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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论功行赏(1 / 1)

咸和宫,夜。

殿内,以丞相程远达为首的数十位帝国重臣,依旧如同被时光凝固的雕塑般,长跪在那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此刻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钝感,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稍动分毫。他们的身体僵直,头颅深埋,紫袍玉带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批不肯坠落的枯叶。

但这仅仅是躯体。

他们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一种被恐惧、震撼与认知彻底颠覆所催生出的、近乎病态的清醒。今夜所发生的一切,早已超越了凡人想象的边界,如同一场荒诞而恐怖的集体梦魇,却又如此真实地烙印在每一寸感官与记忆里。

那撕裂夜空的“飞天神物”,轰鸣着掠过宫阙,投下巨大而诡异的阴影;那高悬于午门之上、随风微微晃动的侯玉景的无头尸身,是权力被彻底碾碎后最直观、最野蛮的宣告;还有那响彻全城的、以帝后之名颁布的“诛心诏令”,字字句句,将叛臣钉死在耻辱与恐惧的柱上,更将帝后的威严与“天意”捆绑在一起,深深楔入每一个听闻者的灵魂深处。

每一幕,都如同最锋利、最沉重的刻刀,并非雕刻,而是粗暴地砸碎他们旧有的世界——那个依靠经义典章、门第姻亲、朝堂博弈与潜规则运转的世界。皇权的神圣性曾是一个被敬畏但也被暗中计算、制衡甚至偶尔挑战的符号,今夜却被赋予了近乎神魔的、无可置疑的、可怖的实体力量。他们的骄傲,源于数代积累的学识、门第、权术与对规则的理解与利用,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蛛网,瞬间被撕扯得干干净净。

当你们二人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中响起时,那声音仿佛不是落在砖石上,而是直接敲打在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所有大臣都不约而同地将头埋得更低,前额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华丽的梁冠抵着金砖,冠上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密集的颤音,暴露着主人无法抑制的惊惶。他们甚至不敢抬起眼皮,去瞥一眼那对正缓缓走上御阶的身影——尤其是走在女帝身侧半步之后,那个一袭玄色深衣,身姿挺拔,在宫灯光晕中面容有些模糊,却散发着无形重压的帝国皇后。

女帝姬凝霜的手被你握着,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今夜的一切对她而言,冲击丝毫不亚于跪着的群臣,甚至更为复杂。她目睹了你如何以近乎冷酷的精确与超凡的手段,将一场足以倾覆社稷的叛乱扼杀于萌芽,更以雷霆之势重塑了权力的格局。震撼之余,是一种近乎陌生的敬畏,以及深藏于血脉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本能悸动。她任由你牵引着,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凤宝座,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感到踏实的支点。

你们并肩坐下。你的姿态放松而自然,仿佛刚刚经历的并非一场血腥宫变,而只是赴了一场寻常夜宴。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君主,掠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儒雅、此刻却统一写满了最深刻敬畏与最原始恐惧的脸庞。这些面孔,在几个时辰前,或许还带着矜持的傲慢、含蓄的算计或谨慎的观望,此刻,只剩下彻底的驯服,以及竭力隐藏却无所遁形的战栗。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粗重不匀的呼吸声。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从殿外隐约飘入的、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焦糊气,还有臣子们身上散发出的冷汗与恐惧的味道。

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在这片死寂中,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也无法置疑的威严:

“传陈克、素云、凌华、张又冰、武悔、何美云、水青,”你略作停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跪在文臣首位的程远达微微抽动了一下的肩膀,然后清晰地吐出最后的名字,“以及,‘有功于社稷’的尚书令,邱会曜,邱大人,入殿觐见。”

“有功于社稷”五个字,你吐字清晰,音节微微加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却剧烈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房上。跪在前排的程远达,鬓角已有灰白,此刻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头颅垂得更低,那象征着百官之首的七梁冠上,玉珠碰撞的细响似乎乱了一瞬。他身后的诸位尚书、侍郎、九卿,无一不是身躯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有功?

何功?

自然是告发之功,背叛之功,是踩着同僚下属的尸骨与鲜血铺就的、通往新朝的第一级台阶。皇后此言,是褒奖,更是将邱会曜彻底架在了火上,也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殿内每一个人心底可能潜藏的、类似的投机念头,以及随之而来的刺骨寒意。

很快,靴声橐橐,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以陈克为首的一行人踏入大殿。他们与跪伏在地的群臣截然不同,身上犹带着未干的暗红血迹、烟硝火燎的气味,以及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后尚未完全收敛的、凛冽如刀的杀气。陈克甲胄染血,眉骨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如山;素云、凌华等女官虽未着甲,但劲装利落,神色冷肃,目光扫过殿内诸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距离感;张又冰、武悔等人亦是如此,他们是今夜刀锋的执行者,是胜利的基石,与这些在殿内跪了半夜、惊魂未定的“旧臣”泾渭分明。

然而,在目光触及御阶之上并肩而坐的帝后,尤其是你的身影时,他们身上那令人不安的锋锐气息瞬间收敛,化为最虔诚的恭敬,齐刷刷单膝跪地行礼:“臣(臣妾)叩见陛下,叩见皇后殿下!”

走在最后的,是邱会曜。

他被水青“搀扶”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水青以一种不容抗拒又不失“礼遇”的姿态半架着进来的。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在宫灯下泛着蜡质的光,官袍皱巴巴的,甚至有一处下摆撕裂了也不自知。与陈克等人的昂然不同,他显得狼狈、虚弱,仿佛刚刚从一场大病中挣扎出来。然而,他低垂的眼皮下,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甚至在你提及“有功于社稷”时,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竭力压抑的得意。

他认为自己赌对了,在最后关头押上了最关键的筹码。他是第一个,也是官职最高、提供情报最关键的“反正”之臣。今夜之后,洗牌重启,他这个“首义功臣”,必将成为新朝最显赫的元勋之一!他甚至开始幻想,下一任丞相,或者某个更具实权的要职,已经在向他招手。至于那些将成为他垫脚石的“旧同僚”们……成王败寇,古来如此,不是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被狂喜和幻想冲昏的头脑,刻意忽略了那悬于头顶的、名为“背叛”的利剑,也未曾真正理解,御座上那位主宰他命运的人,究竟拥有何等深不可测的心术与冷酷清醒的算计。一场专门为他量身打造、意在警醒所有人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

“诸位,今夜辛苦了。”你开口了,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真的只是在慰劳一群劳苦功高的家人,“若非诸位忠心耿耿,临危不乱,舍生忘死,朕与陛下,恐怕早已遭了奸人毒手,这大周江山,亦将陷入浩劫。此等擎天保驾之功,不可不赏。”

你的目光,第一个,就落在了邱会曜身上,那温和的目光,在他此刻的感受中,无异于最大的褒奖与肯定。

“尚书令,邱会曜!”你唤道,声音清晰。

“臣在!”邱会曜心头猛地一热,那点残存的虚弱仿佛被这声呼唤驱散,他几乎是挣脱了水青的搀扶,向前抢出一步,撩袍跪倒,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踉跄,声音却洪亮得有些异常,在大殿中激起回响,“臣,邱会曜,恭听圣谕!”

他低着头,但挺直了脊背,等待着那梦寐以求的封赏,或许是一个显赫的实职,或许是加封国公,或许是金银田宅的厚赐……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他政治生涯,不,是他邱氏一族命运腾飞的起点!

“你身为尚书令,百官之首,在社稷危难、奸逆窃发的关头,能明辨忠奸,不顾自身安危,暗中联络本宫,揭发逆党阴谋,其心可嘉,其功至伟!”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殿中众人的耳膜上,“正是因你关键情报,朝廷方能从容布置,一举粉碎逆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此乃大功于社稷,厚恩于黎民!”

邱会曜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是兴奋,是期待,是巨大的荣耀即将加身前的眩晕。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抬头去看御座上的你,去迎接那荣光的降临。

“是以,”你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宫与陛下商议已定,为酬殊勋,为彰忠义——”

你停顿了,目光扫过下方所有竖起的耳朵,扫过程远达瞬间绷紧的后颈,扫过陈克等人平静的脸,最后定格在邱会曜那因激动而泛红的侧脸上。

“特晋封尚书令邱会曜,为——鄯善侯!爵,世袭罔替!钦此!”

“鄯善侯”三字一出,整个咸和宫正殿,陷入了刹那绝对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跃。所有跪着的大臣,包括那些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都难以控制地、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皮,或转动了一下眼珠,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程远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随即又绷得更紧。

邱会曜脸上那激动的红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白。他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

鄯……善?侯?

世袭罔替?

侯爵!

世袭罔替!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侯爵!非宗室而封侯,在大周已是极难得的殊荣!更何况是世袭罔替!这意味着邱家从此迈入最顶级的勋贵行列,只要大周朝在,只要不犯谋逆大罪,这份荣耀将与国同休!狂喜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仿佛看到了邱氏一族未来数百年的锦绣繁华,钟鸣鼎食,门第生辉!什么尚书令的实权,在“世袭罔替”的铁帽子面前,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你这刻意留下的短暂停顿,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你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眼中迸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嘴角那抹玩味的、冰冷的笑意加深了。

“待朝局稍定,风波平息之后,”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如冰锥般刺入邱会曜的耳中,将他从狂喜的云端猛地拽下,“侯爷为国操劳半生,也着实辛苦,便可荣休,致仕荣养了。届时,便直接前往封地鄯善,荣归就藩,安享晚年,岂不美哉?”

“荣休……就藩……鄯善?!”邱会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惊骇。方才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恐惧礁石。鄯善?就藩?去那个鬼地方“安享晚年”?

鄯善!那是什么地方?!那不是中原富庶之乡,甚至不是边关重镇!那是远在玉门关外,万里黄沙戈壁深处,一个依附于商道、靠着一个巨大咸水湖挣扎求存的蕞尔小邦!遍地盐碱,黄沙漫天,一年有半年刮着能剥皮的狂风,人口不到两万,城池不如中原一个稍大的镇甸!去那里“就藩”?那和发配充军、流放等死有什么区别?!不,甚至不如流放!流放还有遇赦还乡的可能,而“就藩”意味着他邱会曜,堂堂新任鄯善侯,将终老于那片不毛之地,死后骸骨也要埋在那里的盐碱沙丘之下!他的子孙后代,也将永远被束缚在那片绝望的土地上,顶着“鄯善侯”的空头爵位,在风沙与贫瘠中慢慢凋零!

“这……这……”他喉头咯咯作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每一个字都挤得万分艰难,声音嘶哑变形,“皇后……皇后大人……陛下!您……您确定……是让微臣……去鄯善就藩?您……您不是在……不是在发配微臣?!”他语无伦次,最后的疑问几乎带着哭腔和绝望的质问。他彻底懵了,巨大的落差让他思维停滞,无法理解这荒谬而残酷的现实。他立了如此“大功”,换来的就是被扔到世界的尽头自生自灭?!

然而,你只是微微侧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点侥幸、算计和此刻崩溃的绝望。你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那种真诚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

“邱侯何出此言?怎么会是发配呢?”

“侯爷您身为尚书令,百官楷模,于社稷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立下不世之功。封侯之赏,世袭之荣,此乃朝廷酬功之典,天下共鉴。鄯善虽远在西陲,然亦是陛下疆土,列祖列宗开拓不易。封侯就藩,镇守一方,拱卫西陲,此乃莫大荣宠,亦是侯爷身为勋戚之本分。侯爷为国操劳半生,如今功成名就,封侯拜土,荣归封邑,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享人间清福,岂不是万千臣子梦寐以求之归宿?”

你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劝慰,仿佛真的在为他描绘一幅美好的退休图景。但每一个字,听在邱会曜耳中,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殿内其他大臣,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们听懂了,这不是封赏,这是最高明、也最残酷的惩罚。用最荣耀的爵位,将人放逐到最荒凉的地狱。杀人,还要诛心。

“哦,对了。”你仿佛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邱会曜浑身一颤,“听闻侯爷的令郎与令媛,在京中也并无实职,闲散可惜。年轻人,总该做些事情,历练一番。不如这样吧——”

你稍稍拖长了语调,欣赏着邱会曜骤然收缩的瞳孔。

“就让他们兄妹二人,先行一步,替侯爷你去那鄯善封地,好生打理一番。整治城郭,安抚部民,开辟田亩,也好为侯爷日后就藩,提前做个准备,整治得舒心一些,宜居一些。毕竟,那是要住一辈子的地方,总不好太过委屈了。邱侯爷,你——说——是——不——是?”

“邱侯爷”三个字,你咬得极轻,却又极重,像三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邱会曜脸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力气也彻底抽空。

邱会曜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重锤当胸击中,脚下踉跄,若非水青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有力地扶了一把,他恐怕会直接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封赏?这分明是最恶毒的流放,最彻底的抛弃!不仅是他,连他的一双儿女也要被牵连,提前扔到那蛮荒之地去“开荒”!这是断绝他所有后路,是要他邱氏满门在那不毛之地慢慢枯萎、湮灭!什么“世袭罔替”,在鄯善那种地方,不过是一个代代相传的、最恶毒的诅咒和笑话!

警告!敲打!杀鸡儆猴!

皇后是在用他邱会曜,这个“首义功臣”,向殿内所有人,不,是向全天下所有心思活络、首鼠两端、试图在新旧之间投机取巧的人,展示一个血淋淋的样板:

我能用你,但我绝不真正信任你。我能给你无上的荣耀,也能随时将这荣耀变成最痛苦的枷锁,将你和你的家族放逐到世界的尽头。你的那点聪明,你的那些算计,在我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一文不值。背叛者,永远只能得到这样的下场——看似荣宠,实则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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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邱会曜的心脏。他恨自己为何要自作聪明,恨自己为何要跳出来当这个“首功”,恨自己为何天真地以为可以凭借“告密”在新朝占据一席之地。他更恐惧,恐惧那遥远的、风沙漫天的鄯善,恐惧子女的前程尽毁,恐惧邱氏一族就此万劫不复。御座上那个身影,在他眼中不再是带来荣耀的君主,而是掌控生死、操弄命运的冷酷神只,不,是恶魔。

“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领……旨……谢……恩……”

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四个字,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佝偻下去,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脸上再看不到一丝生气,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完了,邱家也完了。他所有的野心、算计、对未来的期许,都在“鄯善”这两个字面前,化为齑粉。

而殿内其他大臣,早已是汗透重衣,噤若寒蝉。他们死死低着头,不敢再看邱会曜那凄惨的模样,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怕的景象。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邱会曜的下场,如同最凛冽的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可能残存的、关于在新旧之间左右逢源的侥幸念头。他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近乎神魔的皇后面前,任何小心思都是取死之道。唯有最彻底的臣服,最卑微的顺从,或许才能换来一线生机。老老实实地当一条听话的、有用的狗,才是他们这些人,在这位新主宰的天下里,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对邱会曜这场堪称诛心典范的“封赏”结束后,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但对你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必要的序曲,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你的目光缓缓扫过陈克、素云、凌华、张又冰、武悔、何美云、水青。他们的忠诚,他们的能力,他们今夜在血与火中的表现,才是你真正倚仗的基石,是你重塑这帝国权力的锋利工具与可靠支点。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斩去了面对邱会曜时那种温和下的冰冷玩味,变得沉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赖与托付。

“禁军都统,陈克!”

“臣在!”陈克猛地踏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洪亮如钟,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悍勇与忠诚。

“今夜平叛,你临机决断,调度有方,指挥若定,身先士卒,于鏖战之中毙伤叛贼无算,更亲手格杀贼首侯玉景,厥功至伟!京城戍卫,关乎社稷根本,安危所系,非忠勇兼备、才略卓着者不可担此重任。”你看着他,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托付,“自即日起,擢升你为——执金吾!总督洛京内外一切戎政,宿卫宫禁,巡察京城,掌京师治安,典司禁军!赏黄金千两,锦缎三千匹,赐宅邸一座!”

执金吾!此职非同小可。在本朝,这不仅仅是宫廷禁卫首领,更掌京城巡徼、治安、消防乃至部分司法之权,是实实在在的京师卫戍最高长官,位高权重,非皇帝绝对心腹不能担任。将此职授予陈克,等于是将整个洛京、将你和女帝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他的手中。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倚重!

陈克闻言,虎躯剧震,猛地抬起头,一双虎目之中瞬间充满了激动的血丝。他并非贪图权位之人,但这“执金吾”三个字所代表的,是皇后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将最要害的权柄赋予他的重托!这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他心潮澎湃。他再次重重叩首,前额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竟有些哽咽:“臣!陈克!叩谢陛下天恩!叩谢皇后殿下信重!臣此生此世,唯陛下与殿下之命是从!必竭尽肱股,肝脑涂地,以报天恩于万一!洛京在,臣在!洛京若有失,臣必先死于阙下!”

你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六位今夜同样发挥了关键作用的女子。她们或许没有陈克那样冲锋陷阵的显赫战功,但情报传递、联络调度、稳定后方、乃至最后关键时刻的果断出手,每一环都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她们是你最核心的班底,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完全由你掌控的力量。

“素云、凌华、张又冰、武悔、何美云、水青!”

“臣妾在!”六女齐齐出列,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脆坚定,在这满是男性的朝堂上,显得格外醒目。她们并未因性别而有丝毫怯懦,反而带着一种经过历练的沉稳与锐气。

“尔等六人,自潜邸时便追随本宫,忠心耿耿,屡立功勋。今夜更是临危不惧,处置得宜,有功于社稷,有劳于君上。”你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每一张或清冷、或柔美、或英气、或沉稳的脸,“内廷女官司设立以来,尔等协理宫务,参赞机要,已显才干。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制。”

你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决断:“为更好地辅佐陛下,总理万机,监察百官,澄清吏治,本宫决定,内廷女官司以后一切事务均直报尚书台!只由陛下及本宫负责!”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不仅跪伏的旧臣们身体剧震,连陈克都忍不住微微侧目。内廷机构,凌驾于外朝之上?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你无视那些几乎要控制不住抬起的惊骇面孔,继续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宣告:“内廷女官司,监察文武百官,纠劾不法,权同宰执!直接对朕与陛下负责,所奏之事,可直呈御前,无需经六部九卿首肯!”

“尔等六人,各司其职,务必恪尽职守,不负朕与陛下之重托!”

这不再仅仅是权力的重新分配,这是权力结构的彻底颠覆!是在旧有的、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旁边,硬生生建立起一个全新的、高效的、完全听命于帝后的超级权力核心!

跪在地上的程远达,头颅垂得更低,宽大袍袖下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的各部尚书、侍郎,无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们明白,属于他们的时代,或许真的过去了。皇后的手段,不仅仅是对个别人的清洗和流放,更是要建立起一套全新的规则和运行体系。而他们这些“旧臣”,若不能尽快适应,找到新的位置,等待他们的,恐怕不会比邱会曜好多少。

“臣妾等,领旨谢恩!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素云六人再次齐声应诺,声音坚定,目光清亮。她们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更明白皇后此举的深意。这不是简单的升官,这是一场变革的开始,而她们,将是这场变革最前沿的执剑人。

你又对今夜其他有功将领一一进行封赏,或实授要害军职,或厚赐金帛田宅,无一不是恩宠有加。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每一次封赏被宣布,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如同殿外那些已然冰冷的尸体。

至此,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

天,真的变了!

变得彻底,变得陌生。

原有的权力格局被彻底打碎,新的秩序在血与火中,在帝后不容置疑的意志下,被强行建立起来。而重塑这一切的,正是御座之上,那位始终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帝国皇后。她的意志,如今就是这帝国最高的法则。

封赏完毕,你挥了挥手,陈克、素云等人躬身行礼,依次肃然退下。他们的脚步声坚定有力,与殿内那些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旧臣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的目光,最后再次落到了那个瘫跪在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鄯善侯”邱会曜身上。他依旧保持着领旨谢恩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了生命的泥塑。

“来人。”你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两名无声侍立在侧的内侍立刻上前。

“扶邱侯爷起来。”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请邱侯爷,到偏殿——奉茶。”

“奉茶”两个字,你说得格外清晰。瘫软的邱会曜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彻底熄灭了。奉茶?是断头茶吗?还是又一次的羞辱?他不敢想,也没有力气去想,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两名内侍“搀扶”起来,脚步虚浮地向着偏殿方向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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