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那场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雷霆天威般的审判与清洗,如同最狂暴的飓风,席卷了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尘埃落定之后,留下的是一个遍地狼藉、却也豁然清朗的局面。
始作俑者吏部右侍郎宋灏榷,勾结权奸、诬告忠良,即刻缉拿,押入刑部候审,抄没家产,妻子流放西域,永不赦免。
户部左侍郎钱睦、鸿胪寺卿周儒勉,被当场扒去官服,摘去冠冕,打入天牢,待三法司会审定罪。其家产被抄没,家眷被看管,庞大的关系网与利益链条,在锦衣卫与刑部、大理寺的联合彻查下,被连根拔起,牵扯出的各级官员、胥吏、豪商,不计其数。
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因“谋逆大罪”,情节特别严重,甚至无需等待漫长的审判流程。女帝姬凝霜当场下旨,剥夺其一切官职、爵位、荣誉,收回赐宅、田产,其本人与核心党羽、参与谋逆的家族成员,即刻押赴刑场,明正典刑,处以极刑(凌迟)。其家眷、族人,依律连坐,或流放,或没入官籍。其经营数十年的政治势力、门生故吏集团,遭到毁灭性打击,树倒猢狲散。
以宋灏榷那份口供为突破口掀起的这场巨大风暴,不仅仅清洗了这几条最大的“鱼”,更如同一场彻底的政治地震,将依附于他们、或与他们的罪行有牵连的无数中下层官员、胥吏、地方势力,也一并卷入、清洗。无数职位被空出,无数曾经被压制、被排挤的、相对清廉或能力出众的官员,得到了提拔与重用。帝国的官僚体系,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痛苦却必要的大换血。权力结构,在你的意志与铁腕推动下,被彻底重塑,向着更高效、更听命于中央、也更符合你新政需求的方向转变。
然而,在这波澜壮阔、决定大周未来数十年气运的宏大叙事之后,你,杨仪,却将目光,投向了这场风暴中最微不足道、却又最为关键、也最令人唏嘘的两个人。
或者说,是两个人,以及他们背后,那个沉冤二十载的忠魂。
时值深秋,京城的天空高远而澄澈,阳光带着些微的暖意,洒在兵部侍郎府邸的朱门灰墙上。这座宅院不算极尽奢华,却自有一股武将之家的端正与肃穆,门前的石狮被岁月磨洗得光滑,阶下几簇秋菊正开得灿烂。
当那辆代表着内廷最高权威、装饰着金色凤纹的华贵车驾,在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簇拥下,稳稳停在兵部侍郎府门前时,整条街道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凝滞了。附近的行人早已被清场,偶有胆大的在远处巷口窥探,也立刻被眼神凌厉的侍卫无声驱离。空气里只剩下秋风卷过落叶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铠甲与兵刃偶尔碰撞的冰冷轻响。
府内显然早已得到通传,一片慌乱而压抑的脚步声隐隐传来。几乎是车驾停稳的刹那,兵部左侍郎姬长风便从洞开的府门内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他显然仓促到了极点,连官帽都戴得有些歪斜,身上的绯色官袍袍角甚至有一处不慎勾在了门环上,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也全然不顾。
“臣……臣弟姬长风,叩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
他几乎是扑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上,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惶恐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而剧烈地颤抖着,甚至带上了哽咽的尾音。他身后的管家、仆役早已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没有立刻下车,也没有让跪了满地的任何人起身。车帘被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监恭敬地掀起,你躬身从车厢中走出,暗金色的常服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腰间玉带上悬着的环佩纹丝不动。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匍匐在地的姬长风,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抬起,落在了洞开的府门之内,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个你此行的目标。
“长风,自家亲戚,不必如此多礼,带路吧。”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平淡。
“是!是!臣……臣弟遵旨!”姬长风慌忙爬起,甚至来不及拍打官袍下摆的灰尘,便躬着身,几乎是侧着身子,小步快走在前面引路,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也惶恐到了极点。他不知道你这突如其来的驾临是福是祸,尽管心中隐约有着某种炙热的期盼,但更多的是对天威难测的恐惧。
你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甬道,径直走向府邸的正堂。所过之处,所有仆役、婢女尽皆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无人敢抬头直视你。你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有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你脚边打了个旋,又悄然飘远。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明亮。当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堂内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仿佛被阳光骤然聚焦,清晰地映入你的眼帘。
是岳明秀。
她已脱去了那身象征罪役与耻辱的、粗糙黯淡的教坊司囚服,换上了一袭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裙摆和袖口绣着疏淡的兰草纹样,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绾起,再无其他饰物。这身打扮,洗尽了风尘与苦难的痕迹,却也无法完全掩盖她眉宇间经年沉淀下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那份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气质。
然而,与上次在阴暗囚室中相见时不同,她身上那种冰封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已然消融了许多。那双曾经写满绝望与麻木的眼眸,此刻虽依旧沉静,却有了些许光亮,那是一种重压骤然卸去后,混杂着茫然、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希望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在真正看到你的瞬间,便被一种更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所冲击——那是感激,是敬畏,是难以置信,还有深埋的、等待最终宣判的忐忑。
看到你的到来,岳明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旁边激动得手足无措的姬长风,立刻便提起裙裾,便要向着你所在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民女岳氏,叩见皇后殿下,殿下万福金……”
“不必多礼。”
你抬了抬手,声音比方才对姬长风时温和了些许,但那份温和之下,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
岳明秀的动作僵住了,维持着一个将跪未跪的姿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你。她似乎没料到你会阻止她行此大礼。一旁的姬长风更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看看你,又看看岳明秀,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没有解释,只是迈步走进了正堂。堂内陈设简洁,多是硬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开阔的山水画,一角的紫檀木架上摆放着几件不算名贵的瓷器,整体透着武将之家不尚奢华、注重实用的风格。你的目光掠过这些,最终落在堂中肃立的两人身上。
姬长风依旧保持着躬身引路的姿态,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岳明秀则已彻底直起身,垂手而立,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素色的裙裾。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她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
看着眼前这对男女,一个诚惶诚恐却情根深种,一个历经磨难终得解脱,你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慰微笑。这笑容冲淡了你身上常有的那份深沉与威压,让整个正堂内过于紧绷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笑意,悄然缓和了一丝。
你没有就座,只是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二人,然后,用一种清晰、平稳、仿佛带着某种仪式般重量的语调,开口了:
“传陛下及朕旨意。”
仅仅七个字,让姬长风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岳明秀也倏然抬起了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了剧烈的波澜,一眨不眨地望向你,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没有停顿,继续宣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两人的心坎上:
“前大理寺少卿薛民仰,公忠体国,廉直刚正,明刑弼教,有古诤臣之风。二十载前,遭奸佞构陷,蒙受不白之冤,身死名裂,实乃朝廷之失,朕心甚痛。”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带着一种追思与肃穆。
“今,天日昭昭,沉冤得雪。特旨:恢复薛民仰一切原职及名誉,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号‘文忠’,追封为——‘文忠公’!”
“文忠”二字一出,岳明秀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涌上激动的红潮。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声。
你顿了顿,给予了这消息些许沉淀的时间,然后说出了更重的恩典:
“着礼部择选吉日,迎文诤公灵位入太庙东庑,享四时祭祀,永受大周香火,以彰忠烈,以慰英灵,以正天下视听!”
“父亲……父亲!”
当“灵位入太庙”这五个字清晰传入耳中时,岳明秀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巨大悲恸与狂喜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哭,也不像是笑,仿佛灵魂深处某种冻结了二十年的东西轰然碎裂。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瞬间便打湿了衣襟。
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力量去维持什么仪态。对着你,也仿佛对着冥冥之中父亲的在天之灵,她轰然跪倒!不是之前那种仪态性的跪拜,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她的额头也毫不犹豫地、实打实地磕了下去,撞在砖石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咚”的一声。
“民女……代先父……叩谢陛下天恩!叩谢皇后殿下天恩!!!”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混合着泪水与哽咽。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二十年、背负了二十年的冤屈、痛苦、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随着这郑重到近乎自残的一跪一叩,随着父亲得以入祀太庙、永享哀荣的最终定论,终于如同开闸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不是软弱,而是一个灵魂在卸下如山重负后,最真实、也最彻底的释放。
你没有立刻出言制止,也没有上前搀扶。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骄傲而坚韧的女子,在你面前,在代表皇权的旨意面前,抛却所有矜持与克制,以最卑微也是最虔诚的姿态,宣泄着滔天的情绪。你知道,她需要这个仪式。这不仅是对皇恩的谢恩,更是对她父亲迟来了二十年的告慰,是她与那段黑暗过往彻底诀别的洗礼。这一跪一叩,磕在地上,也磕在她自己的心头,将过去的泥泞与尘埃,尽数震落。
姬长风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早已通红。他看着心爱之人如此痛哭,心如刀绞,却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良久,直到岳明秀的哭声渐渐转为低微的抽泣,伏在地上的肩背不再剧烈抖动,你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起来吧。文忠公忠魂有知,见你平安,亦可含笑九泉了。”
岳明秀闻言,身体又是一颤,这才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直起身。她的额头一片通红,甚至微微肿起,泪水模糊了妆容,发丝也有些凌乱,贴在泪湿的脸颊上,看起来颇为狼狈。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冰霜与绝望的眼睛,此刻虽然红肿,却像是被泪水彻底洗涤过一般,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明亮,那里面燃烧着新生的火焰。
她看着你,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再次深深一拜,然后才在姬长风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腿脚似乎还有些发软。
你没有让她退下,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姬长风,然后又落回岳明秀身上,缓缓开口道,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属于“人”
“兵部左侍郎姬长风,朕观察已久。为官勤勉,忠心事主,虽出身宗室,却无纨绔之气,更难能可贵者,品性纯良,重情守义,多年苦守,其心可鉴。”
姬长风听到你突然提及他,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你,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期盼。
你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瞬,微微颔首,继续道:“文忠公之女岳氏明秀,家学渊源,兰心蕙质,身处逆境而志节不改,历尽磨难而风骨犹存,坚韧不拔,实为女中俊彦。”
岳明秀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泛滥的趋势,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你。
你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激动得微微发抖,一个羞涩得耳根通红,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终于说出了他们或许期盼已久、却绝不敢主动祈求的那句话:
“朕观你二人,患难与共,情深义重,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若因旧事阴霾,误此良缘,岂非憾事?”
你顿了顿,在两人骤然屏住的呼吸中,清晰而郑重地宣布:
“故,朕今日,便以大周皇后之名,乾坤独断,为你二人——赐婚!”
“赐婚”二字,如同惊雷,又似仙乐,同时在姬长风与岳明秀耳边炸响、萦绕。
“择选吉日,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持,早日完婚,以成嘉礼,以慰忠良之后,亦全长风一片痴心。”
“什么?!臣弟……臣弟……”姬长风彻底呆住了,他张大嘴巴,看着你,又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震惊地捂住嘴、眼中瞬间再次蓄满泪水(这次是喜悦的)的岳明秀,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臣”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上表情变幻,似哭似笑,最终,所有的语言都化作了最直接、最笨拙的行动——
他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比方才迎驾时跪得更重、更响。他不再试图组织语言,只是对着你,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着金砖,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混杂着他语无伦次、却情感爆发的嘶喊:
“谢皇后大人!谢皇后大人天恩!臣……臣叩谢皇后大人成全!叩谢皇后大人成全啊!!!”
他磕得那样用力,那样虔诚,仿佛要将心中二十年的倾慕、等待的煎熬、此刻得偿所愿的狂喜,全都通过这最原始的举动宣泄出来。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便见了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磕着,笑着,眼泪却也跟着滚落下来。
岳明秀也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磕头,只是深深地俯下身,肩头微微颤动,无声的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的泪水,是滚烫的,充满了感激、幸福,以及对未来不敢想象的期盼。
你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激动得近乎癫狂,一个喜极而泣难以自持,心中那点因朝务而产生的些微烦闷,似乎也被这纯粹而浓烈的情感所驱散。你的脸上,露出了此行最为真切的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着成人之美的欣慰,有着掌控命运的从容,也有着一丝淡淡的、对于“圆满”二字的感慨。
然而,你的话还未说完。
待到两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你轻轻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你看着眼眶通红、脸上却焕发着前所未有光彩的岳明秀,用平缓却带着安定力量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也是对她而言或许最重要的一件事:
“另外,关于文忠公那位当年在祸乱中失散的幼子,也就是你的胞弟,薛明义……”
岳明秀猛地抬头,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但这一次,里面充满了急切的、近乎哀求的亮光。寻找失散的幼弟,是她父亲平反后,她心中最深、也是最痛的牵挂。
你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颔首,给出了承诺:
“陛下与朕已下密旨,着锦衣卫指挥使骆昌亲自督办,动用镇抚司所有力量,在全国范围内秘密寻访。凡有疑似线索,一查到底。生要见人,” 你顿了顿,语气坚定,“纵使……也要有个确切的交代。”
“你且宽心,此事既已上达天听,陛下与朕便不会置之不理。相信以锦衣卫之能,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收获。”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代表的是帝国最强大特务机构的全力运转,是难以估量的人力物力投入,是皇帝与皇后对此事的高度关注。其分量,重于千钧。
岳明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你,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情、近乎信仰般的触动。她再次深深拜倒,这一次,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该说的都已说完,该安排的也已安排。你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姬长风依旧难掩激动的脸上,和岳明秀泪痕未干却已焕发新生的面容上缓缓掠过。
“好了。”
你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与威严,却似乎又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旨意已明,好生筹备吧。”
“你们……要好好的。”
这最后一句,不似圣谕,更似长辈对晚辈的嘱咐,平淡,却重若千钧。它不仅仅是对他们未来婚姻的祝福,更是对你今日所行一切——平反、追封、赐婚、寻亲——的总结与期许。
说完,你不再停留,转身,向着堂外走去。暗金色的袍角在转身时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臣(民女)恭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身后,传来姬长风和岳明秀异口同声、带着哽咽与无尽感激的送别声。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再送。
秋日的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几片金色的银杏叶悠然飘落。你步出正堂,走向候在院中的车驾。跪了满地的仆役依旧匍匐,头不敢抬。
登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车驾缓缓启动,驶离兵部侍郎府。
车厢内,你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微微阖目。脑海中闪过岳明秀那痛哭流涕又喜极而泣的脸,闪过姬长风磕头不止的激动模样。今日之行,了却一桩旧案,成全一段良缘,或许还能为一个破碎的家庭寻回最后的血脉牵连。
政治需要平衡与算计,但偶尔,也不妨有一些基于“人”的情理之举。这既能彰显天家恩德,抚慰忠良之后,亦能收拢如姬长风乃至燕王这般手足肘腋之臣的忠心,更能在朝野间树立起赏罚分明、眷顾旧臣的良好形象。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向着巍峨的紫禁城,缓缓驶去。
车外,秋意正浓。车内,你嘴角那丝极淡的、满意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