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陈海猛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因为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悲哀而涨红。他打断了父亲喋喋不休的“谋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斗:
“爸!你现在知道方宁是方青云的女儿了,就撺掇我去追她?那我问你,如果方宁不是方青云的女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出身,就算我真的追上了她,你会同意吗?你会象现在这样,觉得她‘家教肯定差不了’,觉得是‘天作之合’吗?!”
陈岩石被儿子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尖锐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那……那怎么能一样!普通家庭出身,那也得看具体情况!方宁这孩子本身优秀……”
“看具体情况?” 陈海冷笑一声,眼中充满了失望和讥讽,“那祁同伟呢?祁同伟不优秀吗?他在学校是学生会主席,成绩拔尖,能力有目共睹!他对姐姐一片真心!可就因为他出身农村,没有一个像方青云那样的父亲,你就死活看不上他,千方百计阻挠姐姐和他在一起!爸,你现在跟我说‘看具体情况’,你自己信吗?!”
“祁同伟那能一样吗?!” 陈岩石也火了,拍了一下藤椅扶手,声音粗重起来,“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思就不正!跟你和方宁的情况能比吗?你跟方宁是同学,知根知底……”
“怎么不能比?” 陈海寸步不让,心中的委屈和长久以来对父亲行事方式的不满彻底爆发了,“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家世背景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祁同伟配不上姐姐,方青云的女儿,我陈海就配得上了?爸,你醒醒吧!你看不上祁同伟,觉得他攀高枝,那你现在让我去‘追求’方宁,又算什么?这不是一样的攀高枝吗?而且攀的是更高的枝!你就不怕方青云书记,也看不上我陈海这个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的儿子?!”
这话如同冰水,狠狠浇在陈岩石头上,让他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陈海的话,精准地刺破了他那层冠冕堂皇的“为儿子好”的外衣,露出了内里同样现实甚至功利的内核。
“我……我这不是都为了你好!” 陈岩石喘着粗气,最终只能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你跟着方青云,比跟着我有出息!我这辈子是到头了,可你还年轻……”
“我不需要这样的‘为了我好’!” 陈海彻底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沟通的欲望。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和固执而有些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和窒息。他转身,一把抓起沙发上的背包,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
“小海!你去哪儿?饭还没吃呢!” 王馥珍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急急忙忙跑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妈,我不吃了。我回宿舍。” 陈海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拉开门,重重地摔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老旧的单元楼似乎都颤了颤,也彻底隔绝了屋内陈岩石气急败坏的喊声和母亲焦急的呼唤。
陈海快步走下楼梯,冲出单元门,深秋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和冰凉。
父亲的话,象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他曾经对那个安静温和的方宁有过的好感,在得知她惊人背景时就已经化为了清醒的距离感。如今,这份本就遥不可及的情愫,被父亲如此赤裸裸地“算计”和“利用”,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大的侮辱,不仅是对他,也是对那份曾经纯真的同学情谊,甚至是对那个他根本不敢也不愿去高攀的方宁。
回到检察院那栋灰扑扑的宿舍楼,陈海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刺耳的杂音。他给侯亮平打去了电话。
“亮平,出来,陪我喝点。” 陈海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电话那头侯亮平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行,老地方?我马上到。”
所谓老地方,就是检察院后面巷子里一个通宵营业的烧烤摊。油腻的灯泡,简陋的塑料桌椅,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侯亮平赶到时,陈海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啤酒瓶,手里正拿着第三瓶往杯里倒。
“海子,你这是怎么了?跟家里又闹矛盾了?” 侯亮平在陈海对面坐下,熟稔地拿起一串烤韭菜,关切地问道。
陈海猛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他抹了抹嘴,眼神有些发直:“亮平,方宁……方宁是方青云女儿这事儿,在咱们汉东,怕是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侯亮平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睛眨了眨:“啊?传开了?我怎么没听到什么风声?” 他最近心思都在钟小艾和自己的工作表现上,对这类传闻确实没太留意。
“还没传到咱们这层面而已。” 陈海冷笑一声,又给自己倒满酒,“几天前方宁哥哥在京城大婚,咱们省里的常委有一个算一个,全跑去贺喜了,汉东省驻京办的人更是跑断了腿。这么大的动静,上边的头头脑脑们,谁心里还没点数?消息是捂不住的,只是还没像街边新闻一样传得人尽皆知罢了。”
侯亮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明白了,这种消息的传播是有层次的,先在高层小范围“心照不宣”,然后才可能慢慢往下渗透。他嚼着韭菜,看着陈海郁闷的样子,问道:“就为这个?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郁闷什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海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懑却更浓了,“我爸!他知道这事儿以后,今晚把我叫回去,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他盯着侯亮平,一字一顿,“他让我!去!追!方!宁!”
“噗——咳咳!” 侯亮平差点被嘴里的韭菜呛到,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陈叔叔他……真这么说?” 这确实超出了他对那位固执、清高甚至有些古板的陈岩石副检察长的认知。
“千真万确!” 陈海又灌了一大口酒,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说什么方宁家教好,又是同学,让我把握机会……还说有方青云提点,以后前途无量……哈!这不就是看上了方家的背景,让我去巴结领导吗?把我当什么了?把我跟方宁那点同学情分又当什么了?”
“巴结领导”这四个字象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侯亮平一下,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不自然。他心里清楚,自己追求钟小艾,固然有感情成分,但钟家的背景,难道不是他考量的重要因素,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助力吗?陈海这话,虽是无心,却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和尴尬。
眼看陈海越说越激动,又要去拿酒瓶,侯亮平连忙伸手按住,劝道:“行了海子,少喝点!为这事儿不值当!陈叔叔……他可能也是为你考虑,方式方法欠妥了点。” 他一边说一边招手叫老板结帐,“走吧,别喝了,回去睡一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他不由分说地把有些醉意的陈海拉起来,搀扶着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侯亮平心里明白,陈海这么郁闷,与其说是因为父亲让他“巴结领导”,不如说,是因为这个被要求“巴结”的对象,是方宁,毕竟,在体制内,谁不想跟领导搞好关系?
那个曾经在校园里,让他陈海有过朦胧好感,却又因为察觉彼此“家境悬殊”而悄然止步、将心意深藏的女孩。如今这份早已被现实压下的情愫,却被父亲以一种如此功利和不堪的方式重新翻捡出来,当做筹码去“经营”,这无疑是对陈海内心那份残留的美好与自尊的双重践踏。他过不去的,是心里那道坎。侯亮平看着身旁垂头丧气的兄弟,暗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他的骼膊,一步步走向宿舍楼那片昏暗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