利润如何分配,朝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海外到底何等模样……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问起。
你走到窗边的小几旁,提起温在棉套里的粗陶茶壶,倒了两杯热茶。茶是寻常的炒青,不算名贵,但胜在滚烫。你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上。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喝点茶,定定神。”你的声音平和,与楼下市井的喧嚣、与她内心的狂澜形成鲜明对比。
她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你平静的脸上,又移到那杯热气袅袅的粗茶上。她伸出依旧有些发颤的手,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粗糙的陶壁传来,带着茶叶特有的微苦香气,让她冰冷的手指和混乱的心神,都得到了一丝细微的抚慰。她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你也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茶杯,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海与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仿佛在欣赏风景,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潮声与茶香中缓慢流淌。姬孟嫄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眼中的混乱与激动,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疲惫、了悟与某种空茫的复杂情绪取代。她知道,你带她看这一切,绝非无意。上午的市井见闻,如同狂风暴雨,将她旧世界的亭台楼阁冲击得摇摇欲坠。而现在,是时候为这场风暴,也为她持续数日的、从灵魂到认知的彻底洗礼,画上一个最终的句点了。
你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经燃烧着野心与不甘、后来充满迷茫与敬畏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泛红,带着血丝,但深处却有一种被涤荡后的、异样的清明。你知道,最后的时机,成熟了。
“孟嫄。”你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的磐石,稳稳落下。
她浑身微微一颤,抬起眼,迎上你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平静,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却又仿佛能映照出她灵魂最深处的褶皱。
“你,”你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是一个宫廷政治斗争的失败者。”
这句话,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再次划开那或许刚刚结痂的伤口。但这一次,姬孟嫄的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没有羞愤,没有不甘,没有辩驳的冲动。她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是的,失败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在皇宫那个狭小棋盘上,她赌上了一切,然后输掉了所有。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被迫接受,并且在今日市场的冲击下,似乎开始以一种全新角度去审视的事实。
“你几乎一辈子都活在冷宫里,”你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靠着你妹妹的怜悯才能苟活。所以,你的眼睛里,只有那座皇宫,那张龙椅,那些所谓的‘尊卑’、‘等级’,还有围绕它们衍生出的、无穷无尽的猜忌、算计、倾轧。你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是衡量一切价值、决定所有胜负的终极场域。”
你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将她前半生的生存状态与思维局限,冷静地剖开,陈列出来。姬孟嫄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辩驳在此刻你平静的叙述和她上午亲眼所见的那个广阔世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她确实如此。她的世界,就是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她的野心,就是墙内那张唯一的椅子。她的所有痛苦与执着,都源于墙内游戏的失败。她从未真正“看见”过墙外的世界,更遑论理解其运行的法则。
“但,现在,”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源自更宏大存在的力量,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一直半掩着的木窗。
呜——!
港口的喧嚣混杂着更清晰的海风与汽笛声,瞬间涌入房间。上午阳光下那片繁忙、嘈杂、充满无尽活力的港口景象,再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姬孟嫄眼前。无数船只如同归巢的蜂群,桅杆如林;码头上的力工、车辆依旧川流不息;更远处的工坊烟囱,喷吐着淡淡的烟柱,那是另一种力量在轰鸣。
你背对着她,指向窗外那片沸腾的天地,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洪亮、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着海风的劲道与时代的重量,重重敲击在她的耳膜与心坎上:
“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规则早就已经变了!”
“这里——”你的手臂划过窗外广阔的景象,仿佛在拥抱整个沸腾的港口,整个正在剧烈变迁的时代,“不是靠你姓什么、你的血脉有多尊贵、你在那套早已腐朽的等级秩序里排第几位,来决定你能得到什么、拥有什么、成为什么的!”
“这里的胜负得失,这里的荣辱兴衰,这里的价值高低,遵循的,是另一套法则!”
你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凝聚了你所有理念、对旧世界最彻底否定、也指向你心目中未来图景的终极箴言,镌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这里的底层逻辑,只有一句话——”
“谁能让更多的人赚到钱!谁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谁能创造出更多的、实实在在的——”
“价、值!!”
最后两个字,你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雷霆,在小小的房间内轰然炸响,又仿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决绝与光芒,狠狠劈开了姬孟嫄脑海中最后残留的、关于旧时代的所有迷雾与残垣断壁!
轰!!!
姬孟嫄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并非茫然,而是一种被过于强烈的光芒照射后、暂时失去视觉的纯粹空白。紧接着,无数的画面、声音、感悟,如同被这道“雷霆”炸出的碎片,又以全新的方式重组、排列、燃烧起来!
码头上扛夫古铜色的脊背和沉重的号子;商贩为蝇头小利唾沫横飞却又生机勃勃的脸;船工掂量银角子时满足的笑容;堆积如山的精盐、白糖、玻璃、香料;蒸汽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海外水手粗野而新奇的谈笑;甚至是你平静地与各色人等交谈时,那种基于对“规则”而产生的、真正的从容与力量……
这一切破碎的画面,此刻都被你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串联起来,赋予了全新的、无比清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混乱嘈杂的市井景象,而是一幅无比壮阔的、关于“创造”与“交换”的史诗画卷!每个人,无论贵贱,无论从事何等“贱业”,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体力、脑力、技艺、胆识、甚至生命——参与其中,创造着价值,交换着价值,也让自身在创造与交换中获得生存、温饱,乃至更好的生活!
而价值的标准,不再是血统、不再是名分、不再是阴谋算计得来的权位,而是最朴素、也最根本的——能否满足人的需求,能否改善人的境遇,能否让这庞大的体系运转得更好,让更多的人受益!
她前半生所执着的一切——姬姓的尊荣、皇位的归属、宫廷的权谋——在这套以“创造价值”为唯一铁则的新逻辑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显得那么渺小、陈旧、可笑,甚至……罪恶。因为它们不创造任何真正的价值,它们只是在一个封闭的、腐朽的系统内,进行着零和甚至负和的残酷内耗,消耗着本可用于创造真实财富与福祉的无数才智与生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顿悟的清明,如同最清澈凛冽的泉水,从她灵魂的最深处汩汩涌出,冲刷掉所有的迷茫、不甘、怨恨、自怜,以及旧时代强加给她的一切思想枷锁。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颤栗的激动,一种窥见全新天地的狂喜,一种找到真正“力量”与“意义”所在的、近乎信仰般的炽热光芒,在她眼底轰然点燃,并且越来越亮,直至彻底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她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不是宫中那种仪态万千、姿态优美的跪拜,而是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因极致震撼与激动而无法自持的、最本能的臣服姿态。她的身体因为灵魂深处剧烈的震荡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摆,指节发白。她抬起头,望向依旧站在窗边、逆光而立的你,眼中那狂热而明亮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信徒仰望神明、迷途者得见灯塔般的眼神。她感到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在你刚刚那番如同神谕、如同启示、如同开辟鸿蒙般的话语中,得到了彻底的洗涤、重塑与……升华!
旧的姬孟嫄,那个困于宫廷、执迷于龙椅、满心不甘与怨恨的失败皇女,在这一刻,连同她所依附的那个旧世界,一起被那雷霆般的话语彻底击碎、焚毁。而一个新的、懵懂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灵魂,正在灰烬中,颤栗着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广阔而真实的世界。
你看着她这副激动到难以自持、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动容,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你知道,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旧的世界观已被彻底轰塌,新的认知基石已然打下。但这还不够。狂热的皈依需要沉淀,顿悟的震撼需要巩固,思想的转向需要最后的、也是最具决定性的“锚定”。
你走上前,没有用任何命令或强制的语气,只是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她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肩膀,用了些力道,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搀扶起来。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无法回神。你引着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自己也回到对面坐下。
“孟嫄,”你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平静,像一阵和煦的风,试图抚平她灵魂激荡后的余波,“平复一下心情。有些话,我们需要慢慢说。”
你的话语似乎带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姬孟嫄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缓下来,虽然眼中的狂热未退,但至少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地,望着你,等待着你接下来的话语,仿佛你是她在这片思想废墟上重建世界时,唯一的指引与坐标。
“现在,”你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崇拜、依赖、以及无尽求知渴望的眼睛,缓缓说道,语调清晰而沉稳,“我可以回答你,在船上问我的那个问题了。”
姬孟嫄的身体再次猛地一震!昨天在船上,在那狭小、嘈杂、充满海腥味的船舱里,她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隐秘期盼问出的那个问题——“如果当初,是我在冷宫里先遇到你……你,会愿意……帮我对付凝霜么?”
那个问题,曾是她旧世界逻辑的终极体现,是她所有不甘与妄想的凝结。而此刻,在经历了码头的震撼与刚刚那番灵魂洗礼之后,再次被提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与……荒谬。用旧世界的尺子,去丈量新世界的天空,是多么的可笑与徒劳。
你没有让她被这羞耻感吞噬。你的目光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温柔,注视着她,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那个在冷宫孤灯下、满心怨恨与绝望的、曾经的她。
“如果当初,”你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确保每个音节都落入她的心底,“我在冷宫里,先遇到的是你,姬孟嫄。”
你特意叫了她的全名,仿佛在确认那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化的“失败皇女”。
“我不会帮你对付凝霜,不会助你去争夺那张龙椅,不会让你陷入更深、更无解的权力绞杀与亲情悖论之中。”
你的回答,平静而笃定,没有一丝犹豫。姬孟嫄的心,在听到“不会帮你对付凝霜”时,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那是一种旧有思维惯性的、最后的微弱抽搐。但随即,你的话语继续,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会带你走。”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离开那座冰冷的宫殿,离开那片滋生怨恨与绝望的泥沼。带你去安东府,或者某个正在开拓的货栈,甚至去更遥远、你从未听说过的海外之地。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或许是在新生居的某个工坊学习管理,或许是去某个新式学堂试着教书,或许只是从学习如何在海边种植耐盐的作物开始。”
“我会让你看到,人生除了那座宫殿和那张椅子,还有无数种可能。世界除了你死我活的权斗,还有合作、创造、探索与建设。我会让你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赚取第一份真正的、不依赖血脉与恩赐的报酬;去和那些你曾经视为‘草芥’的平民、工匠、水手、商人平等地交流、合作,甚至成为朋友;去体验凭自己努力获得认可、创造价值、改善生活的踏实与喜悦。”
“我会给你,”你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一段全新的人生。不是作为谁的妃嫔,不是作为谁的姐姐,不是作为权力斗争的幸存者或牺牲品,而是作为‘姬孟嫄’这个人本身,去重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找到你真正想走的路,和你真正能创造的、属于你自己的价值。”
你的话语,不像承诺,更似一种平静的叙述,一种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勾勒。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浪漫幻想,只有基于“人性”与“可能”的、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描绘。不是利用她的野心去达成你的目的,而是试图将她从野心的泥潭中拖拽出来,给她呼吸、给她清洗、给她一个站起来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是救赎。
姬孟嫄的呼吸骤然停滞了。她呆呆地看着你,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或怨恨,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与……释然。一股温热的、清澈的暖流,从她冰封已久的心湖最深处,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她以为,在那个假设里,你的选择无非是“帮”或“不帮”,是在她与姬凝霜之间选边站队,是另一场基于利益计算的权力游戏。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条路——一条完全超脱于旧有游戏规则之外,指向“人”本身的路。一条充满了“人性”光辉,而非“工具”冰冷的路。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过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这泪水,冲刷掉的不仅是此刻的震动,或许还有积郁半生的委屈、不甘,以及在绝望中滋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生”之意义本身的深深怀疑。
你等她情绪稍缓,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将话题转向了她的妹妹,那个她曾经最嫉恨,如今心境已然截然不同的对手。
“至于凝霜,”你提及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评判的平静,“她这个人,本质上不坏。甚至,在某些方面,她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更清醒,更有担当,也更……孤独。”
姬孟嫄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你,不明白你为何在此刻突然评价起姬凝霜,而且是用这样一种……近乎理解的语气。
“只是,”你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她看事情,很多时候还是不够通透。她太执着于‘姬’姓的江山,太焦虑于如何‘守成’,太容易被朝堂上那些陈腐的声音和千头万绪的政务困住眼界和手脚。她看到了帝国的腐朽,感到了危机,却常常困在‘修补’与‘维持’的惯性里,缺乏打破一切、彻底重来的魄力与……视野。”
你的评价冷静而锐利,姬孟嫄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对妹妹长久以来的复杂情绪——嫉恨、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压制的好奇——此刻仿佛被你的话语轻轻拨动。
“所以,即便当初先遇到的是你,我带你走了另一条路,”你看着她的眼睛,坦然道,“我也依然会去找到她,去‘点拨’她。这不是出于私情,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她的选择,她的能力,关系到亿兆生民的福祉,关系到这片土地的未来。”
你的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沉重的责任感:“我给她指的路,是让她学着你们姬家的那位开国太祖,从最微末、最艰苦处做起。不是坐在深宫里看奏章、听朝议,而是真正走到田间地头,走到市井作坊,走到边疆海防,去亲眼看看她的子民如何生活,她的帝国如何运转,那些看似光鲜的政令落实到实处,究竟是何等模样。去理解财富如何创造,民心如何凝聚,危机何在,生机又何在。”
“让她从一个高高在上、被官僚系统隔离的皇帝,慢慢变成一个脚沾泥土、心系万民、被真正理解她、拥护她的人所认可的领袖。这很难,比在宫廷斗争中获胜要难上千百倍。这需要极大的勇气、毅力,甚至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孤独与非议。但这,是让大周不重蹈前朝覆辙、不在腐朽中彻底崩塌的唯一可能。”
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话语直指核心:“孟嫄,你明白吗?要让大周不亡国,关键不在于我有多大的本事,能提供多少奇技淫巧,能赚回多少金银。关键在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姬凝霜,她是否有这个意愿、这个魄力、这个能力,去挣脱旧有的一切束缚,去学习、去理解、去掌握这个庞大、复杂、早已千疮百孔却又蕴藏着无数可能的帝国,并引领它走向一条新的生路。这是我给她的‘承诺’,也是一场……考验。”
姬孟嫄彻底地呆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她过去的认知里,皇帝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是权力的源头,是予取予求的象征。而此刻,从你口中说出的“皇帝”,更像是一个沉重无比的责任,一份需要极大勇气与智慧去承担的使命,一场对个人心性与能力的终极“考验”。她第一次意识到,那张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龙椅,坐上去或许意味着无上权柄,但更可能意味着无边枷锁与如履薄冰的艰难。而你对姬凝霜的“帮助”或“点拨”,也并非简单的辅佐明君,更像是一种引导、一种磨砺、甚至是一场以天下为赌注的豪赌。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船上,你对她说过的,关于若她上位,薛后、梁后以及兄弟们可能面临的结局。那种基于人性猜忌与权力逻辑的、令人窒息的推演。此刻,与你现在描述的、对姬凝霜的期待与“考验”两相对比,她心中对妹妹那份残存的、最后的不甘与嫉恨,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理解、同情,甚至……一丝庆幸的复杂情绪。庆幸坐上那个位置的,是比自己更有韧性、或许也更能承受那份孤独与重压的妹妹,而不是自己。
“我,”你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蔚蓝,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淡漠。
“对大周,没有感情。”
这平静的一句话,却如同又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姬孟嫄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心湖中炸开!没有感情?对这片山河,对这个国祚绵延数百年的帝国,对这个她姬家世代统治、她曾不惜一切想要扞卫(以她的方式)甚至夺取的天下……没有感情?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一种近乎骇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你。这比她听到任何谋逆之言、任何狂妄之语,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根本性的震撼与……恐惧。一个人,如何能对生养他的土地、他所处的时代、他所拥有的一切……没有感情?
你似乎并不在意她极度的震惊,缓缓转过头,迎着她那充满惊骇、不解、乃至一丝本能抗拒的目光,用最平静、最清晰,却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揭开了那个足以彻底颠覆她、乃至这世间任何人认知的、终极的秘密:
“我来自‘圣朝’。”
你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两个字的分量。
“一个,在三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时代。”
轰!!!
姬孟嫄感觉自己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无数碎片化的、荒诞的、根本无法理解的画面和信息疯狂冲撞!三万年前?那是什么概念?大周立国不过三百年,之前是混乱的姜齐,再往前是孙吴、袁成、萧梁……乃至上古传说,三皇五帝……三万年前?那是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开端之前,是在一切传说与神话的源头更久远的、无法想象的蛮荒岁月?
“一个,”你的声音继续,平稳地,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她摇摇欲坠的认知框架上,“没有世袭制,没有天生贵胄,没有理所当然的君臣父子、等级尊卑的时代。”
“在那里,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的血脉,不取决于他的出身,不取决于他投胎的技术。只取决于,他自身的能力,他为集体、为更广大的他人,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创造了怎样的价值,赢得了多少发自内心的认同与尊敬。”
“在那里,王侯将相,并无‘种’。高低贵贱,并非天定。一切,靠双手去创造,靠智慧去开拓,靠德行与功绩去赢得。”
你描述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姬孟嫄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一个彻底否定了她所熟知、所挣扎、所痛苦,也一度所眷恋的一切规则的世界。那是一个将“努力”、“贡献”、“认同”置于“血统”、“名分”、“权力”之上的世界。那对她而言,不是理想国,而是彻底的无序,是疯狂的臆想,是……神国?
而你,来自哪里?三万年前?你……是上古先民?是神人?是……穿越了无尽时光长河的……幽灵?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周遭的一切,都在你平静的叙述中崩解、重构。她看着你,看着这张年轻、平静、并无特异之处的脸,却仿佛看到了其背后无尽岁月的沧桑,看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的文明背影。你之前所有的“异常”——你的见识,你的能力,你的理念,你对旧世界不屑一顾的态度,你对“创造价值”近乎本能的推崇,你对皇权那种超然的、甚至略带怜悯的视角……此刻全部有了解释!一个来自三万年前、截然不同的文明的存在,看待当下这个“大周”,看待她们这些困于宫廷方寸之地的“皇子皇女”,岂不就像成人看孩童嬉戏,像宇航员看穴居人争抢兽骨?
而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这惊天秘密的时间。你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簇火焰,一簇沉寂了万古、却从未熄灭的火焰。那火焰并非狂热,而是一种深沉的、坚定的、仿佛铭刻在灵魂最深处的东西。你用一种近乎咏叹,却又带着无尽力量与决绝的语调,缓缓吟诵出一段她完全听不懂内容、却瞬间被其磅礴气势与无畏精神所震撼的词句: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声,带着改天换地的意志,带着对一切旧有秩序最彻底的蔑视与宣战,也带着对崭新世界最炽热、最无畏的向往与创造豪情!那是一种姬孟嫄从未在任何诗词歌赋、任何经典典籍中感受过的气魄与力量!它不诉诸风花雪月,不感慨人生际遇,它直指“农奴”与“霸主”,歌颂“牺牲”与“壮志”,目标直指“换新天”!
“这才是圣朝的祖训!”
姬孟嫄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听不懂“红旗”、“黑手”具体何指,但那“卷起”与“高悬”的动势,那“农奴”与“霸主”的对立,那“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冲天豪情与无畏决心,如同最炽烈的岩浆,瞬间灌入她刚刚被新思想冲刷过的心田,将她灵魂中最后一丝属于旧时代的怯懦、犹豫、对“既定秩序”的敬畏,焚烧得干干净净!她仿佛看到,在那无法想象的三万年前,有无数的、平凡的、如同码头力工、船工、商贩一般的人们,举起简陋的武器(戟),挥动劳作的手(黑手),向着高高在上的“霸主”们,发出了改天换地的怒吼,并且……成功了!他们建立了一个不依靠血统、只依靠“壮志”与“牺牲”来“换新天”的“圣朝”!
这景象,这精神,对她而言,是颠覆性的,是充满神性的,是让她灵魂颤抖、血脉贲张的!
“而我,”你的声音将她从这震撼的幻象中拉回。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一种跨越了三万年时空、却依然炽热如初的使命感。
“所做的一切,留在这里,帮助凝霜,引导这个帝国,甚至……接纳你,”你的目光落在她彻底失神、却燃烧着前所未有光芒的脸上,“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让大周,变得更好。”
“让它,能追上‘圣朝’曾经的脚步。”
“让它,终有一日,也能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无论出身,无论贵贱,都能依靠自己的努力与创造,赢得尊严、温饱,与希望。”
“让日月,真正换一番新天。”
你不再说话。房间内陷入一片漫长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窗外的潮声,永不停歇地拍打着岸礁,仿佛在为你的话语,做着亘古的注脚。
姬孟嫄彻底地失语了。她瘫坐在椅子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的脑海中,是一片被核爆席卷过的、无边无际的荒原。旧的认知,旧的情感,旧的执着,旧的怨恨,旧的整个世界……都在你接连抛出的、一个比一个更惊人的真相与理念面前,化为齑粉。三万年前的“圣朝”,没有世袭的价值体系,那如同神谕般的诗句,你降临此世的终极目的……
这一切,太过庞大,太过颠覆,太过……不可思议。她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重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潮声依旧,却仿佛带上了一种新的韵律。
姬孟嫄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械般,转动了一下眼珠。她的目光落在你的脸上,那目光依旧残留着极度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后的、深沉的明悟,以及一丝……悲悯。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发出微弱却清晰的音节:
“凝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恍如隔世的恍惚。
“她……只是太累了。”
“她肩上扛着整个姬家列祖列宗的期望,扛着大周亿万子民的生死……她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她害怕……成为姬家的罪人,成为天下的罪人。”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身死名裂……她害怕的,是……愧对江山,愧对祖宗,愧对……将她推上那个位置的、冥冥中的……责任吧。”
这些话,与其说是为姬凝霜辩解,不如说是她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在窥见了你那浩瀚如星海的来历与抱负之后,在见识了码头市场那野蛮生长的、属于“现在”与“未来”的蓬勃力量之后,在彻底明悟了“创造价值”这一全新法则之后……她忽然之间,无比透彻地理解了她那个妹妹,那个曾经她嫉恨无比的、最终坐上龙椅的胜利者。
姬凝霜所承受的,所焦虑的,所恐惧的,所为之不惜一切的……无非是旧时代、旧框架、旧责任赋予她的重担。在那套规则下,她已经做到了她的极致。而自己曾经的嫉恨与不甘,在那套旧规则下或许有其合理性,但放在你揭示的这个宏大画卷与全新法则下,却显得那么狭隘、可怜、甚至……可笑。
她彻底地理解了姬凝霜。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心中那块压了多年、名为“嫉恨”的巨石,轰然落地,碎为齑粉,随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释然,以及一丝……庆幸。庆幸自己,终究是被从那泥潭中拉了出来,得以看到更广阔的天空。而对那个依旧在泥潭中艰难跋涉的妹妹,她此刻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真正的、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悲悯与祝福。
你看着她脸上那抹混杂着释然、悲悯、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神情,知道最后的症结,已然解开。思想的壁垒已经打破,旧日的恩怨已然放下,新的认知框架已然建立,甚至对更宏大存在的敬畏与向往也已萌芽。这场持续数日、从海上到陆地、从灵魂到认知的彻底改造,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你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你口,“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
你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金红。
“她为了那份她所理解、所背负的责任,可以鼓起最大的勇气,做出最决绝的选择,甚至不惜……自荐枕席。只为抓住我这一线可能改变帝国命运的希望。”
“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份为了肩头责任不惜一切的执着,甚至这份在旧框架下显得有些笨拙、却无比真实的‘算计’……让我觉得,她至少,值得一个机会。”
“一个,尝试去理解新世界,去学习新规则,去真正担负起更大责任的机会。”
你收回目光,看向姬孟嫄,眼神清澈而坦然。
“所以,她可以是高高在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女帝。”
“也可以,”你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是我‘新生居’的社长夫人,是我杨仪身边,一个可以并肩看看这新世界风景的……同伴。”
“身份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否走出那一步,能否真正理解并践行‘创造价值’、‘服务万民’的真意。这,才是她,也是大周,真正的出路所在。”
你的话,如同最后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轻轻落下,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码头的震撼、灵魂的拷问、新法则的揭示、惊天秘密的披露、乃至对姬凝霜复杂关系的最终定义——完整地拼接起来,构成了一幅清晰、宏大、指向未来的完整图景。
姬孟嫄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后一丝迷茫与动荡也彻底平息下去。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风暴洗礼后的、沉稳的力量。她缓缓地、郑重地,对着你,俯下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大礼。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旧的时代,旧的姬孟嫄,在此刻彻底落幕。
而新的时代,新的可能,如同窗外那片被落日染红、却依旧奔流不息的大海,才刚刚展露其波澜壮阔的一角。
潮声阵阵,永不停歇,仿佛在吟唱着关于毁灭与新生、关于价值与创造的、永恒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