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王统领的吩咐,赵明开始了对“丙子三观测站”这座乳白色孤岛的全面探查。他首先从阵图所在的平台中心区域开始,以肉眼和手掌并用的方式,向外呈螺旋状仔细搜索。
平台的地面异常光滑平整,除了那些天然水流般的细微纹理,几乎找不到任何人工雕琢的凸起或凹陷。赵明将神识凝聚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扫帚,一寸寸地拂过地面,试图感知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结构差异。他的动作很慢,一方面是因为身体依旧虚弱,另一方面是为了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
王统领靠坐在平台中心不远处,一边艰难地调动体内残存的气血,缓慢地冲刷、修复着破损的经脉和断裂的骨骼,一边目光如炬地跟随着赵明的身影,同时也分神留意着慕容衡和韩老鬼的状况,以及平台外那永恒不变的深邃黑暗。
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只有赵明缓慢移动时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和他自己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的轻微吸气声。时间在这种绝对的静谧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胸口缓慢起伏的次数和喉咙里逐渐累积的干渴感,提醒着赵明时间的流逝。
他已经搜索完了平台中心大约三分之一的范围,除了确认地面材质均匀、能量反应(除了阵图区域)微弱到近乎于无之外,一无所获。
失望的情绪开始像冰冷的苔藓,悄然爬上心头。难道这个前哨站,真的除了那个能量枯竭的阵图和随之出现的物资口,就再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地枢宗设立这样一个悬浮于虚空中的观测站,难道仅仅是为了提供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和一点可怜的物资?
不,不可能。赵明摇了摇头,驱散内心的消极。杨凡前辈经常提醒他,修真界中,越是看似简单、空无一物的地方,往往隐藏着越深的秘密。需要的是耐心和正确的观察角度。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目光投向平台的边缘地带。那里是乳白色地面与纯粹黑暗虚空交界的地方,光线在那里似乎发生了轻微的扭曲,边缘线笔直得令人心悸。或许,秘密就藏在这看似危险的边界?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摇晃),开始朝着平台的边缘走去。越靠近边缘,脚下地面传来的冰凉感似乎更甚,空气中那股稀薄的纯净灵气也似乎更加凝滞。一种莫名的、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的眩晕感和心悸感隐隐传来,那是生物对于绝对虚无和未知深渊的本能恐惧。
赵明强压下这种不适,在距离平台边缘尚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看清边缘的情况,又能在发生意外时(比如被某种力量吸出去)有反应的时间。
他先是蹲下身,仔细查看边缘处的地面。与平台内部一样光滑,边缘切口整齐得如同被最锋利的刀一次成型,没有任何磨损或崩裂的痕迹。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探去,指尖越过平台边界,伸入了那纯粹的黑暗虚空之中。
没有触感。
不是冰冷,不是灼热,也不是虚无的触感,而是……什么都没有。手指仿佛伸进了一片不存在任何介质、连“空”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的区域。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只有视觉和神识的反馈告诉他,手指还在那里。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立刻缩回了手,心有余悸。
看来,直接探索虚空是不可行的。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平台边缘的“接壤处”。他趴下身体,几乎将脸贴在地面上,沿着边缘线,从左至右,一点一点地观察。
起初,依然是光滑平整,毫无异样。就在他检查到大约平台正东方向(以阵图为参照)的边缘时,他的目光忽然被地面上某处极其细微的“色差”吸引了。
在乳白色的地面与黑暗虚空的交界线上,有那么大约半寸长的一段,地面的颜色似乎比旁边要……深那么一丝丝?不是污渍,更像是材质本身或者光线反射造成的极其微弱的差异。如果不是他趴得这么近,且观察得如此仔细,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立刻集中神识,如同聚焦的针尖,探向那处色差所在。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随时会消散的、与平台本身那种中正平和的乳白色能量截然不同的波动!这丝波动非常隐晦,带着一种……滞涩、陈旧、仿佛电路接触不良般的“卡顿”感,而且似乎与平台下方那无尽的黑暗虚空有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
有发现!
赵明精神一振,连忙低声呼唤:“王统领!这边!有发现!”
王统领闻言,立刻停止了调息,尽管起身的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强撑着,手脚并用地挪了过来。“发现什么了?”
赵明指着那处细微的色差和能量波动所在:“这里!地面能量反应有细微的不同,而且似乎……和外面的虚空有联系!”
王统领顺着赵明所指看去,他肉眼看不到色差,但当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气血之力凝聚于指尖,轻轻点在那处位置时,脸色顿时一变!
“有门道!”他低声道,“老子的气血触碰到这里时,感觉有点……‘吸力’?不,不是吸力,是好像戳破了一层非常非常薄的膜,后面……有点空?”
他尝试加大气血的输出,但那丝滞涩的能量波动只是略微活跃了一丝,便再无反应,他的气血之力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不行,老子这点气血不够看,而且属性可能不对路。”王统领皱眉,“小子,用你的神识仔细探探,看能不能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破损了?还是个什么……接口?”
赵明点头,再次将全部神识凝聚起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处异常点。他不再仅仅是感知能量波动,而是尝试去“解析”其内部结构和运行原理。他的神识修为虽然不高,但经历过多次生死和杨凡的一些间接指点(通过残印联系和共同经历),对能量的敏感度和操控精细度远超同阶。
随着神识的深入,一幅极其模糊、残缺的“结构图”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
那似乎……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嵌入平台边缘结构中的“能量接收或发送节点”?或者说,是一个“外部接口”?它的核心部分似乎遭受过某种冲击或因为年久失修而严重破损,导致能量回路中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的“待机”或“感应”功能还在极其微弱地运行。而这残存的功能,似乎需要特定属性、足够强度的能量注入,才能被“激活”或“修复”一丝,从而可能……与外界(黑暗虚空中的某个东西?)重新建立极其微弱的联系?
“像是个……坏掉的‘天线’或者‘传讯符阵’的基座?”赵明不太确定地描述着自己的感知,“非常小,非常隐蔽,而且坏得很厉害。可能需要很精纯、很特定的能量才能尝试‘修补’或者‘激发’它一下。”
“特定的能量……”王统领沉吟,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依旧昏迷的韩老鬼,“又是地枢宗那一套?”
“很可能。”赵明点头,“但也不一定。或许其他精纯的、高等级的能量也行,只是我们……”他看了看自己和王统领,苦笑着摇摇头。他们两个,一个灵力低微驳杂,一个气血亏损严重,都不是什么“精纯高等级能量”。
“妈的,又是看得见摸不着。”王统领骂了一句,但眼中却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不过,有这个发现总比没有强。至少证明这破平台不是完全封闭的棺材,还有‘接口’通向外头。就算现在用不了,也是个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赵明:“小子,你再仔细找找,沿着边缘,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接口’或者别的什么异常。一个观测站,不可能只有一个对外联系点。”
赵明依言,继续沿着平台边缘探查。这一次,他探查得更加仔细,不仅用眼睛看,用神识扫,甚至将耳朵贴近地面,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听声音的细微差异。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接下来的搜索中,他又在平台的其他三个大致方位(南、西、北)的边缘处,发现了三处类似的、极其隐蔽的异常能量点!其中,西边和北边的两处异常点,破损程度似乎比东边这个稍轻一些,残存的能量波动也略强一丝,但同样处于“休眠”或“严重故障”状态。
四个方向,四个疑似对外接口的破损节点!
这个发现让两人都振奋起来。一个接口可能是意外,四个对称分布的接口,几乎可以确定是观测站预设的功能结构!
“四个‘耳朵’……”王统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猎人发现猎物踪迹般的精光,“这说明,这个前哨站当年肯定能‘听’到或者‘看’到外头的东西!甚至可能能和别的站联系!只是现在都坏了。”
“如果能修复哪怕一个……”赵明眼中也燃起了希望。哪怕只是接收到一点外界的信号,知道他们身处何地,或者联系上其他可能存在的地枢宗设施(哪怕同样是废墟),都可能是巨大的突破!
但问题回到了原点:如何修复?能量从哪里来?
“阵图……”赵明看向平台中心那黯淡的阵图,“它是不是也通过某种方式和这些边缘接口连接?如果我们能给阵图补充能量,会不会也能间接激活这些接口?”
“有可能。”王统领点头,“但怎么给阵图补能?我们俩现在就是俩废人。韩老鬼……”他看向韩老鬼,眉头紧锁,“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醒?他要是醒了,说不定用他那什么守藏使的血脉,就能直接‘开机’。”
两人再次将目光投向韩老鬼。他依旧静静地蜷缩在那里,毫无苏醒的迹象。慕容衡也依旧命悬一线。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名为“能量”和“权限”的高墙死死挡住。
“不能干等。”王统领断然道,“赵明,你继续研究那个阵图,看看除了韩老鬼的血脉,还有没有其他可能的‘钥匙’或者‘充电’方法。那些玉简里的信息,再仔细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提到能量来源,比如……这个站原本的‘能量核心’在哪?是不是彻底毁了?还是藏在某个我们没找到的地方?”
“是!”赵明应道。王统领的思路清晰,将探索分成了两个方向:一是从现有发现(接口、阵图)逆向推导;二是从已知信息(玉简)寻找线索。
就在赵明准备起身返回阵图处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平台正中央,阵图旁边,那个一直敞开着、光芒却似乎又黯淡了一分的物资存取口。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击中了他的脑海。
“王统领……”赵明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您说……这个存取口,它提供的物资……它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王统领一愣,随即明白了赵明的意思,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这个存取口本身,可能连接着这个前哨站最后的、残存的能量储备?或者……某种基础的‘物质转化’功能?”
赵明点头,心跳有些加速:“如果……如果我们不再从这里取用物资,甚至……把已经取出的东西还回去一部分,或者用别的东西‘交换’……会不会……让阵图或者这个存取口系统,能将有限的能量,分配到……修复那些边缘接口上?”
这是一个赌博。用他们赖以生存的、本就不多的水和食物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赌输了,他们可能提前饿死渴死。赌赢了……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外界的新窗户。
王统领沉默了,目光在物资存取口、黯淡的阵图、昏迷的同伴、以及赵明苍白的脸上来回扫视。这个抉择,比面对强大的敌人更加艰难。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
“他娘的……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