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青拿到密报后推门进入:“宁王以‘体察北境将士辛劳’为名,已向户部请旨,拟拨三十万两白银犒军。但旨意中有一条:须待北荒使团离京后,由兵部、户部共同派人押送至北境。”
萧衡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沙盘上。
“拖延之计。”
“使团在京一日,这笔钱便一日不会启程。待使团离京,朝廷又有新由头拖延。”
默青抬头:“王爷,是否要提前拦截密旨?”
“不必。”萧衡转身,“让他们送。三十万两白银入北境之时,便是清查粮仓的最好时机。”
他走到案前,“传令下去,三日后,本王要病一场。病得越重越好,最好连床都下不了。”
默青一愣,随即明白:“王爷是要明修栈道?”
“郑铎在等我离境。”萧衡提笔蘸墨,“那我就如他所愿,让他亲眼看着我‘病倒’。你暗中准备,三日后子时,我们从西侧暗门出城。”
“是。”
“还有,”萧衡笔锋一顿,“柳小姐那边,加派两个人手。不要惊动她,只要保证她的安全。”
默青欲言又止。
“说。”
“王爷既然担心柳小姐,为何不让她同去京城?留在北境,反而更危险。”
萧衡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正因危险,才不能带她去。”
他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京城那潭水太深,我自己尚且要步步为营。她若去了,萧家那些人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她。”
“可柳小姐若知道王爷独自涉险……”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萧衡打断他。
萧衡处理完这些事情,去了一趟韩巧夫人的院子。
韩巧等候多时,直接将韩巧带了进来。
“妾身见过王爷。”
萧衡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一路辛苦。只是夫人此来北境,朝中那些人恐怕早已得了消息。”
韩巧:“王爷所言极是。妾身离开西北当日,宁王府的探子便跟出了三十里。入了北境地界后,尾巴换了两拨,现在守在将军府外街角茶铺里的,是兵部职方司的人。”
萧衡眼神微凝:“夫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
韩巧没说话,眼下林家局势,确实微妙。她夫君昭云将军林远志镇守西北二十余载,去岁却因‘军饷账目不清’被兵部参了一本,虽未夺职,但粮饷拨付已连扣三月。
西北苦寒,将士们等着米下锅,马匹等着豆料过冬。
她抬眼,直视萧衡:“朝廷为何此时发难?无非是看准北境与宁王相持,无暇西顾,想趁机削了我林家的兵权,换上他们的人。林家若倒了,西北门户洞开,届时北境侧翼暴露,王爷又将如何自处?”
萧衡沉默听着。韩巧所说的,他并非不知。
林远志被弹劾的消息月前就已传来,只是北境自顾不暇,他只能暂且按捺。
“所以夫人此来,是为求援?”他问。
“是,也不是。”韩巧摇头,“求援是下策。林家世代将门,自有风骨,不到山穷水尽,不会向人伸手。妾身此来,是想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交易?”
“对。”韩巧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的文书,推到萧衡面前,“这是兵部扣发西北军饷的明细,以及经手官员的名单。其中三人,与宁王府往来密切,两人甚至在京郊有宁王府赏赐的田庄。”
火舌舔舐纸张,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这是家兄写给王爷的信,内容妾身已记在心里。”她看着信纸化为灰烬,“但妾身必须亲自来这一趟——要让朝中那些人看到,林家和王爷确有往来,而且往来密切。”
萧衡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打草惊蛇?”
萧衡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冷。文书上记录的不是寻常克扣,而是系统性的截留。
西北军每年应得粮饷四十万两,实际到账不足三十万,其中缺口大多流向了几个名字。
“夫人将此物给我,不怕打草惊蛇?”
“若只是为自保,妾身不会拿出来。”韩巧身子微微前倾,“林家要的,不是一时喘息。夫君的意思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昭云军三万将士,愿听王爷调遣。作为交换,请王爷允诺一事:他日若局势有变,王爷需力保西北防线不坠,并许我林家一个报仇雪耻的机会。”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铁锈般的血气。
萧衡明白她说的“报仇雪耻”是什么意思。林家三代镇守西北,战死沙场的子弟不下二十人。如今却因朝堂倾轧被克扣军饷、污蔑账目,这份屈辱,是血性将门绝不能忍的。
“夫人可知,此言一出,便再无回头路。”萧衡沉声道。
“妾身知道。”韩巧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可王爷,林家还有退路吗?西北的粮道已被掐住一半,朝廷调令随时可能下来。届时要么交出兵权,任人宰割。要么,抗命不遵,落个叛将之名。”
西北的情况,若不是林远道借着与西域商贩的名号暗中塞钱救济,只怕早就撑不住。
林远道来北荒之前,曾去西北见过林远志。
林远道扮作往西域去的皮货商,车队里藏着压成砖块的茶饼和盐。在西北,这些硬通货比银子好使。
他见到兄长林远志时,是在昭云军大营的后山。没有进中军帐,怕人多眼杂。
林远志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两人见面并不算愉快,这是林远道被逐出林家后,第一次回西北。
“老爷子知道你来了。”林远志没看那些东西,盯着弟弟的脸,“没说要见你。”
林远道动作顿了一下,继续解捆货的绳子。
“猜到了。”
林远道继续抱怨:“我也没有很想见他,你就跟老头说一声,我现在是江南最大的富商,缺钱了记得张嘴要,别给自己憋死。”
林远志见他还是这个脾气,没啃声。
林远志听着这混不吝的话,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多年了,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一句软话都不会说。他懒得接这话茬。
绳结解开,茶砖和盐块露出来。林远道拍了拍手,终于抬头看了兄长一眼:“柳家那丫头,你见过没?”
“柳晴晚?”林远志摇头,“这小丫头出身的时候见过一面,你知道我们武将,无诏不得回京,听说她现在在京城?”
“在。”林远道扯了扯嘴角,“放心,京城有人护着她。现在是萧衡的义妹,还在户部挂了个职,混了个尚书都事。”
林远志一愣:“尚书都事?她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林远道打断他,“她母亲当年在宫里的时候,那些大臣哪个敢小瞧?丫头随她娘,有脑子。萧衡给她这个身份,是让她能在京城走动,查些明面上查不到的东西。”
林远志沉默片刻,道:“那可是摄政王认的义妹。”
“萧衡?!”对方声音骤然一紧,“晴晚怎会卷入他的权势之中?这岂不是……”
“这恰恰是眼下最能护住她的法子。”林远志语气复杂。
“有了这层身份,至少明面上谁想动她都得掂量三分。暗中的危险,萧衡自有手段防备,我亦未曾松懈。”
柳晴晚刚回京城的时候,被多少势力盯上,还有一个想害她的爹。
林远志他走到一旁的山石边坐下,他实在想不通萧衡为什么这么护着她?就因为她母亲?
林远道在他对面找了块石头坐下,随手扯了根枯草叼在嘴里:“林婉对他有恩,当年护过他。萧衡这人,恩怨分明。”
“只是报恩?”林远志盯着他,“认作义妹,给官职,让她能在户部走动。户部是什么地方?管着天下钱粮。北境现在最缺什么?就是钱粮。他让柳晴晚进户部,真是为了护她,还是为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远道吐掉嘴里的草茎:“你觉得萧衡在利用她?”
“不是吗?”林远志反问,“一个年轻女子,无依无靠,突然成了摄政王的义妹,还能在户部任职。说出去谁信这只是报恩?朝中那些人精,会怎么想?宁王会怎么想?她这个位置,就是靶子。”
“萧衡有他的考量。那丫头也需要个身份在京城立足。”
“考量?”林远志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沉,“什么考量?让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顶着摄政王义妹的名头,站在朝堂那些狼豹眼皮子底下?这是护她,还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林远志还是不放心,“过几日,我让韩巧寻个由头进京看看。”
林远道有些意外:“嫂子?现在进京?西北这边……”
“西北我走不开,但她可以。”林远志打断他,“韩家在京城还有些旧关系,走动走动不扎眼。她去看外甥女,天经地义。”
“顺便亲眼看看,萧衡到底是怎么待那丫头的,那丫头又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这确实是个办法。韩巧出身书香门第,行事稳重,又有诰命在身,进出京城比林远志方便得多。她以舅母的身份去探望柳晴晚,合情合理,不容易引起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