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厚重如凝固的墨块,重新成为世界的主宰。仅存的那点淡金色光芒,如今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仅能勉强勾勒出方圆数尺内凹凸不平的岩壁轮廓,以及几张苍白疲惫、写满劫后馀生的脸。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壁凹坑,入口狭窄,内部空间不过丈许见方,顶部垂下几根冰冷的石笋。谈不上安全,只是在亡命奔逃后,这已经是慕容衡等人能找到的最具隐蔽性的暂时栖身之所。生机场域被压缩到极限,紧紧贴在凹坑的内壁上,光芒黯淡而稀薄,仿佛随时会熄灭。空气中,之前灵露带来的清冽气息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岩石的冰冷和众人粗重喘息带来的微弱温热。
慕容衡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他脸色灰败,胸前衣襟沾染着点点暗红血渍,那是强行支撑生机场、抵御精神风暴冲击导致内腑伤势加重的痕迹。他闭着眼,胸膛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经脉中针扎般的刺痛。但他不敢完全陷入调息,必须保持一丝清明,监控着外界和同伴的状况。
陈锋盘坐在他对面,长剑横于膝上,剑身暗淡无光。他正竭力运转青霖宗养神法门,修复受损的神识。之前作为监控“镇压”内核的“哨兵”,他承受了第一波也是最强烈的精神冲击,此刻识海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旷野,到处是裂痕与混乱的碎片。他眉头紧锁,额头冷汗涔涔,嘴角时不时因痛楚而微微抽搐。
王统领侧躺在稍远处,将依旧昏迷的韩老鬼妥善安置在自己身后。他受伤相对偏重肉身和气血,此刻正以《铁衣劲》中最基础的卧姿导引术,缓慢搬运着近乎枯竭的气血,试图抚平内腑的震荡。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中的悍勇未曾减退,耳朵竖起,警剔地捕捉着凹坑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赵明蜷缩在角落,双臂抱着膝盖,身体仍在微微颤斗。他的修为最低,神魂受创也最重,尽管之前服用过一滴“净识凝露”,根基得以保全,但接连的恐怖威压和精神风暴,几乎将他的意志推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眼神有些空洞,时而闪过惊恐的馀悸,只能依靠着生机场内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生机暖意,勉强维系着神智不失。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截承载着杨凡意识与团队最后希望的玄藤嫩芽,此刻正被慕容衡小心地安置在凹坑最内侧、相对干燥平整的一小块岩石凹陷处。
嫩芽的状态,比众人更加直观地显示出之前行动的代价与收获。
它的外形发生了显著变化。原本两片舒展的淡金色嫩叶,此刻微微卷曲向内,边缘甚至显得有些干瘪,色泽黯淡,失去了往日温润如玉的光泽。整株幼苗的高度似乎也缩水了一丝,透着一股力竭后的萎靡。这是生机大量耗损的直接体现,为了夺取“种子”和最后逃命时的透支,几乎掏空了它近期成长和灵露滋养积累的底蕴。
然而,在这略显萎靡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充满生命律动的力量,正在其内核处悄然孕育、搏动。
在嫩芽主干与根系交汇的最中心点,那枚成功夺取并融入的“种子”——此刻已化为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深邃碧绿光团——正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晕。这光晕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渗透,沿着嫩芽纤细的木质部与筛管,如同滋养的血液般,缓慢而坚定地流向每一个末梢。光晕所过之处,嫩芽内部的纹理似乎在发生着细微的调整与优化,变得更加致密、更具轫性,隐隐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古朴道韵。
更奇异的是,在这碧绿光团的中心,偶尔会闪过一两个极其微小、却复杂精妙到令人目眩的淡金色符文虚影。这些符文与地枢宗遗迹中的风格一脉相承,却又更加高深莫测,仿佛蕴含着空间、生长、净化的至高奥秘。每当符文闪过,嫩芽周围的空气就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类似空间涟漪般的波动,虽然范围极小,却真实存在。
杨凡的意识,则完全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的融合与蜕变之中。之前通过嫩芽传递出的意念波动,此刻已近乎沉寂,只馀下最底层、最本能的“存在”感。他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定境,或者说,他的意识本身也成为了这场蜕变的一部分,正在与那枚“种子”中蕴含的古老传承与磅礴生机,进行着水乳交融般的结合与重构。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满足与探索意味的“悸动”传出,让紧邻的慕容衡能够确认他的“存活”与“进程”。
“城主……”王统领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嘶哑地低语,“杨老弟和这嫩芽……没事吧?我看它好象……没什么精神头?”他不懂太多玄奥,只看到嫩芽蔫巴巴的样子,心里没底。
慕容衡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嫩芽上,仔细感应了片刻,才低声道:“生机损耗确实巨大,表象萎靡是正常的。但内核处的那股新生力量……非常稳固,且在缓慢壮大。这更象是一种……蜕皮,或者说,涅盘前的积蓄。杨凡小友的意识也处于深度融合状态,暂时无法回应。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他,也给这嫩芽,争取到足够安全的‘蛰伏’时间。”
“安全?”陈锋也睁开了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几分锐利,“那鬼东西……会不会追来?”他口中的“鬼东西”,自然是指那暴怒的“镇压”内核。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最大的利剑。
慕容衡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那‘种子’显然对‘镇压’内核极为重要,我们的夺取等于触动了其根本。它展现出的愤怒与威能,也远超寻常。不过,我们逃得够远,且切断了所有明显联系。那等存在,虽然强大,但似乎受限于节点本身,或者其‘感知’方式有其局限。只要我们保持绝对低调,生机场不扩张,不主动泄露嫩芽的蜕变气息,短时间内,它未必能精确找到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真正的危险,可能来自两个方面。其一,是那‘镇压’内核在暴怒之下,可能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大范围方式‘搜寻’或‘影响’这片局域,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其二……”他目光扫过凹坑外深沉的黑暗,“这片深渊本身,除了那节点和‘镇压’内核,未必没有其他‘住户’。我们之前的奔逃,动静不小,嫩芽蜕变时可能无法完全掩盖的气息波动,都有可能引来别的觊觎者。”
生存,从来都不是单线程的难题。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干等着?”王统领有些烦躁,他不习惯这种被动隐藏的感觉。
“等,但要主动地等。”慕容衡冷静地规划,“首要任务,是恢复我们自身的状态。陈锋,你的神识创伤最重,优先调养,至少要恢复到能进行基础警戒的程度。王统领,你气血恢复后,尝试在凹坑入口处做些最简单的预警布置,利用碎石、岩屑即可,不求杀伤,只求示警。赵明……”他看向角落里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的年轻人,语气放缓,“你紧守心神,默念青霖宗清心咒,什么都不要想,先稳住神魂。韩老鬼由我兼顾照看。”
“其次,我们需要更仔细地探查这处凹坑和附近局域,确认有无潜在危险,以及是否有可利用的资源,哪怕是极微量的干净水源或特殊矿物。这需要等陈锋状态稍好再进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守护好嫩芽和杨凡小友。任何外界的风吹草动,我们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保护这里,而不是贸然出击。”
计划简单直接,却是在当前绝境下最务实的选择。
时间,在缓慢的调息、警剔的守望和嫩芽无声的蜕变中,一点点流逝。黑暗中没有日月,只能凭感觉估算。大约过了数个时辰,凹坑内的情况有了些微改善。
陈锋的神识终于稳定下来,虽然远未痊愈,但已能外放数丈,进行基础的警戒扫描,这大大减轻了众人对外界盲目的恐惧。王统领的气血恢复了一些,他在凹坑狭窄的入口处,利用岩石碎块和从身上撕下的布条,设置了几处简陋却有效的绊索和落石机关,至少能保证在睡梦中不被悄悄摸到近前。赵明在慕容衡的鼓励和王统领粗声粗气的打气下,眼神渐渐恢复了焦距,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帮忙照看一下韩老鬼的状况,并时刻关注嫩芽周围有无异常灰尘或小虫靠近——尽管在这深渊里,连虫子都显得诡异。
慕容衡自己的内伤也在缓慢修复,他一边调息,一边将更多心神放在与嫩芽内核那团碧绿光团的微弱共鸣上。他发现,随着融合的深入,那光团散发的碧绿光晕中,除了生机与古老道韵,开始隐隐渗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空间波动。这波动与之前杨凡感悟“隙影符”时的感觉类似,但更加本源,更加……稳固。仿佛这“种子”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空间方面的先天法则碎片。
“芥子藏真……”慕容衡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地枢宗的内核传承与空间秘境息息相关,这能让玄藤(地枢宗火种)发生质变的“种子”,很可能就是开启或稳定“芥子藏真”的关键之一!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如果猜测为真,那么他们这次冒险夺取的,其价值将远超预期!
就在慕容衡沉浸于这个惊人猜测时,一直在洞口附近闭目警戒的陈锋,忽然眉头一皱,猛地睁开了眼睛!
“有动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王统领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入口侧面,肌肉贲起。赵明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慕容衡也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陈锋侧耳倾听,神识如同最伶敏的触角,向着凹坑外的黑暗中延伸。片刻后,他脸色微变,低声道:“不是从‘镇压’节点方向来的……是另一边。很轻微……但确实有东西在移动……数量似乎不少……速度不快,象是在……搜寻?或者被什么吸引?”
被什么吸引?众人心头一紧,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凹坑深处,那正在悄然蜕变、散发着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古老生机与空间波动的玄藤嫩芽!
难道……是嫩芽蜕变的气息,引来了黑暗中的其他存在?
慕容衡当机立断,向陈锋打了个手势。陈锋会意,将神识收敛到极致,仅保留最基本的警戒,同时向慕容衡描述感知到的细节:“移动轨迹不规则……象是在探索岩壁和地面……个体不大……能量反应……很杂乱,阴冷、污秽居多,但似乎也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灵性?不象是纯粹的邪物……”
不是纯粹的邪物?在这鬼地方?
慕容衡心思电转。地脉根须、净化节点、“镇压”内核……这深渊之下,似乎并非只有毁灭与死寂,也存在着地枢宗遗留的秩序碎片和某种奇异的生态。那么,这些被吸引来的“东西”,是敌是友?还是另一种形态的“清道夫”或“共生体”?
“它们……在靠近吗?”王统领用气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尽管那里已没有刀柄)。
陈锋仔细感应了一下,缓缓摇头:“速度很慢,方向……似乎有点飘忽,并非直线朝我们。但……不能排除是朝这个方向……”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凹坑外,而是来自凹坑内部,那截沉寂的玄藤嫩芽!
仿佛感应到了外界逼近的、带着杂乱阴冷气息的“窥探”,嫩芽内核处的碧绿光团,猛地加速旋转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霸道的“净化”与“驱邪”意念,如同被冒犯的王者发出的不悦轻哼,以嫩芽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这股意念并非主动攻击,更象是一种本能的“领域宣告”。但对那些正在黑暗中徘徊、能量性质明显偏向阴秽的存在而言,这无异于在它们敏感的感知中点燃了一小簇炽热的火焰!
“吱——!”
凹坑外极远处,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短促、充满了痛苦与惊惧的嘶鸣!随即,是一阵更加清淅和混乱的骚动声,仿佛有很多东西在惊慌失措地后退、碰撞!
嫩芽的这一下本能反应,竟然吓退了那些未知的窥探者!
然而,慕容衡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驱退是好事,但这下能量波动,虽然范围不大,性质却太鲜明、太特殊了!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如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几乎就在嫩芽波动散开的下一刹那——
“咚……”
那熟悉的、源自极远方向(节点方位)、沉重如远古战鼓、却蕴含着无尽暴怒与森寒杀意的脉动,再次隐隐传来!虽然极其遥远、极其微弱,但清淅可辨!
这一次,脉动之后,并未立刻平息。反而,一股冰冷、锐利、充满了“锁定”意味的意志感知,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光柱,开始以节点为中心,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扫过黑暗的每一寸空间!
那“镇压”内核,果然没有被距离完全阻隔!它在搜寻!而嫩芽刚才那一下本能的“宣告”,如同在无边的黑夜中,为它点亮了一个稍纵即逝、却无比清淅的“信标”!
敌踪,已隐现!而蜕变,仍在继续。
最危险的猫鼠游戏,在嫩芽的蛰伏蜕变完成之前,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