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安东港笼罩在一片薄薄的、带着咸味的雾气之中。码头上已然是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巨大的蒸汽轮船如同钢铁巨兽般停泊在深水区,粗大的烟囱尚未喷出浓烟,但甲板上已能看到船员忙碌的身影。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喊着号子,顺着跳板将货物运进货舱;拖家带口的旅客提着简陋的行李,脸上带着对远方的期盼或离乡的愁绪;小贩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兜售着干粮、饮水、廉价的晕船草药;维持秩序的码头巡捕用生硬的腔调呼喝着,试图让混乱的人流稍显有序。
你与姬孟嫄便置身于这滚滚红尘之中。你们都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棉布衣衫,颜色灰暗,式样普通,混在等待登船的队伍里,与周遭的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并无二致。姬孟嫄那张线条分明、带着英气的脸,此刻紧绷着,眉头微蹙,目光警惕而略带不适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汗味、鱼腥味、劣质烟草味、未及清洗的体味,以及各种方言俚语混杂成的嗡嗡声浪,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习惯了熏香、静默与规矩的感官。她下意识地想与你保持更近的距离,仿佛你是这片陌生汹涌人海中唯一熟悉的浮木。
你没有选择直达江南的客轮,也没有预订安静舒适、有专人服务的头等舱室。你带着她,排着队,验过粗糙印刷的船票,踏着吱呀作响的跳板,登上了这艘名为“海安号”的普通沿海客货轮。船舱内部空间局促,光线昏暗,空气混浊。木质长椅一排排固定在地板上,早已被无数旅人磨得油亮。行李杂物堆放在过道或座位下,婴儿的啼哭、男人的鼾声、妇人的唠叨、牌局的吆喝,以及无处不在的、带着各地口音的交谈争吵,交织成一片挥之不去的背景噪音。
你们找到两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木椅坚硬,靠背直挺,毫无舒适可言。姬孟嫄的身体明显僵硬,她努力挺直脊背,试图与周围那些脱了鞋晾脚、袒胸露怀、大声擤鼻涕的旅人划开界限,但那界限在这拥挤嘈杂的空间里,脆弱得可笑。她的目光时而望向窗外逐渐后退的码头,时而快速扫过舱内形形色色的面孔,最终落在你平静无波的侧脸上。你似乎对这一切安之若素,甚至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观察神态,仿佛眼前不是令人烦躁的旅途,而是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百态图。
低沉的汽笛长鸣,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港。螺旋桨搅动海水,发出沉闷的轰响。窗外,安东港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化为天边一道淡淡的灰影。无垠的大海在眼前展开,碧蓝接天,波涛起伏,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海风从敞开的舷窗灌入,带来清新而猛烈的咸腥气息,稍稍冲淡了舱内的浑浊,却也带来了寒意。
姬孟嫄沉默地靠在窗边,海风吹乱了她未精心梳理的发丝。她望着那片浩瀚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蔚蓝,眼中最初的震撼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这天地如此广阔,远非宫廷高墙所能丈量;这海浪如此有力,绝非人力可以驯服。而她过去十几年所执着、所争斗、所痛苦的一切,在这自然伟力面前,显得何等渺小,何等……无谓。她又将目光收回,舱内的景象与窗外的浩渺形成尖锐对比。一个粗豪的汉子正就着咸鱼干喝劣酒,酒气熏人;几个商人模样的旅客围在一起,为了一笔生意的利润分成争得面红耳赤;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着,低声咳嗽;对面,一对年轻夫妇笨拙地哄着哭闹不休的婴儿……
这是最真实、最粗糙、也最蓬勃的人间。没有衣香鬓影,没有弦歌雅意,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奔波、欢喜与烦恼。这一切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她感到不适,甚至有一丝本能的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融入、无法理解的疏离与……隐约的自惭形秽。她所熟悉的那套宫廷生存法则、权力话语,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时间在轮船单调的轰鸣与舱内持续的嘈杂中缓慢流逝。姬孟嫄的沉默越来越深,仿佛在与内心某种汹涌的浪潮对抗。周围的喧嚣似乎渐渐退远,成为模糊的背景,而她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画面、声音、情绪,却越来越清晰——冷宫冰冷的砖石,母亲早逝时模糊的泪眼,兄弟姊妹间虚伪的问候与暗藏的机锋,夺嫡失败那夜彻骨的屈辱与不甘,还有……姬凝霜那张看似平静、却最终坐上了龙椅的脸。
终于,在轮船驶入外海,陆地彻底消失于视野,只剩海天一色的孤寂时,她积蓄已久的话冲破了紧闭的嘴唇。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锐利,穿透了周围的嗡嗡声,直抵你的耳膜:
“杨仪。”
她侧过脸,不再看海,而是紧紧盯着你。那双惯常带着英气与傲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锐利如刀锋的审视,以及那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倔强、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她问得极其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仿佛蓄谋已久,又像是脱口而出:
“我妹妹……她看上你,和我的动机,差不多吧?”
她在试探。用最锋利的方式,划开看似平静的表面,直刺核心。她并非真的关心你与姬凝霜之间是否有“爱情”,那在她看来或许本就是奢侈甚至可笑的东西。她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注解,一个能让她那颗骄傲又破碎的心得到些许安慰的理由——看,我和她本质一样,都是慕强,都是寻求依靠,都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我输,不是输在能力心性,只是输在……运气,输在谁背后势力更大,或者说,谁手上的资源更多,胆子更大。
你闻言,缓缓转过头。海风将你额前的几缕发丝吹起,你的脸在窗外流动的海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迎着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看了片刻。
然后,你几不可察地,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却像一块投入姬孟嫄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她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挺直的脊背微微靠向坚硬的椅背,仿佛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敢稍稍呼出一些。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那簇关于“如果当初……”、“或许我也……”的微弱火苗,仿佛得到了某种隐晦的承认,猛地蹿高了一些,带来一丝扭曲的暖意和……希望。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这虚幻的暖意尚未蔓延,你的声音便响起了。不高,不疾,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奇异地压过了舱内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穿透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器械,闪烁着无影灯下冰冷的光泽,开始对准她心中那未曾愈合、甚至已然化脓的旧创,进行一场毫无麻醉的解剖。
“凝霜这个人,”你的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在她脸上,而是穿透了她,穿透了船舱污浊的空气与时间的壁垒,落在了遥远的过去,落在了那座简陋书店【向阳书社】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那个在“君父之争”中、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震惊的女帝影像,“其实,相当脆弱。”
“脆弱”二字,被你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却让姬孟嫄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她想过很多种你对姬凝霜的评价——聪明、果决、狠辣、运气好——却唯独没想过,会从你口中听到“脆弱”这个词。那个最终将她在先帝殡天那个晚上带着一帮锦衣卫直接拿下、然后配合太后梁淑仪,内廷掌印太监吴胜臣矫诏,成功坐上龙椅的妹妹,在你眼中,竟是“脆弱”的?
“只不过,”你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褒贬,“她比你们几个兄弟姊妹,胆子要更大一些,手段……也要更狠一些。”
胆大,手狠。这是对姬凝霜行为模式的概括,冷静而精准。没有渲染其天赋异禀,没有强调其天命所归,只是将其成功归因于性格中更为极端的特质。这让姬凝霜的形象从“天命之女”的高台上,拉回到了“凡人”的层面,甚至带上了几分“亡命徒”的色彩。
“加上,”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近乎玩味的意味,“你们的六皇叔,燕王姬胜,”你清晰而缓慢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掂量其分量,“痛恨官场倾轧,鄙夷皇室权斗,自身……也无心于此。”
“所以,”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姬孟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让她……坐上了那张龙椅。”
你的话语,像一阵从极地吹来的寒风,并不凛冽刺骨,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透彻,吹过姬孟嫄那颗被“不甘”与“怨恨”冰封已久、却又暗流涌动的心脏。你承认了她们动机的相似性——都是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求生本能,是权力欲望在特定情境下的畸形绽放。你点出了姬凝霜内在的“脆弱”,这无形中消解了她头上那顶“天生赢家”、“不可战胜”的光环。你将她的最终成功,归结于“胆大”、“手狠”的性格因素,以及最关键、也最无法掌控的“运气”——燕王姬胜那超然物外、无意皇位的态度。你没有贬低姬凝霜,也没有抬高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将那段波谲云诡的历史,拆解成几个关键变量的组合。
你似乎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安慰”她:你输得不冤,因为你面对的对手,在关键变量上恰好占据了优势。但你也未必比她差多少,只是时也,运也。这种“安慰”,残忍地剥夺了她为自己失败寻找“能力不足”借口的可能,却也给了她一个看似更“公平”、更“客观”的解释,一个能让她那骄傲受损的灵魂稍感平衡的理由。
姬孟嫄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单纯的对抗或茫然,而是掺杂了剧烈的内心震荡与艰难的咀嚼消化。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因昔年习武而略带薄茧,也曾拉满强弓,也曾紧握利剑,更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于沙盘舆图前与身边的幕僚推演,于心中反复算计。它们曾经以为能握住权柄,握住命运,握住那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最终,它们只握住了冷宫的尘埃,握住了失败的苦涩,握住了一片虚空。
船舱里的嘈杂人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轮机单调的轰鸣……这一切似乎都渐渐远去,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拉回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又杀机四伏的宫殿,与记忆中那个野心勃勃、步步为营、最终却一败涂地的自己面对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变换了角度,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飘忽而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很低,仿佛不是说给你听,而是在与脑海中那个过去的幽灵对话,充满了疲惫、后怕,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当初,四妹没有遇到你……”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刺,让她喉间发紧。
“我,和大哥、二哥、四弟……”她逐一念出那些曾经与她一样在权力棋盘上搏杀、如今却散落四方、面目全非的兄弟的名字,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空洞寒意,“也许,会恨她一辈子。日日夜夜,诅咒她,盼着她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然后,”她的声音更哑了,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血丝,“在某个下着冷雨、连思过园那几盏残灯都被吹熄的漫长夜晚……”
“一杯早已备好的毒酒,或者……一段结实冰冷的白绫……”
“就这么……了断这荒唐、无望、又可笑的一生。”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你。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或冰封着寒霜的眼眸,此刻被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充斥——有不甘彻底燃烧后的灰烬余温,有回首往事后怕带来的虚脱无力,更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感激。这感激并非针对你赐予的妃嫔名分,并非针对你此刻的同行,而是针对一个更加根本、更加残酷的事实——你,或者说你和姬凝霜共同的选择,让她避免了那杯毒酒或那段白绫的结局。
“所以,”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努力让声音稳定下来,那声音里少了往日的尖刺,多了几分近乎脆弱的真诚,“我们一家人……其实,都要谢谢你。”
“一家人”。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生涩,却也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她终于不再仅仅将自己和那些兄弟姊妹视为权力场上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而是将他们放回了“血缘”与“共同经历”的框架内。一个被你和姬凝霜以某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从“成王败寇、斩草除根”的古老血腥剧本中硬生生拖拽出来,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幸存者”家庭。尽管这个家庭支离破碎,尽管成员之间阶级差异已经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拥有着“未来”这个看似奢侈的可能性。
你看着她脸上那抹混杂着释然、疲惫、感激与淡淡哀伤的复杂神情,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在安东府有意让她看到的那些不同于深宫的新生活、新价值,以及此刻将她抛入这真实市井的冲击,已经开始产生作用。她开始尝试跳出旧有的思维框架,用新的视角去审视过去,理解现状,甚至……接受现实。
但你知道,这远远不够。表面的释然与感激,或许能暂时覆盖伤口,却无法清除深植于骨髓的病灶。那根最顽固、最尖锐的刺——那份基于“本可以”、“凭什么不是我”的最深层的嫉恨与不甘——依然深深扎在她的灵魂深处,只是被理智、恐惧和刚刚萌生的感激暂时压制、掩盖了。不把这根毒刺连根拔起,彻底剜出腐肉,她的思想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解放与转向,她永远是你身边一个潜在的、不稳定的隐患,一个旧时代的幽魂。
果然,在片刻的、近乎“温情”的感慨之后,在轮船规律性的摇晃与低沉持续的轮机轰鸣声中,姬孟嫄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她心底最深处、或许从失败那天起就日夜啃噬着她的问题。仿佛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心中那个关于“另一种可能”、关于“本可避免”的幽灵就永远不会安息,她就无法真正面对“现实”。
“只是……”她顿了顿,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粗糙的棉布衣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在积蓄全身的勇气。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的,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期盼的眼神,紧紧锁住你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干涩而紧绷:
“当初……”
“如果是我……”
“在冷宫里,先遇到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会愿意……”
“帮我……”
“对付凝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