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局,随着【大周人民铁路筹备委员会】的成立和那场杀气腾腾的御前会议的结束,已然尘埃落定。那台以你的意志为引擎、以帝国全部资源为燃料的庞大战争机器,已经开始发出低沉而恐怖的轰鸣,缓缓启动,向着既定的目标——那纵横交错的钢铁蓝图——碾轧前行。朝堂上残余的异议被“叛国罪”的利剑悬顶压制,具体的规划、法度、钱粮、监察诸事,你都已分派给程远达、苻明恪、谢谦芝、沈璧君等人。你知道他们会互相制衡,也会在恐惧与功业的双重驱动下,竭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但你心中雪亮,京城只是发号施令的中枢,是蓝图绘制和资源调配的指挥部。而真正的核心、那澎湃的动力源泉、那将蓝图变为现实的根基与工厂,始终在你的大本营——安东。那里有你一手建立、历经考验的忠诚团队,有昼夜不停、正在疯狂扩张吞吐的钢铁洪流与机械怪兽,有经过初步工业化洗礼、纪律与技术兼备的产业工人队伍,更有蒸汽机车的原型车间、铁轨的轧制生产线、以及蹇休和那样将全部灵魂投入钢铁与火焰的工程人才。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你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实的牵挂——太后梁淑仪,你的女人,以及你们的孩子梁效仪,以及那个被特意营造出来、让旧日幽灵得以安息的“新生”环境。
于是,在委员会成立的第三天,你将京城繁琐的具体事务甩给那几位重臣,留下沈璧君这把寒光凛冽的监察之剑坐镇中枢后,便做出了一个让留守朝臣略感意外、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完全符合你行事风格的决定——亲自返回安东,坐镇这场“铁路战争”真正的核心前沿,直接指挥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战役。
你没有孤身前往。考虑到姬凝霜刚入孕期,京城局势初定但暗流未绝,且她也需要远离波诡云谲的宫廷环境静养,你带上了她。同行的,还有她最信任、如今已全心辅佐她处理政务、在清洗后迅速填补了部分权力真空的三公主姬孟嫄。一列通体漆黑如墨、车身经过特殊加固、配备了最新式减震装置、车头悬挂着鎏金龙凤徽记的皇家专列“凤凰号”,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悄然驶出戒备森严的皇宫里的天武圣门车站,喷吐着浓白的蒸汽,向着东方那座日新月异、正在源源不断为帝国输血造骨的城市——安东,疾驰而去。
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单调而有力,窗外京畿平原的秋景飞速后退。车厢内宽敞舒适,陈设简洁而实用。姬凝霜靠坐在铺着厚软垫子的座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望着窗外掠过的、已经开始零星出现“铁路招工点”旗帜的村镇,神情宁静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深处,是对即将见到母亲和女儿的期盼。姬孟嫄则坐在一旁,安静地翻阅着几份从京城带来的简报,偶尔低声与姬凝霜交谈几句政务。你则摊开一张更详细的安东及周边地区地图,用炭笔在上面做着只有你自己能看懂的标记,脑中飞速规划着抵达后的工作序列。
旅程平稳而快速。当专列在第二天夕阳的余晖中,缓缓驶入规模宏大、设施簇新、弥漫着煤烟与机油气息的安东新生居总站时,月台上,早已得到消息、翘首以待的太后梁淑仪,怀抱着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梁效仪,在苏婉儿等一众女官和便装侍卫的簇拥下,静候多时。姬凝霜在搀扶下踏出车厢,目光与母亲相接的瞬间,连日来的紧绷、孕期的辛苦、以及对腹中孩儿的隐忧,仿佛都在那温柔慈和的目光中融化了几分。
她快步上前,梁淑仪亦迎上,母女执手,低声唤着彼此的称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梁效仪看到母亲牵着有些眼熟的女帝,有些羞怯躲在太后怀里,甜甜地叫了声“娘”。然后张开小手要抱,姬凝霜有些尴尬的看着这个“妹妹”,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梁效仪,将脸贴在那柔嫩的脸颊上,深深吸了一口孩童特有的奶香。你站在她们身后几步,看着这温情一幕,心中一片宁定。苏婉儿上前,对你无声行礼,眼神恭顺。
没有惊动太多人,你们一行乘坐马车,悄然抵达安老院。为了迎接你们的归来,一场盛大却又刻意摒弃了宫廷奢华、充满家常烟火气的“团圆晚宴”,就设在安老院深处一处清幽开阔、四周花木扶疏的大院子里。没有去任何宴会厅,就在这露天之下,几张厚重的原木大桌被拼凑在一起,上面铺着干净的棉布桌布。菜肴已由食堂几位手艺最好的大师傅,连同几位“自愿帮忙”、据说在烹饪上各有心得的太妃们联手张罗妥当,正用巨大的保温食盒盖着,香气四溢。红烧肉油亮酥烂,清蒸鱼鲜香扑鼻,白切鸡皮脆肉嫩,时令蔬菜青翠欲滴,一大桶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蛋花的大骨汤放在一旁。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复的食器,只有分量十足、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的家常味道。
夜幕降临,院子里数盏电灯被点亮,将四周照得昏黄,却又比宫殿的烛火多了几分温暖。孩子们在桌席间追逐嬉闹的笑声、大人们寒暄交谈的嘈杂声、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交织成一曲热闹而真实的市井交响,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也冲淡了这群特殊“家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源自过往的隔阂与尴尬。
你与姬凝霜自然坐在主位,紧挨着怀抱梁效仪的太后。你的对面,是刚刚从京城“搬迁”而来、脸上还残留着长途颠簸的疲惫与对全新环境不知所措的拘谨、甚至带着几分恍惚的前尚书令邱会曜,以及他那位同样神情不安的老妻杨怀燕。而你们的周围,圆桌的其他方位,则散坐着——
大皇子孟胜(姬魁)和他的王妃,以及一对活泼好动的儿女。孟胜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脸庞被炉火和阳光熏烤得黝黑发亮,此刻正咧着嘴,给身边的儿子比划着炼钢车间里铁水奔流的壮观景象。
二皇子仲鸣(姬隼)与他的王妃,以及一双年纪稍长的儿女。仲鸣已换下白日工作的灰色短褂,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藏青色长衫,戴着文士小帽,显得文质彬彬,正低声与王妃说着什么,大概是供销社的账目或新引进的货品。
四皇子季诗学(姬承昇)和他的王妃,王妃怀中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幼女。季诗学依旧是一身湛蓝的文士长衫,气质沉静,正细心地将挑净鱼刺的鱼肉夹到王妃碗里,目光温柔。
废后薛中惠(姬承昇生母)坐在季诗学旁边,穿着一身靛蓝色粗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但眼神已不似往日那般锐利逼人,而是沉淀下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澈。
张太妃(姬隼生母)挨着薛中惠,系着围裙,笑容爽利,正忙着给几个孩子分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
李太妃(姬魁生母)坐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一件未织完的儿童毛衣,针线活显然极好,不时抬头看看孙子孙女,脸上是满足的笑意。
王太妃坐在稍远些,她入宫被临幸册封之后不久,先帝便已病逝,并没有诞下皇子。显得有些落寞,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与几位后妃低声交谈两句。
所有这些人,曾经在那座象征天下权柄的紫禁城中,扮演着截然不同、往往你死我活角色的人们——皇子与潜在竞争者,皇后与妃嫔,胜利者与失败者,主子与奴才——如今,都围坐在这几张拼起的简陋圆桌旁,在同一片明亮而温暖的灯火下,用着相同的碗筷,品尝着同一锅炖煮出来的、充满了柴米油盐气息的家常饭菜。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模糊了彼此曾经的尊卑界限。这本身,就是一幅充满了荒诞与和谐、足以让任何史家沉吟良久的画面——旧时代的魅影与伤痕,似乎真的在这名为“新生”的土壤与烟火气中,寻到了一种脆弱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和解可能。
晚宴开始,气氛在最初的片刻沉默与些许尴尬的相互打量后,很快便在孩子们毫无心机的嬉闹抢夺、美酒开启后的醇香、以及你、姬凝霜、梁淑仪主动举杯、谈及安东近日变化与铁路规划的轻松话题中,迅速变得热烈而活络起来。酒精松弛了神经,也撬开了紧闭的心扉与话匣。
姬凝霜因有孕在身,只以清茶代酒。她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曾经争得面红耳赤、彼此猜忌甚至暗下杀手的兄长们,此刻脸上带着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明朗笑容,谈论着工作、孩子和饭菜咸淡;曾经在后宫之中明争暗斗、唇枪舌剑的“母亲”们,此刻虽然依旧有亲疏,却能平和地坐在一起,交流着编织花样或腌菜心得。她的目光掠过母亲,贵为太后的梁淑仪慈和地逗弄她那个“妹妹”的侧脸,最终落在身旁沉稳从容、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你身上,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不禁微微湿润。她端起茶杯,转向身边同样目露感慨的三公主姬孟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三姐,你还记得吗?上一次,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能这么齐齐整整、一个不少地坐在一起吃饭……怕还是大哥当年大婚的时候吧?”她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压抑的宫殿,“那时候,我们姐妹俩,都才十六七岁,宴饮都低着头,都不敢随便跟人搭话,看着那些华丽的礼仪,听着那些听不明白的机锋祝词,只觉得热闹,却不懂热闹下的森冷……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好多人都……不在了。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姬孟嫄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酒液泛起涟漪。她与姬凝霜轻轻碰杯,仰头饮尽,声音带着被烈酒灼过的沙哑与深沉:“如何不记得。那时父皇尚在,还有好几位太妃那时候……也还在。只是那样的筵席,人人身着华服,面戴微笑面具,说着冠冕堂皇的祝词,食着珍馐美味,可吃进嘴里……”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环视着周围此刻真实的热闹与喧嚣,孩子们沾着饭粒的脸颊,大皇子孟胜响亮的咀嚼声,二皇子仲鸣与王妃低声的絮语,“哪有今日这般滋味?今日这饭菜,虽寻常,却入心暖胃。”
此时,已喝得面色酡红、性情向来粗豪直率的大皇子孟胜,听到姐妹俩的对话,大着舌头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可不是嘛!要我说,老三、老四,你们听听!以后啊,咱们有空,都得常‘回来’看看!回这儿!”他用力拍了拍厚实的原木桌面,震得碗碟轻响,“这儿酒肉管够,实在!还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心里头敞亮,痛快!这才是家!比那冷冰冰的皇宫,强了百倍!”
二皇子仲鸣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苦笑一声接口,语气中少了往日的算计,多了几分释然的感慨:“大哥话糙理不糙。那紫禁城,咱们生于斯,长于斯,住了小半辈子,以前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现在跳出来,回头再看……啧,跟个镶金嵌玉的华丽鸟笼子似的,不,就是监狱!处处是看不见的栅栏,步步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说句话要在肠子里绕九曲十八弯,睡个觉都得睁只眼。哪有这里好?”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津津有味,“踏实,自在。靠自个儿本事吃饭,睡得也香。”
听着两位兄长的感慨,最为感性、如今在书籍与讲台间寻得内心安宁的四皇子季诗学,也放下了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他本性温和仁厚,虽经历宫变、被废、软禁、改造这一系列剧变,内心深处对那位赋予他生命却也带来无数痛苦的先帝,仍残存着一丝属于人子的、复杂的眷恋与幻想。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伤怀与一丝希冀:“哎……大哥二哥说的是。只是……若是父皇泉下有知,看到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历经风波坎坷,如今终于能放下前嫌,和和睦睦、平平淡淡地坐在一起,像寻常百姓家一样,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他老人家,心里应该……也会觉得有些欣慰吧。”
然而,他这句带着善意、试图为过往涂抹上一丝温情的解读,却被他的亲生母亲——废后薛中惠,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嘲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他?欣慰?”薛中惠“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竹筷,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划破了餐桌上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温情氛围。她抬起眼,那双曾经母仪天下、后又因为政变被废,浸透怨毒与绝望的凤眸,如今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带着深刻悲凉的锐利与讥诮。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儿子,在姬凝霜脸上略有停顿,又移开,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幽灵。
“我儿,你太天真,也太善了。”薛中惠的声音冰冷,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残忍平静,“你根本……就不了解你们的父皇。不,或许这宫里,就没人真正了解过他那副仁厚面孔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心肠。”
“他当初为何要在最后几年身体抱恙时,突然放出风声,说要立你们的六皇叔,燕王姬胜,为‘皇太弟’?”薛中惠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讥诮的弧度,“是真的看重六皇叔的军功,真心想传位给他这个弟弟吗?笑话!”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虽未提高,却字字如冰锥:“不!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你们这几个背后各有势力、蠢蠢欲动的儿子,感到储位即将旁落的致命危机!他要逼着你们,像斗兽场里的困兽一样,红了眼,拼了命,去争、去斗、去撕咬、去自相残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心狠手辣、最有手腕、也最能熬得住、斗得赢行伍出身、在军中根基深厚、本身也绝非善类的六皇叔的‘胜利者’,才有资格坐上他那张龙椅!他是在用你们兄弟的血,来为他的江山,筛选出最‘合格’的继承人!在他眼里,儿子,和用来测试刀锋是否锋利的磨刀石,没什么两样!”
这番话,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又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过在场每一个皇子心口陈旧的伤疤。大皇子孟胜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冻结,变得僵硬;二皇子仲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剧烈闪烁;四皇子季诗学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不愿相信,但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被理智压制的角落,却又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低语:
是的,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那些年兄弟间的猜忌、构陷、暗中布局、乃至你死我活的杀机,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自己利欲熏心吗?难道不正是那个高踞御座、永远一副深沉莫测模样的父亲,一次次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挑拨、暗示、赏罚不均,才将火星煽成了燎原大火吗?
薛中惠的指控并未停止,她似乎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与看透,在此刻尽数倾泻:“他这一生,就在‘权衡’与‘制衡’四个字里打转。对儿子如此,对兄弟如此,对我们这些后宫女人……亦是如此。他享受那种将所有人,包括他的骨肉至亲,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们在他的意志下挣扎、算计、痛苦的感觉。除了你们的六皇叔燕王姬胜,他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二十岁就正式就藩安东,手握重兵,几乎从不回京,自成一体,让你们父皇无从下手钳制。你们……可见过其他几位皇叔的模样?”
她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掠过众人惊愕的脸:“我见过!二皇叔,永王姬球,你们可还有印象?他自幼身体便有些虚弱,先帝登基后,特许他留在京城荣养,未曾就藩。你们父皇在与我大婚第二年,还特意赐了他一瓶太医院秘制的‘九转补气丹’,说是固本培元。结果呢?不出一年,二皇叔便‘旧疾复发’,药石罔效,薨了!他膝下仅有的两个庶出儿子,没过多久,便以‘父丧期间饮酒作乐、丧不举哀’的罪名,被你们父皇亲自下旨,削除宗籍,流放岭南,据说没到地方就病死了!一门绝嗣!”
“四皇叔,郴王姬喾,是个武痴,最爱收集拳经剑谱。你们父皇便‘投其所好’,从大内藏武阁中挑了几本前朝遗留、据说精深奥妙却也凶险异常的武功秘籍赐给他。结果,同样是不出一年,四皇叔便‘练功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可怜他那时,新婚方才两月,王妃刚有身孕!他那寡居的王妃,受此打击,腹中胎儿未能保住,没过半年,也‘哀恸过度’,追随而去了!又是一门绝户!”
“其他几个年纪稍长、稍有能力的皇叔,哪一个不是这样‘病’的‘病’,‘意外’的‘意外’,死得不明不白,断子绝孙?只有你们的六皇叔燕王,因早年就藩,根基在安东军中,且行事谨慎,手握兵权,让你们父皇无从下手暗算,只能一边示好拉拢,一边许以‘皇太弟’的空头承诺,既是安抚,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让朝野目光聚焦于他,免得他轻举妄动罢了!”薛中惠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了深深的疲惫与悲凉,“亲情?骨肉?在他心里,恐怕……不及他手中权柄的万分之一,不及他那种操控一切感觉的半分滋味。”
这血淋淋的、剥开所有温情伪装、直指人性最冷酷黑暗处的揭露,让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呼呼”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晚风似乎也带上了寒意。邱会曜夫妇低下头,恨不得缩进阴影里,这等宫闱秘闻,听在耳中,简直是催命符。几位太妃神色各异,张太妃、李太妃眼中闪过复杂难明之色,王太妃则轻轻叹了口气。
太后梁淑仪也放下了筷子,幽幽地长叹一声,神色间满是复杂的感慨,她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同样沉重:“薛姐姐说的……言辞虽厉,但恐怕……离那残酷的真相,并不太远。先帝他……确是面善心深,疑心极重。当年,你们六皇叔在安东练兵有成,曾力荐一位出身寒门、却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名叫薛民仰,入京任职,整顿法纪。那薛少卿确是干才,上任不久,便连续弹劾了几个盘踞要津、贪赃枉法的佞臣,证据确凿,震动朝野。”
梁淑仪顿了顿,眼中浮现一抹同情与无奈:“结果如何?不过月余,那薛少卿便因‘诽谤君上,妄议朝政’的罪名被那个你们父皇的宠臣王继才弹劾,被你们父皇下旨锁拿,投入诏狱。未经三司会审,短短数日,便‘瘐毙’狱中。后来其家眷也被牵连,发卖的发卖,流放的流放,好端端一个忠良之家,烟消云散。此事之后,你们六皇叔心灰意冷,从此再不过问京中人事,对朝廷、对先帝,算是彻底寒了心,死了念想。所以,后来无论先帝如何示好,甚至放出‘皇太弟’的风声,六皇叔也从未当真,更不愿再涉足京城那是非漩涡。这或许也是为何,凝霜当年能够在先帝晏驾那个晚上带着锦衣卫成功夺位,六皇叔在安东并未有激烈反应的原因之一。他早已看透朝廷的昏聩,也早已无心于此了。”
听完这两位后宫沉浮数十年、曾经分属不同阵营、见识过最深处黑暗的“胜利者”与“失败者”,用近乎残酷的直白,共同揭开的这段血泪交织、充满阴谋与背叛的往事疮疤。三公主姬孟嫄默默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她拿起空杯,站了起来。灯火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那上面已没有了最初的感慨与伤怀,只剩下一种彻底释然、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平静笑容。她环视着神色各异的兄长和妹妹,朗声道,声音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位母亲今日所言,剥皮见骨,或许……道出的,正是被重重锦绣掩盖的皇家实情。”她的目光扫过脸色依旧苍白的兄弟们,“我母妃去得早,是两位母亲将我抚养长大。我虽不如两位母亲深知内情,但也冷眼旁观多年。父皇这个人……留给四妹的,确实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烂摊子。国库被蛀空,吏治腐败如泥潭,边关军备废弛,灾荒连年,民生凋敝,流民遍地……”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解脱:“可当时,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也真是被那所谓的‘九五至尊’之位迷了眼,蒙了心。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坐在上面恐怕夜夜难安的江山,争得头破血流,骨肉相残,险些将太祖太宗传下来的百年姬氏基业,彻底葬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现在想来,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的目光最终,郑重地落在了你的身上。那眼神中,再无半分犹疑与复杂,只有清澈见底的真诚感激与毫不掩饰的、近乎仰望的敬佩。“幸好……”她举起空杯,向你示意,仿佛杯中有酒,“天不绝我大周,也幸好四妹有福,冥冥之中,得以遇到皇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皇后不仅力挽狂澜,稳住了江山,更是为我大周,也为我姬家,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出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喘口气,不必终日活在算计与恐惧里,能像‘人’一样,凭着双手和本事,踏踏实实、安安稳稳活着的出路。这杯酒,我敬皇后。”
就在众人因姬孟嫄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过往的唏嘘,也有对眼前新生的茫然与触动,气氛再次陷入一种沉静而复杂的凝滞时,一个爽朗洪亮、中气十足、仿佛自带破开阴霾力量的声音,忽然毫无预兆地从院子月亮门的方向传了过来,如同一声响亮的号角,骤然打破了这片凝重。
“哎呀呀!我说今晚安老院这边怎么灯火通明、热闹得紧!原来是吃团圆饭呐!好你们这群小崽子,还有凝霜、杨仪,回来探亲,吃这么好的席面,怎么也不派人去叫我这个老家伙一声?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不配跟你们年轻人坐一桌吃饭了?”
众人循声,愕然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方面大耳、满面红光、须发虽已大半斑白却根根精神、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壮硕老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箭袖武人常服,外罩一件无袖羊皮坎肩,正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地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他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爽朗笑容,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正是当朝宗室中硕果仅存、辈分最高、以开明务实和坚定支持安东变法而闻名的燕王,姬胜!
“六叔!”
“王叔!”
几位皇子和公主连忙起身,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疏离招呼。太后梁淑仪和几位太妃也微微颔首致意。燕王姬胜在朝野、尤其是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且手握安东边军,是真正的实力派。即便在如今这微妙局面下,他的态度依然举足轻重。
燕王姬胜却浑不在意这些礼节,哈哈一笑,目光扫过桌上菜肴,鼻子抽动两下:“嗯!红烧肉!香!这味儿正!”
他也不用人让,自顾自地找了个恰好在大皇子孟胜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顺手抄起桌上一个还没用过的空碗和竹筷,又毫不客气地拿过就近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大碗,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痛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赞道:“好酒!够烈!比京城那些软绵绵、淡出鸟来的什么御酒贡酒,强了不知多少倍!是咱安东自个儿烧的土烧酒吧?够劲!”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这才看向神色各异、因他突兀闯入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子侄辈,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都站着干嘛?坐坐坐!该吃吃,该喝喝!说句实在话!过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狗屁倒灶的腌臜事,提它作甚?想起来都嫌堵心、败兴!人呐,得往前看!眼睛长在前面,不是后脑勺!”
他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却声音清晰地继续道:“看看现在,有饭吃,有酒喝,儿孙绕膝,一家子人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和和睦睦,有说有笑,吃饱喝足,这不就是天大的福气?对不对?想那些没用的,纯属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他吞下肉,又喝了口酒,这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主位上的你和姬凝霜,虎目一瞪,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带着亲昵的埋怨语气,“责怪”道:“凝霜,杨仪!还有你,三丫头!你们仨,可太不地道了啊!回安东探亲,看你们母亲,看这些兄弟姊妹,怎么就没把我那个整天不着调、就知道瞎鼓捣的倒霉儿子,姬长风,给一块儿捎回来啊?留他一个人在京城那花花世界,是不是又皮痒了,躲在哪里偷懒耍滑、不肯回来看我这糟老头子?”
你闻言,与身旁的姬凝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抹了然与促狭的笑意。你早知这位六皇叔性情爽直火爆,却也粗中有细,他此时出现,绝非偶然。
你故意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表情,用能让全场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回答道:“六叔,这您可真是错怪我们,也错怪长风了。我们动身之前,可是特意去问过他的,巴不得他跟我们一道回来,也好让您父子团聚。是他自己,死活不肯啊。”
“哦?为何不肯?”燕王姬胜浓眉一挑,放下筷子,狐疑地看向你,“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京城那边,兵部和整训京营的差事,不都安排妥当了吗?还有什么要紧事,能比他老子我还重要?”
“这个嘛……”你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桌上渐渐被吸引过来、竖起耳朵的众人,尤其是看到几位皇子脸上露出好奇神色,连方才沉浸在沉重往事中的废后薛中惠,也微微抬起了眼皮。你忍着笑,继续用那种讲述秘密的口吻道:“据京城那边传回来的、非常可靠的消息说……长风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件‘人生大事’,正忙得焦头烂额,实在脱不开身。”
“人生大事?”燕王姬胜更疑惑了,“他能有什么人生大事?娶媳妇?陛下和皇后没下旨,;老子也没点头,他敢自己张罗?再说了,也没听他提过看中哪家姑娘啊?”
你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同情”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燕王姬胜,以及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不是娶媳妇……是,嗯,看上了教坊司里,一位犯官女眷。据说姓岳,闺名好像叫‘明秀’。长风他对这位岳姑娘,那是一见……倾心,念念不忘。可又深知您老人家治家严谨,怕直接跟您说,惹您动怒。所以啊,如今在京城,正绞尽脑汁,东拼西凑,到处找同僚、朋友借钱,甚至琢磨着要不要预支俸禄,拼命筹钱呢。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攒够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好去给那位岳姑娘……赎身。”
“噗——!!!”
燕王姬胜刚端起酒碗,准备再喝一口,听到这话,毫无形象地、结结实实地将一口还没咽下去的老白干,全喷在了面前的桌布上,溅湿了好大一片。他那张原本因酒意和畅快而红润的国字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一双虎目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混合了极度的震惊、愕然、羞恼、荒唐,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指着你,手指都有些发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杨仪……你……你说什么?!他……他看上了……教坊司的……犯官女眷?!还要……赎身?!这……这混账东西!!!”
满桌子的人,从皇子公主到太妃,从前尚书令到孩童,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位向来威严豪迈、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王爷,此刻那副仿佛被雷劈中、又像生吞了一只活蛤蟆般的古怪表情。随即,不知是谁先“嗤”地一声没忍住,紧接着,像是堤坝决口,低低的笑声从各处响起,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长风这小子……可以啊!” “教坊司……岳明秀……这名字还挺好听……” “赎身……哈哈哈,皇叔,您这儿子,有出息!有胆色!”
连向来在人前清冷自持的姬凝霜,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轻轻耸动,眼中笑出了泪花。梁淑仪摇头失笑,几位太妃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薛中惠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也罕见地扯出了一抹近乎畅快的、真实的笑容。大皇子孟胜拍着桌子,笑得喘不过气;二皇子仲鸣笑得直咳嗽,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四皇子季诗学摇头苦笑,看向燕王的目光充满了同情。连一直拘谨不安的邱会曜夫妇,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孩子们虽不懂大人笑什么,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咯咯直笑,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燕王姬胜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弄得更加窘迫,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指着你的手放下不是,举着也不是。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充满了戏谑与好笑的目光,仿佛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
就在这笑声稍稍缓和,众人等着看他如何暴跳如雷、大骂逆子时,燕王姬胜脸上的羞恼与怒色却渐渐退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纠结、无奈、尴尬,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老父亲的本能关切。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在所有人好奇目光的注视下,他憋了半天,竟然憋出了一句让全场笑声为之一顿、旋即爆发出更加猛烈、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的话来:
“那……那个……”
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那份关切和紧张,却清晰可辨:
“是……黄花闺女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下,整个院子彻底笑炸了!有人笑得滑到了桌子底下,有人笑得直捶大腿,有人笑得眼泪狂飙,连最注重仪态的三公主姬孟嫄也笑得趴在了桌上,姬凝霜更是伏在你肩上,笑得浑身发颤。
燕王姬胜自己问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问得有多“离谱”,一张老脸彻底红成了煮熟的大虾,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嘟囔道:“我这问的什么混账话……” 可眼中那份对儿子“人生大事”下意识的、最朴素的“质量关切”,却暴露无遗。
之前笼罩在院子上空的所有感伤、沉重、尴尬,以及对血腥过往的追忆与叹息,都在这阵突如其来、充满了最原始、最直接、最人间烟火气的爆笑与窘迫问答中,被冲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这一刻,在这灯火通明、饭菜飘香、充满了孩童嬉笑与长辈窘态的安老院院子里,他们真的不再是那些符号——不再是皇子、女帝、太后、废后、王爷、尚书令、太妃、罪臣……
他们只是一个庞大的、关系有些复杂的、正在吃着团圆饭的大家庭。是一群有着或近或远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几个为顽劣儿子头疼又忍不住操心的长辈,是几个看长辈笑话乐不可支的晚辈,是几个不太明白大人在笑什么、只顾着自己玩闹的孩子。是一个充满了琐碎烦恼、烟火气息、以及最朴素亲情牵挂的,普通而热闹的“家”。
而那个坐在主位,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喧嚣与温情都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人,正是你,杨仪。是你,用钢铁、律法、强权与前所未见的蓝图,强行撕裂了旧时代的铁幕,将这些人从各自命运的悲剧轨道上拽出,安置在这片名为“新生”的土地上,并亲手为这个支离破碎的“皇室”,搭建了这样一个粗糙、真实、却有着奇异生命力的“新家”的框架。至于这个“家”未来会如何,你不知道,也无需全盘掌控。你只负责开凿河道,至于水流会滋养出怎样的风景,那是生活本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