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独立于咸和宫最高处的摘星楼栏杆之畔。
夜风陡然变得猛烈,猎猎作响,疯狂撕扯着你身上那袭玄色绣金龙的常服袍角,袍袖鼓荡,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你负手而立,俯瞰下方。在你眼中,看到的却并非这表面的宁静。你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街巷,看到无数股暗流正在那一片片寂静的坊市宅院之下汹涌奔腾、疯狂汇聚——那是被煽动起来的叛军,是被恐惧和贪婪驱动的私兵家将,是无数躁动不安的灵魂……它们正化作一股毁灭的狂潮,带着愚蠢的狂热和注定的绝望,汹涌澎湃地,朝着皇宫,朝着咸和宫,朝着你预设的终极屠宰场,奔涌而来。
天,彻底亮了,但太阳始终未曾露面。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铅块般厚重沉滞的乌云,层层堆叠,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几乎要碰到皇宫最高大殿那金色的琉璃瓦殿脊。云层深处,不安分的银白色电蛇不时窜动、扭结,每一次闪烁,都将瞬间狰狞可怖的天幕映照得一片惨白,随即是滚滚闷雷,自天际尽头碾压而来,声音低沉却充满毁灭性的力量。狂风终于挣脱了束缚,开始发出凄厉的呼啸,卷着起初稀疏、旋即迅速变得密集的豆大雨点,如同无数鞭子,开始疯狂地、恶狠狠地抽打着宫殿连绵的琉璃瓦顶,发出密集如万面战鼓齐鸣、又似亿万冤魂恶鬼在同时叩击门窗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巨响!暴雨,来了。
然而,与窗外这宛如末日降临般的暴风雨景象截然不同,仅一墙之隔的咸和宫侧殿——锦绣阁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阁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狂风暴雨的咆哮与凄厉隔绝在外,只余下沉闷的、被过滤后的隆隆回响。数十盏造型精美的铜胎珐琅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银霜炭在巨大的鎏金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着恒定宜人的暖意,驱散了雨夜的湿寒。
但这里绝无半分安逸休闲之感。一种比窗外暴风雨更加凝练、更加灼热、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肃杀之气,弥漫在锦绣阁的每一寸空气之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铅云更沉,比寒冰更冷。那是利刃即将出鞘前的死寂,是箭矢即将离弦前的紧绷,是火山爆发前最后一刻的、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你高踞于主位之上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云龙纹宝椅中,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常服在明亮的灯光下流泻着幽深的光泽。
下方,数十名女子,整整齐齐,沉默如铁地肃立着。她们年龄各异,自双十年华的青春靓丽,到三四十岁的成熟风韵,乃至更年长者的沉稳持重。气质更是迥异,或清冷如雪,或温婉如水,或娇媚如花,或英气逼人,无一不是世间难寻的绝色。然而此刻,她们的腰间、腿侧、袖口、甚至靴筒边缘,那些看似装饰的皮扣与暗袋下,隐约可见特制皮套包裹的兵器轮廓——短刃、匕首、飞针、袖箭、奇门兵刃……还有那标志性的、造型精巧却威力惊人的手弩。冷静与肃杀,是她们此刻唯一的表情。
她们,是你以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与手腕,从江湖之远、庙堂之高、深宫之内、草莽之中,精心甄别、招揽、打磨、淬炼而成的大周帝国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国之利刃——【内廷女官司】真正的核心与脊梁。
你的目光,沉静而缓慢地扫过她们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如同统帅在阵前最后一次检阅他无坚不摧的亲军。
左侧最前,是武悔(阴后),这位昔年曾搅动半个江湖风云、令无数正道豪杰寝食难安的魔道巨擘,如今洗尽铅华(或许并未完全洗净),眉目间昔日外露的张扬霸气已内敛沉淀,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不经意流转的媚意依旧蚀骨噬心,一颦一笑皆可牵动人心,亦能于温柔乡中轻易夺人性命。她身旁半步,是何美云(柔骨夫人),气质与武悔截然相反,温婉似江南春水,娴静如空谷幽兰,但偶尔眼波流转深处,却藏着能令百炼精钢化为绕指柔的诡异锋芒与莫测心机。魔道双姝,一外放,一内敛,皆是操纵人心、掌控局面的绝顶高手。
稍侧一些,是一对同样出身峨眉、年岁相仿,气质却宛如光与影般截然相反的师姐妹。师姐素云,气质温婉可人,宛如空谷幽兰,静静绽放,不争不抢,此刻垂眸静立,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历经风浪后的沉稳如山的气度,令人心安。师妹素净,则如同一把淬炼于北极寒潭、出鞘三分的古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与锋利,她是前峨眉执法长老,铁面无私,手段酷烈,曾在锦城之乱中只身追杀作乱番僧数十里,血染僧袍,得了一个“小血观音”的诨号,最擅隐匿潜行、侦查暗杀与一击必杀的雷霆手段。
稍后位置,是姬月舞(长公主),昔日的娇弱金枝玉叶,如今美丽的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这个年龄和身份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破茧成蝶般的坚定与勇气,她已非昔日需要层层保护的笼中雀。她身旁是唐韵秀(唐门大小姐),身姿挺拔如修竹,英气勃勃,眼神锐利干练,唐门历练赋予她的不仅是高超的轻功,更有临危不乱、果决狠辣的作风。
丁胜雪(翊坤贵妃)安静地立在另一侧,她容颜绝美,偶尔看向你时,美眸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水青(巡检司指挥使)则眼神灵动,时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与众人神色,显示出她作为优秀情报主管的敏锐与机警。还有那三位略显紧张、却努力挺直背脊、不让自己露怯的唐家三姐妹……每一位,都是你棋盘上不可或缺的独特棋子。
“今晚。”
你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没有刻意提高,却奇异地、清晰地压过了窗外滚动的闷雷与暴雨冲击琉璃瓦的狂暴声响,稳稳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底,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是我们为这个看似庞大、实则内里早已被蛀空、垂垂老矣的帝国,进行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切除腐肉的外科手术的时刻。”
你的声音平稳,冷静,没有激昂的煽动,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般的绝对理性。
“手术的目标,是那些早已深入帝国骨髓、神经、血脉,不断溃烂流脓、不断吸食国运民膏、危及国本根基的‘毒瘤’。他们盘踞军方,勾结朝臣,侵蚀地方,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非以猛药,不可祛除。”
“而你们,”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终于出鞘、欲饮鲜血的神兵锋芒,缓缓地、带着无上郑重,扫过眼前每一双注视着你的、明亮而坚定的眼眸,“就是我手中,最锋利、最精准、也最值得信赖的手术刀。”
“我不要一场混乱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不要一座被鲜血和火焰彻底焚毁的洛京,更不要一个事后需要花费数十年去弥合伤痕、人心离散的朝廷。”你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的,是一次干净、利落、高效、完美的切除!以最小的代价,最小的动静,根除最大的病灶!毕其功于一役,为帝国接续断骨,重焕新生!”
你站起身,走下主位那三级台阶。坚硬的靴底敲击在金砖地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你首先走向那对峨嵋师姐妹。
“素云,素净。”
“在。”二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同时上前一步,右膝一曲,单膝跪地,低头应命。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
“你们二人,是这次手术的‘主刀’。”你停在她们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叛军的主攻方向与意图,已被我故意泄露诱导,他们必然全力猛扑咸和宫宫门。那里,将是我们预设的第一阶段主战场,也是……”你顿了顿,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屠宰场。”
“素云,”你看向温婉的师姐,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你负责‘迎客’。带领你麾下那支训练有素、最擅长阵型与配合的‘仪仗队’,在宫门进行最‘英勇’、最‘顽强’的抵抗。要让他们觉得,皇宫守卫不过如此,让他们尝到甜头,让他们看到‘希望’,把他们尽可能多的前锋精锐,尤其是侯玉景的羽林营死士,给我……稳稳地、一步步地引进宫门预设的伏击区域!记住,抵抗要真实,败退要有序,既不能让他们起疑,也不能真的被他们一击即溃。”
“素净,”你的目光转向冷若冰霜、眼神锐利如刀的师妹,“你负责‘关门’。你的‘影卫’,要像最耐心、最冷酷的毒蛇,潜伏在宫门两侧阴影、檐角、一切可以藏身之处,一动不动,收敛所有气息。当时机成熟——当足够多的‘鱼儿’懵然无知地游进网中,当叛军先锋与后续部队因为‘胜利’而出现短暂的脱节或松懈的那一刻,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最狠戾无情的手段,暴起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夺下城门所有机关的总控权,然后……毫不犹豫地,落下那重达万钧的玄铁——千斤闸!”
“一个,在前方诱敌,示敌以弱,掌控节奏;一个,在暗处绝杀,断其归路,一锤定音。你们姐妹,一明一暗,一柔一刚,配合无间,便是我为这群自寻死路的叛逆,准备的第一重,也是最为关键致命的一重——死亡陷阱。”
你微微停顿,目光深深看进她们眼中,赋予了最高的信任与最大的权柄:“战场瞬息万变,任何预先的计划都可能出现变数。那最终的发动时机,由你们姐妹临场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判断把握。我赋予你们……绝对的临机专断之权!一切行动,以确保达成最终关门围歼目标为最高准则!”
“遵命!”姐妹二人同时抬头,眼中迸发出的,并非对血腥杀戮的渴望,而是对肩负如此重大使命的郑重与决绝,以及对你这份毫无保留信任的、炽热而坚定的回报。那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
接着,你走向武悔与何美云。
“武悔,何美云。”
两位风华绝代、曾经站在江湖权力顶端的女子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曼妙,却带着一种致命的、仿佛能绞杀一切的韵律,这是她们融入骨子里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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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任务,”你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眼神却清明冷静,“是为素云的‘表演’……增光添彩,让其更加逼真,更具说服力,更能撩动那些叛军心底最狂热的贪婪。”
“我需要你们二位,带领女官司直属的近卫精锐中那些身手最好、也最擅长‘演戏’的好手,在素云的防线‘堪堪不支’、‘岌岌可危’时,‘适时’地出现,进行‘节节败退’式的支援与抵抗。要败得真实,败得狼狈,败得让叛军相信,你们这些被外界传为‘本宫圈养的美丽花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黔驴技穷,只是在凭借最后一点血勇和对主子的愚忠在苦苦支撑。”
你看着她们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一切幽暗的眼眸,轻声道:“论及对人心的把握,对贪婪与狂妄的拿捏,对‘表演’火候与分寸的掌控,对如何在绝境中绽放出最诱人、也最致命的‘破绽’……我相信,天下无人能出你们二人之右。”
武悔嫣红饱满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媚笑,凤目中流光溢彩,她甚至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其缓慢而诱惑地轻轻舔过自己丰润的下唇,声音柔媚入骨,却带着冰刃般的寒意:“殿下放心。妾身定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莽夫,至死都沉浸在自己‘即将踏平皇宫、擒获帝后、立下不世之功’的美梦里,醉生梦死,心甘情愿地……踏进鬼门关。”
何美云则是回以温婉一笑,如春水拂面,眼中波光流转,似有无限柔情与怯懦,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心底发寒,骨头缝里渗出冷意。她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点点头,目光投向稍显年轻、却已历经磨砺的姬月舞与唐韵秀。
“月舞,韵秀。你们二人皆已修习【无为剑术】入门,轻功身法在同辈中亦属佼佼,更兼心思缜密,配合默契。你们负责战场的机动巡视与最后的清扫。”
“当宫门落下,千斤闸封死退路,瓮中之鳖开始绝望反扑,或被我们分割围歼时,难免会有个别零星的漏网之鱼,或凭借对皇宫地形的熟悉,或有些微保命逃遁的本事,侥幸脱离主战场,在庞大的宫廷建筑群中四处流窜躲藏。他们可能试图制造混乱,可能企图行刺重要目标,也可能单纯只想放火或寻找其他出路。”
“你们带领司礼监麾下那些最擅长追踪、刺探、潜行的大内密探好手,混编组成数个猎杀小组。任务只有一个——像最老练的猎人和最耐心的清洁工,将这些侥幸逃脱的、肮脏的‘老鼠’,一只不剩地,从皇宫的每一个角落给我揪出来,就地格杀,不留任何后患!我要这皇宫,在黎明之前,除了我们的人,再没有一个活着的敌人!”
姬月舞深吸一口气,俏脸因责任重大而微微发白,但她迅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下来,眼神迅速变得如手中剑一般坚定,重重颔首。唐韵秀则是利落地抱拳,声音清脆果决,带着唐门特有的干脆利落:“是!殿下放心,韵秀以唐门声誉担保,保证一只不该有的苍蝇,也绝飞不出这皇城!”
你的目光最后掠过侍立在侧、等待命令的其余几人。
“春芳,夏怜,秋瑞。”你看向那三位从唐门外事堂加入你、办事稳妥细致的女官,“你们三人,持我手令,立刻去与吴胜臣、魏进忠两位公公汇合。他们负责指挥宦官体系,进行最重要也最繁琐的人员疏散。你们负责配合,带领所有可靠人手,以最快速度,秘密、有序地疏散叛军预定行进路线上,所有可能被波及的无辜宫女、太监,将他们集中引导至御花园、冰窖等早已准备好的安全区域。务必确保,无论外面打得如何天昏地暗,这些人的性命,必须无虞!这是我给你们的死命令!”
“水青。”你转向那位机敏灵动、仿佛永远能融入任何环境的巡检司指挥使。她的任务,让你语气稍沉,“你的任务,最危险,也最为关键,事关战后大局。”
“我要你立刻改换装束,利用你最擅长的伪装潜伏之术,设法混入叛军阵列之中。你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在邱会曜完成他‘传递消息’的使命、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叛军内部可能对他产生疑虑甚至灭口冲动时,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他的安全,将他活着、尽量完好地带回来!他,是我们战后公审叛逆、昭告天下、厘清罪责、将此事钉死在铁案上的最重要人证,不容有失!明白吗?”
水青眼神骤然一凛,秀美的脸庞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灵动跳脱,只剩下全然的肃杀与决绝。她没有丝毫犹豫,肃然抱拳,沉声应道:“卑职领命!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不辱命!定将邱会曜带回殿下面前!”
“胜雪。”最后,你看向翊坤贵妃丁胜雪。她的目光与你相接,那冰封的眸底深处,似有极其复杂的情愫一闪而过。你平静吩咐:“你留守咸和宫主殿。殿内那群‘大人’,就全部交给你了。安抚也好,震慑也罢,软硬兼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手段。我只有一点要求——”
你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论外面杀得如何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咸和宫这座主殿之内,不能出一丝一毫的乱子!不能有一个人擅自离开,不能有一个人发出不该有的声音,不能有任何人干扰到外面的行动!我要他们‘安安稳稳’、‘清清楚楚’地,坐在那里,看完这场我为他们准备的、毕生难忘的‘戏’!直到……一切落幕。”
丁胜雪微微躬身,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有那清冷如冰珠落玉盘的声音响起,简短而肯定:“明白。人在殿在。”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精准,如同最精密的机括齿轮,被你亲手嵌入它早已设计好的位置。没有遗漏,没有重叠,没有含糊。每一个人都明确了自己的角色、任务、目标,以及……与周边环节的衔接点。
整个锦绣阁内,在你下达完所有指令后,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绝对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众人刻意压制到了最低,微不可闻。只有窗外,那愈发狂暴、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的风雨雷鸣,隔着厚重的墙壁与门窗,传来沉闷而持续的怒吼,以及铜炉中银霜炭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然而,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下,那数十道玄色身影中,所蕴含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凝练到极致的滔天战意与肃杀之气,却几乎要冲破这温暖的殿宇,与窗外的狂风暴雨融为一体!那是一种冷静的疯狂,一种有序的毁灭意志。
你缓缓退后两步,重新站定,却没有坐回主位。你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如同画卷的中心,目光深沉地扫过眼前这群由你一手从泥泞中拉起、悉心培养、赋予新生、也赋予了截然不同使命的女子。她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着截然不同的过去、性格、甚至立场,但此刻,她们眼中燃烧着的,却是同一种光芒——那是被赋予超越个人生死荣辱的神圣使命时焕发的光彩,是对于你这位将她们从既定命运轨迹中拽出、给予她们力量与方向的“主人”绝对信仰与忠诚的光芒,更是即将用敌人的鲜血与尸骸,为自己所效忠的、那个你所描绘的崭新时代奠基的、混合着狂热与极致冷静的决绝光芒!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创造者的自豪、布局者的冷酷、以及身为历史重要推动者与见证者的奇异豪情,在你胸中无声地涌动、激荡。
“记住!”
你再次开口。这一次,你的声音不再刻意压制,不再平淡,而是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撕开厚重乌云的九天神雷,轰然炸响在寂静的锦绣阁内,也狠狠地、深深地炸响在她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最深处!
“今夜,你们挥出的每一刀,射出的每一箭,洒出的每一滴血——无论是敌人的,还是你们自己可能流下的——都不是为了我杨仪个人,也不是为了龙椅上那位陛下,甚至不是为了‘大周’这个空洞的国号,或是‘姬家’这个具体的姓氏!”
你的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每一张因激动、责任、荣誉而微微泛红、却写满坚毅的脸庞。
“你们,是为了亲手撕开这厚重如铁的历史帷幕,为了一个崭新的、不同的时代而战!” “是为了扫清这沉积了数百年、早已腐臭发烂、窒息生机的淤泥与痼疾,让阳光与清风能真正照进、吹透这座帝国宫殿的每一个角落而战!” “是为了从今夜之后,帝国的律法能够被真正公正地执行,边疆戍守的将士能得到他们应得的、足额的血汗粮饷,天下辛劳的百姓能少受一分无谓的盘剥与欺压而战!” “你们手中即将染血的刀剑,劈开的将不仅是叛逆的喉咙与躯干,更是这束缚了亿万人思想与命运、沉重如山的旧时代枷锁!”
你停顿了最后一瞬,胸膛微微起伏,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最后一道命令,如同最终进攻的号角,如同决胜的战旗,狠狠掷出,声震屋瓦:
“现在!” “去执行你们的使命!” “用无可置疑的胜利,来迎接必将到来的、崭新的黎明!”
“是!!!”
没有山呼海啸的呐喊,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挤压而出、却又凝聚了所有意志与力量、足以刺破云霄、穿透风雨的、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的短促应和!
“嗖——”、“嗖——”、“嗖——”
紧接着,数十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接到最终指令的猎豹,又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以惊人的效率与绝对的静默,从锦绣阁的各个出口、甚至几处不起眼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散入外面那狂暴喧嚣、电闪雷鸣的雨夜之中。她们的离去迅捷而有序,没有一丝交谈,没有半点混乱,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身影融入黑暗前最后一点轮廓的消失,仿佛她们本就是这黑夜的一部分,为杀戮而生。
转瞬间,偌大、明亮、温暖的锦绣阁内,只剩下你一人,独立在无数静静燃烧、跳跃的烛火光芒之中。窗外风雨的咆哮与雷鸣更加清晰,仿佛近在咫尺。
整个大殿,再次恢复了令人心悸的、空旷的安静,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仿佛刚才那战意冲霄、杀气盈宇的一幕,只是这暴风雨之夜中,一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幻梦。
但你知道,不是梦。
你亲手铸造、上紧发条、并刚刚启动的那台帝国最精密、最冷酷、也最高效的战争与清道夫机器,它的每一个齿轮,都已经开始按照你设定的轨迹,严丝合缝地、冰冷无情地疯狂运转起来。
今夜之后,洛京的格局,帝国的权力分配,文武之间的平衡,乃至未来数十年历史的河流走向,都将在你设定的方向,发生不可逆转的、决定性的偏转。
而这一切,始于你,源于你,也将由你……亲自见证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