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统领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胸口沉闷的窒息感憋醒的。
意识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顽石,被一股本能的求生欲望缓慢却坚定地向上拖拽。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每一次尝试睁开都牵扯着眉骨和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耳朵里先是嗡鸣一片,随后渐渐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一种平缓悠长的呼吸声(是赵明在远处打坐?),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吸气声(是慕容城主?),还有……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背景音。
黑暗逐渐褪去,乳白色的、柔和的光晕透过眼皮,带来模糊的光感。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触感是坚硬、光滑、冰凉的平面。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也不是流云城宫殿里的玉石。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鱼群,猛地窜出脑海:污秽狂潮、破碎的光膜、陈锋那孤绝回望的背影、金色的符文乱流、难以忍受的撕裂感、然后是漫长的、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陈锋!
一个激灵,王统领猛地睁开了眼睛!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眼前一片模糊泛白,他下意识地想要挺身坐起,这个动作却引发了全身剧痛的反噬!胸口像是被重锤砸过,肋骨传来错位的刺痛,周身肌肉筋骨无一处不酸痛,尤其是那些被金色符文切割过的旧伤处,麻痒与刺痛交织。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重新瘫软下去,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王统领!您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疲惫和沙哑的声音立刻在近处响起,伴随着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赵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王统领身边。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清亮,透着由衷的喜悦。“别动!您伤得太重了!慢慢来!”他小心翼翼地扶住王统领的肩膀,避免碰触他胸腹处的伤口,同时将一直备在身边的那个扁平水囊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先喝点水,慢点,一小口。”
清凉甘甜的液体浸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王统领贪婪地吮吸了一小口,却被赵明及时拿开。“慢点,王统领,您昏迷太久,肠胃虚弱,不能多喝。”赵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喝下水,意识又清醒了几分。王统领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周围。
乳白色的平台,平整得诡异,延伸向远处,被纯粹的黑暗虚空截断。头顶是同样的黑暗与不明来源的乳白光晕。这里……绝对不是他们之前战斗过的任何地方。
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依旧昏迷的慕容衡和韩老鬼,瞳孔微微一缩。慕容衡那灰败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比昏迷的金老大更加令人心惊。韩老鬼蜷缩着,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木。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赵明脸上。这个青霖宗最年轻的弟子,此刻衣衫褴褛,满面疲惫和风霜,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种他之前不曾见过的沉静与……沧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悲恸。
“这……是哪儿?”王统领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陈锋呢?其他人……杨凡老弟呢?我们……怎么逃出来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尽管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赵明的手微微一颤,眼神黯淡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在王统领身边盘膝坐下,开始用尽可能平静、简洁的语言,讲述自王统领昏迷后发生的一切。
从陈锋以“燃魂激脉术”激发慕容衡最后地煞之力,到他自己燃烧气血断后;从杨凡意识引导众人意志构筑“生之回廊”护持通道,到韩老鬼异变后以传承核钥激活疏浚阀;从他们狼狈冲入金色光柱,到通道内狂暴的乱流撕扯;再到杨凡最后残存意志的推动,以及那毁灭性的“秽光”吞没控制台和可能的一切;最后,是他们被抛入这个孤立的虚空平台,以及他如何发现阵图、获取物资、艰难维持众人性命,乃至……不久前从玉简中获取的惊人信息。
赵明讲得很慢,尽量不带过多的情绪渲染,但那些关键节点——陈锋的回望、杨凡的消散、脐眼的恐怖、平台的死寂、玉简中揭示的“腐源”来历——依旧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王统领的心头。
随着讲述,王统领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在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当听到陈锋被污秽狂潮吞没、杨凡意志为推开他们而直面秽光消散时,他猛地闭上眼睛,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男儿有泪不轻弹。尤其是王统领这样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体修硬汉。但他的眼角,终究还是渗出了一点湿润的痕迹,迅速被他用粗糙的手背抹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平台远处慕容衡和韩老鬼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那永恒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背景音。
“都……没了?”良久,王统领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陈锋……杨老弟……寒月仙子也……流云城……”
“陈师叔和杨前辈……”赵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恐怕……凶多吉少。寒月师叔牺牲在流云城密室,城主印是另一半……流云城,根据之前信息,应该已经彻底冰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地枢宗留下的一个前哨站,叫‘丙子三观测站’。很可能是当初为了监控‘脐眼’——也就是那个‘腐源’而设立的,现在能量几乎耗尽了。”
“地枢宗……腐源……”王统领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投向平台中央那个黯淡的阵图和旁边的存取口,“你刚才说,我们吃喝的东西,是从这里来的?还能维持多久?”
赵明脸色凝重起来:“是的,是激活阵图后出现的。但是……我之前尝试激活玉简时,不小心用自身驳杂的灵力干扰了阵图运行。现在这个物资存取口的维持时间……可能会缩短。我估算,按照我们四人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维持……二十天左右。而且,丹药也只剩下八颗了。”
二十天!八颗丹药!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刚刚苏醒的王统领心头。他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伤势极重的慕容衡和韩老鬼,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糟糕透顶的状态,最后看向同样虚弱、但已是团队唯一“健全”战力的赵明。
危机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另一块玉简呢?”王统领的目光落在存取口旁的另一枚黯淡玉简上,“里面可能有离开的法子?”
赵明摇头:“不清楚。读取需要特定的能量或者传承波动。之前那块是意外接收到了一点阵图泄露的能量,才释放出一点信息。这一块……要么等阵图恢复更多能量(但几乎不可能),要么……可能需要韩前辈真正苏醒,或者他的传承波动再次被引导。”
提到韩老鬼,王统领眉头紧锁:“韩老鬼……守藏使后裔?他对这里应该最熟悉,可他……”他看着韩老鬼那沉寂的样子,摇了摇头,“慕容城主呢?他还能醒吗?”
赵明脸色黯然:“慕容城主的情况最糟。生机几乎耗尽,全靠丹药吊着。即使能醒来,恐怕……也修为尽废,甚至伤及根本。除非有更好的灵丹妙药,或者……”
或者什么,他没有说下去。在这绝地,哪来的灵丹妙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现实的残酷,比任何敌人都要冰冷。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王统领毕竟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老兵,短暂的颓唐后,眼中重新燃起野火般的求生意志,“二十天……时间不多。小子,你现在能动用的,有多少力气?”
赵明活动了一下手脚,估算道:“慢慢行走无碍,简单动作可以,但动用灵力的话……最多相当于练气一二层的水准,而且不能持久。神识恢复了一些,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探查和内视。”
“够了。”王统领挣扎着,在赵明的搀扶下,勉强半坐起来,靠在一块稍高的地面凸起上(其实也是平台的一部分,只是略微不平)。“首先,我们要摸清这个鬼平台到底有多大,除了这个阵图和存取口,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负责搜索,一寸一寸地找,任何异常都别放过,特别是边缘地带和地面纹理不同的地方。老子现在动不了太多,但眼睛还行,帮你盯着点。”
“第二,”他看向阵图和玉简,“想办法弄清楚,怎么安全地给这个阵图补充点能量,或者怎么才能读取另一块玉简。韩老鬼是指望不上了,至少现在不行。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我们能不能从这稀薄的灵气里提炼出更精纯的、可能符合要求的?”
“第三,节省一切资源。从今天起,水和灵食的配给再减三分之一。老子的体魄还能撑住,慕容城主和韩老鬼……尽量维持。丹药……关键时刻再用。”
“第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做好准备。如果二十天内找不到出路,或者存取口提前关闭……我们要想别的办法。哪怕是从这平台跳下去,也得知道下面是啥!”
赵明认真听着,一一记下。王统领的苏醒,不仅带来了一个战力(尽管暂时是残的),更带来了主心骨和清晰的行动思路。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茫然地面对绝望。
“是,王统领。”赵明应道,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关于我们从玉简里得到的信息,关于‘腐源’的来历,地枢宗的试验,还有‘渊虚’……我觉得这些可能很重要,甚至关系到我们以后……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王统领点点头,眼神复杂:“地枢宗……上古大宗,搞出这种能毁灭一方的怪物,自己也搭进去了。这里面水很深。但我们现在没工夫深究,先活命。等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还能遇到青霖宗或者别的什么人,再说。”
简单安排之后,赵明立刻开始了对平台的细致搜索。而王统领则靠在原地,一边艰难地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气血,修复伤势,一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平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警惕着四周那深邃的黑暗虚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但气氛已然不同。绝望依旧存在,但被动等死已经变成了主动求索。
苏醒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不容退缩的抉择。在这个悬浮于无尽黑暗中的孤岛上,两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开始为了渺茫的生机,进行一场与时间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