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富商的身份，能保你平安。但若京城那边执意要动，这层身份也未必稳妥。”
他转身，面对着她，“你想去江南吗？”
柳晴晚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月光下，他眉眼深邃。
“我想留下。”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萧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柳晴晚继续说，“北境暗流涌动，京城虎视眈眈。我不想躲，也躲不了。”
“况且，王爷需要有人稳住后方粮草。我虽力薄，但算账查账，还能帮上些忙。”
子时三刻了。
“该回去了。”萧衡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月亭。快到巷口时，萧衡忽然停下脚步。
“北荒的使者已启程往京城去了，表面议和。”
柳晴晚心头一紧：“表面？”
“嗯。”萧衡声音压得低，“北荒王庭内斗刚歇，新汗王根基未稳。此时遣使，名为修好，实为试探。试探朝廷的态度，也试探北境的虚实。”
夜风骤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朝廷主和一派已占了上风。”萧衡继续道，“若议和成，北境驻军恐被削减。粮草、军饷。都会被拿来做文章。”
柳晴晚立刻明白了：“所以郑铎他们才急着在粮草上动手脚？哪怕事发，也可以推说是为了节省开支，迎合上意？”
萧衡默认。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等。”萧衡望向皇城方向，“但不是在这里等。”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冷寂的月色：“我要回京。”
柳晴晚心头一震：“现在？北境局势未稳，京城更是龙潭虎穴，王爷此时回去，太危险了。”
“正因局势未稳，才必须回去。”
“北荒使者进京，圣体欠安，主和派把持朝政……我不能坐在这里，等一纸削兵的诏书送到北境。”
他顿了顿，看进她眼里：“我会秘密回去，除了默青，北境无人知晓。”
“粮仓的事，你继续查。账目要滴水不漏，但不必急着掀开。”萧衡交代，“郑铎若有异动，记下来。一切等我回来。”
柳晴晚点头：“王爷何时动身？”
“三日后。”
她沉默片刻：“舅母突然来访，也是为此事？”
萧衡没有否认：“林家在京中有旧部。韩氏此行，是来铺路。”
原来如此。柳晴晚握紧袖口：“王爷此行，有几分把握？”
“五分。”萧衡答得干脆，“但不去，便是坐以待毙。”
远处传来梆子声。
“回去吧。”萧衡道。
柳晴晚心下一横：“让我跟您一同回京。”
萧衡脚步一顿，“不行。”
柳晴晚迎上他的视线，“我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太危险。”萧衡打断她。
“京城如今是什么局面，你难道不清楚？三皇子监国，主和派当道，萧家的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听闻你懂占卜。”他将铜钱递到她面前，“我要你留在北河城，替我看住天象。”
柳晴晚接过铜钱，指尖触及卦文时微微一震。这不是寻常占卜之物，是军中信物。
“王爷是想……”
“北荒使者入京后，你每日起卦。”萧衡沉声道。
“若有异变，卦象必有警示。届时不必等我消息，林远道会安排你南下。”
柳晴晚握紧铜钱：“若卦象显凶，王爷在京中岂不更险？”
“我自有应对。”萧衡没有多说，“你只管看住天象，其他的不必操心。”
远处梆子声又响，已是四更天。
“回去吧。”萧衡道，“三日后我动身，你不必来送。”
柳晴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她将铜钱置于灯下细看。
北斗七星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对应着军阵方位，背面卦文则是奇门遁甲的变局。
这不是占卜吉凶的器物，而是推算战局走势的军盘。
萧衡让她看天象，实则是要她推演北境与京城之间的气运勾连。
她铺开一张白纸，取来朱砂笔，开始推演。
第一卦，问京城局势。
铜钱落下，三枚皆反。
大凶。
柳晴晚心头一沉，重新起卦。
第二卦，问北境安危。
铜钱旋转，两正一反。
险中藏变。
她盯着卦象看了许久，取来火盆，将卦纸烧了。
柳晴晚回到院中，惊云迎上来：“小姐，韩夫人方才来了，在书房等您。”
书房里，韩氏正在看那叠粮仓账册。
“舅母。”柳晴晚轻声唤道。
韩氏放下账册，抬头看她：“去见萧衡了？”
“是。”
韩氏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猜到一些。”柳晴晚在她对面坐下，“舅母此来，不只是为了看我。”
“林家在京中的势力，这些年明面上散了，暗地里还留着些人脉。”
韩氏直言不讳，“萧衡这次回去，需要这些线。你舅舅让我来，就是替他牵这条线。”
柳晴晚心头一沉：“风险很大。”
“林家早就卷进来了。”韩氏看着她，“从你母亲嫁入柳家那天起，就躲不掉了。如今不过是选边站。”
“站萧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明日你舅舅会向萧衡交底。”韩氏起身，“林家能提供三条线：一条通宫闱，一条连兵部，还有一条，直通北荒使团内部。”
柳晴晚抬眼：“北荒使团也有我们的人？”
“十年前埋下的钉子。”韩氏道，“本是为了防备北荒异动，没想到如今用在这里。”
她走到窗前，望着夜色：“萧衡若能稳住北境，林家就有翻身之日。若不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柳晴晚明白。
若不能，林家便是万劫不复。
“早些歇息吧。”韩氏拍了拍她的肩，“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韩氏离开后，柳晴晚独自坐在书房里。
她翻开账册最后一页，取出一张夹在其中的密函。
那是萧衡昨夜悄悄塞给她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京中若变，持令南下，勿念。”
而此刻的将军府，郑铎刚刚收到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使团已入京，三皇子夜宴款待。”
郑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他走到窗边，望向王府方向。
“萧衡，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