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楼那座临时尚书台的烛火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静静燃烧着,十二支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插在鎏金缠枝烛台上,火焰被窗缝渗入的寒风揉得忽明忽暗,将殿内梁柱的影子拉成张牙舞爪的鬼魅。那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内廷女官司组织架构图】悬在正中央,三尺长的桑皮纸上,炭笔线条还带着未散的墨香,细密的方框里填着人名与职务,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每个节点都标着朱砂批注的权责范围,边缘还粘着几缕绘图时掉落的炭灰,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
姬凝霜与程远达、邱会曜两位老臣的身影刚消失在朱漆殿门外,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猛地一矮,蜡泪顺着烛台边缘蜿蜒而下,在铜座上凝成暗红的琥珀。整个大殿只剩你一人,指尖无意识叩着案头那方端砚,听着更漏滴水声在空旷中回响,“滴答、滴答”,像在为未竟的宏图计数。
你知道这蓝图若没有精准的齿轮咬合,终究是纸上谈兵,于是抬手示意,内侍躬身退下时衣袂带起的风,让烛火又晃了晃。
第一个走进来的凌华,步履依旧带着新生居大管家的利落。她身着月白暗纹宫装,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处显出常年伏案的痕迹,发髻只用一根素面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步伐轻晃。见你抬眼,她立刻敛衽行礼,膝盖触地时衣料摩擦声轻得像一片落叶:“参见皇后。”
你指了指对面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她落座时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凌华,你是我最信任的‘大管家’。”你推过架构图,指尖点在“内廷女官监正”的方框上,那方框比其他都大一圈,朱砂批注“总辖六司,秩同三品”。“这个位置,我交给你。”她眼睫微颤,目光扫过你从抽屉里取出的印章——用新生居特种钢打造,八棱形印身刻着蟠螭纹,印纽是衔珠的麒麟,篆字“内廷女官监正之印”深峻如刀刻,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我不要你做传统女官,”你声音沉下来,指尖无意识敲着架构图上“预算审计”“人事考核”的字样,“要做这个‘家’的首席运营官。预算精确到文,审计覆盖每一笔开支,人事任免看实绩不看资历,考核按季度公示——所有一切,都要数据化流程化。我给你仅次于我和陛下的行政权,贵妃嫔妃若渎职,你可直接处罚停职,事后报备即可。”
她忽然抬眼,眸中那潭沉静的湖水漾开波澜,像石子投入后扩散的涟漪:“凌华明白。新生居的账册从不错漏,这‘家’的账,臣妾也一样管得清。”双手接过印章时,金属凉意顺掌心蔓延,她指腹摩挲过“监正之印”四字,像在确认一份生死契,指腹的老茧蹭过印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二个是张又冰。她跨进门时带进一阵风,玄色劲装的下摆还沾着晨练时蹭上的草屑,束腰革带勒出劲瘦的腰线,那双总含笑意的眼睛此刻灼灼如星,直直锁在你脸上,像两簇燃着的火。
“坐,又冰。”
你招手让她挨着你坐下,她立刻倾身靠近,手臂虚虚环着你椅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你点着架构图上“少监”二字,那位置紧挨着凌华的方框,朱砂批注“节制宫禁,掌安防体系”。
“凌华主‘政’,你主‘军’。”
她呼吸一滞,目光扫过“素云明部”“素净暗部”的隶属关系,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我的任务?”
“保证陛下,和这‘家’所有人的绝对安全。”你抽出腰间的羊脂玉牌扔给她,玉牌上刻着“内廷女官司少监”“少监不是文书官,我传你【神·万民归一功】的时候,你应该就知道,你是用武功智慧建安防体系的猎鹰——宫城九门、御苑暗道、各处岗哨,都要重新布防。任何伸向我们的爪子,斩断它,不留情。”
她猛地单膝跪地,铠甲与地砖相击发出脆响,抬头时眼眶发红,声浪撞在殿梁上,惊得烛火又是一晃:“殿下!我张又冰对天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让任何人伤你和陛下分毫!”
武悔(阴后)的莲步轻得像猫踏过绒毯。她着一身绛紫蹙金裙,裙摆绣着合欢花,走动时暗纹流转如波,凤目含情,指尖却转着枚嵌红宝石的戒指——那是合欢宗主的旧物,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妖异的红。见你抬眼,她倚在椅边笑,金钗上的珍珠垂在颊边:“皇后召臣妾,可是嫌合欢宗的‘监察术’不够用?”
你点着“安保后勤司”的方框,那位置在架构图右下角,分管“监察反制”与“物资统筹”:“新生居摊子大了,贪腐内奸会像毒草。用你执掌合欢宗的手段建‘监察反制’体系,我不让你杀人,要你‘诛心’——让心怀不轨者知道,背叛无所遁形。”
她笑容顿住,红宝石戒指在烛光下折射出冷光:“让所有人活在恐惧里?”
你点头,指尖划过“后勤网络”的批注:“庞大的后勤需要你这精于算计的人梳理,从粮草到器甲,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查。”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像裹了蜜的针:“皇后果然懂用人。臣妾接了——保证这后院比铁桶还干净,让老鼠进去就出不来。”
水青(红拂)的出现毫无声息。她裹着黑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线,站在殿角像团化不开的墨。你只唤了声“水青”,她便微微欠身,斗篷下露出半截素色衣袖,袖口磨损处打着补丁。
“【巡检司】为你一人设,”你递过一块无任何标记的黑铁牌,铁牌边缘磨得光滑,像被常年摩挲,“给你绝对自由与无限资源。去江湖朝堂,用你的眼睛看最原始的真相,情报只对我与陛下负责,你的存在除了我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接过铁牌时指尖冰凉,像块捂不热的玉,低头鞠了一躬,斗篷下摆扫过地砖,没发出一点声响,转身融入殿外阴影,连衣袂拂动的动静都没有,仿佛从未出现过。
最后召见素净时,殿门刚被内侍推开,一股铁锈混着皂角的血腥气便飘了进来。她着素白丧服,发间无饰,清秀的脸上凝着层霜,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剑柄上,剑柄缠着褪色的黑布。
“素净。”
“在。”
你走下台阶与她平视,目光落在她紧攥剑柄的指节——泛着青白,指腹有厚厚的茧。你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冷:“我要你组建‘暗部’,做我手中最隐秘的手术刀。目标不是敌酋,是内部毒瘤——用常规手段清不了的叛徒,不能公之于众的威胁。”
你伸手抚过她手背,感受到剑柄硌着掌心的硬茧:“杀人本是罪孽,为救更多人杀戮是功德。这份功德交给你,剑只为我的意志出鞘,每一次杀戮都为新世界清病灶。”
她眸中死水般的平静突然碎裂,像冰面下涌起暗流,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闷响声中,额角已泛起红痕:“素净愿为皇后之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五场谈话结束时,东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烛火渐弱,映得殿内半明半暗。你站在尚书台门口,看朝阳将第一缕金光劈开云层,照亮殿外汉白玉阶上的露珠,那颗名为“帝国”的心脏,齿轮已校准完毕。
卯时朝阳的金光泼在尚书台琉璃瓦上,将昨夜烛火的残烟都镀成了金色。
你一夜未眠,眼底却无倦色,只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如潮——【内廷女官司】这柄权柄之剑,需军方这“铁拳”的认可方能出鞘。文官已被清退,巨大沙盘上插满代表军力的旗帜:燕王的玄铁甲胄旗、兵部的绯色令旗、锦衣卫的飞鱼服獬豸纹旗,都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你仍着那身朴素灰夹克,站在沙盘前像块定盘的磁石,夹克肘部的补丁在光下若隐若现。
“诸位,”声音平静却压过满殿呼吸,盖过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今日通报一事:即日起,成立【内廷女官司】。”燕王姬胜的浓眉一挑,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兵部尚书许敏崧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笏板,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的目光像钩子般扫过你身后空荡的御座——他们都在想:后宫干政?女人掌权?这是要动他们这些男人的蛋糕?
你没给胡思乱想的时间,红炭笔在沙盘上画下粗重横线,墨迹深黑如沟壑,隔开大周版图与草原东瀛:“第一条线:内与外。燕王、兵部,你们是帝国铁拳,对外开疆对内平叛,这领域你们说了算。”姬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许敏崧紧绷的肩颈松了寸许,笏板不再敲击。
蓝笔在版图内画网格,线条细密如织:“第二条线:明与暗。锦衣卫是阳光下鹰犬,监察百官缉拿要犯,公开违纪归你们管。”李自阐微微颔首,飞鱼服的獬豸纹在光下闪了闪。
最后黑笔点下网格中黑点,像撒了几粒黑芝麻:“第三条线:常规与非常规。【内廷女官司】安保司、禁卫司暗部,是阴影中手术刀。敌国密探、高位毒瘤、需‘意外’解决的麻烦——军队不便做,锦衣卫身份不适合,她们来做‘清道夫’。”
死寂中,你说出关键,声音陡然拔高:“而这三股力量——铁拳、鹰犬、手术刀,都只向一个地方负责:我与陛下。我是总协调人。”这才是你的目的——立于所有武装力量顶端的“大脑”。
燕王姬胜第一个拍腿大笑,震得案上茶盏叮当响:“哈!本王就说你搞这么大阵仗不是让自家娘们抢咱们饭吃!”他一抱拳,声如洪钟,“以后谁嚼舌根,本王拧他脑袋!”
现任兵部左侍郎,世子姬长风躬身,甲胄发出轻响:“皇后运筹帷幄,分工可保安宁。”
许敏崧盯着沙盘,喉结滚动:“诰敕条理清晰,下官心服口服。”
李自阐长吐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胸有经纬,属下佩服。”
副指挥使凰无情始终没说话,目光飘向殿角奋笔疾书的文弱书生——沈璧华。你瞥见她袖口沾着的墨渍,和她看向沈璧华时眼底的柔意,忽然笑了:“凰指挥使辛苦了。回头让凌华支笔安胎费,告诉沈璧君看好弟弟,别欺负功臣。”
凰无情猛地抬头,冰雕般的脸上涌起红晕,沈璧华“扑通”跪地,官袍下摆扫到尘土:“小人不敢!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凰姐的!”
军心归附,你抛出重磅炸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支持,朕与皇后感慰。口头发情是情分,实际回报是本分——从新生居盈利拨五百万两白银,作北境西域将士特别津贴!”
“轰——!”许敏崧的笏板差点脱手,燕王姬胜的铜铃大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多少?”
“五百万两,第一笔。”你嘴角勾起冷弧,“钱从东瀛的石见银山来——用倭狗的钱养大周兵。”
“好!”姬胜拍得大腿啪啪响,震得地砖微颤,“用他娘倭狗的钱养兵!痛快!”
女帝姬凝霜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其二,全军薪俸上调三成,伙食向新生居看齐,顿顿有肉。其三,启动‘千里堡垒’计划,边疆营寨按新生居家属楼改建,配暖气浴室卫生所,派‘赤脚医生’驻防。”
你看着呆滞的将军们,声如洪钟:“让士兵知道,他们不是流放囚犯,是帝国长城!国家要给他们在后方一个温暖有尊严的家!”
“扑通!”燕王姬胜双膝砸地,虎目含泪,声浪哽咽:“臣代北境三十万将士谢皇天后恩!”
满殿将领跟着跪下,膝盖撞击地砖的闷响汇成一片,像春雷滚过殿宇。你将他们一一扶起,指尖触到姬胜铠甲上的寒意,和他掌心传来的颤抖。
“空口无凭。”你转身走向殿门,“今日便去安东边军大营,与士兵同吃,看他们住处。让所有人亲眼看、亲耳听,承诺不虚!”
安东府北大营的晨光里,龙辇刚现,数万士兵的欢呼便炸开:“吾皇万岁!皇后千岁!”声浪掀动旌旗,卷起地上的尘土。你与姬凝霜走下龙辇,没摆帝后架子,只着常服,靴底沾了泥。走进低矮营房,你摸了摸冰冷的土炕,指腹沾了层白霜;姬凝霜掀开单薄被褥,露出底下发霉的稻草,霉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食堂里,糙米饭的颗粒感硌着牙,菜汤上浮着几点油星,士兵们捧着碗的手冻得通红。
女帝当众对许敏崧下令,声音传遍营区:“三个月,要建新营房、暖气、食堂!钱不够找内廷女官司,人不够找工部!谁敢懈怠,朕要他脑袋!”
“遵旨——!”许敏崧跪地领命,胡须抖得像风中秋叶,声音激动得发颤。
这一天没谈权谋,只用手触摸士兵的冷暖。你看着他们捧着饭碗时发亮的眼睛,知道“皇后”二字已从权力符号,变成了能带来温暖、饱腹与尊严的恩主。这份忠诚,比任何誓言都坚固。
夕阳西下时,你站在营外高坡,看士兵们在新建的临时澡堂前排队,热气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却清晰了他们脸上的笑意。风掠过耳畔,带着营区新翻泥土的气息,你知道,帝国的心脏,已开始有力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