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因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散去,反而更加浓稠沉重,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阴冷馀韵,混合着岩尘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蚀气息。营地中央,几道由陈锋耗尽最后剑意刻下的、散发着微芒的警戒刻痕,在黑暗中顽强地闪铄着,勾勒出这方寸之地的轮廓,也照亮了众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与凝重。
王统领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着,方才为催动玄藤嫩芽释放生机场,他不顾伤势强行爆发气血与战意,此刻内腑如同火烧,左臂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脸色惨白如纸。赵明搀扶着他,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后怕与一种新生的坚毅,刚才生死一线的经历,让他迅速褪去了部分徨恐。陈锋持剑立于营地边缘,剑锋低垂,但身形挺拔如松,警剔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黑暗深处,尤其是地面——那诡异触手退去的方向。他的青霖剑意消耗巨大,此刻只能维持最基本的警戒感知。
慕容衡的情况最为复杂。他强行中断调息,心神受创不轻,识海仍有隐痛,嘴角血迹未干。但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被掌心下那截玄藤之种传来的变化牢牢吸引。
嫩芽顶端,那圈淡金色的生机场并未随着触手退去而立刻消散,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暗交替,维持在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稳定状态。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点”,而象一层薄如蝉翼的、无形的罩子,以嫩芽为中心,笼罩了大约直径一丈的范围,恰好将营地的内核局域复盖在内。身处这个范围内,那无所不在的阴寒压抑感明显减轻,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丝——尽管依旧灵气稀薄,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被窥视、被腐蚀的恶心感觉。
更让慕容衡心中震动的是,通过掌心与岩层的接触,他模糊地感知到,那生机场似乎并非单纯地“排斥”外界邪秽,它还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过滤”和“转化”着什么。仿佛有一缕缕极其微弱的、来自更深处地脉的、原本可能混杂着阴寒腐蚀气息的“气流”,在通过这层生机场时,被悄然涤去了部分“杂质”,变得稍微“温和”与“纯净”了一点点,然后才逸散到营地空气中。
这……难道是建木玄藤天生的净化之能?即便只是刚刚萌发一丝生机的嫩芽,也本能地开始净化周围环境,为自身(或许也包括寄居其中的杨凡意识)创造一个更适宜的“生长环境”?
这个发现让慕容衡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玄藤嫩芽的价值,将远超一个简单的“防护罩”。它可能成为他们在这片被污染、衰败的地脉绝地中,赖以长期生存、甚至逐步恢复的“净化内核”与“生机之源”!
“城主,那东西……退走了?”赵明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不时瞟向地面,心有馀悸。
“暂时退了。”慕容衡收回手掌,缓缓调息,声音沙哑但稳定,“被嫩芽的生机场惊退。但它一定还在下面,或许在观望,或许在积蓄力量。此地不宜久留,但贸然离开这生机场的庇护,更加危险。”
陈锋转过头,眉头紧锁:“这光罩能维持多久?我看那嫩芽……似乎也很勉强。”他眼力锐利,注意到嫩芽的光芒在持续释放生机场后,似乎比之前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慕容衡点头:“不错,维持这生机场,必然消耗嫩芽自身积累的力量。这力量从何而来?恐怕是之前源晶残力、地脉渗透的稀薄灵气,以及……杨凡道友意识融入后带来的某种‘活性’。消耗大于补充,绝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必须设法为这嫩芽补充‘养分’。源晶残力所剩无几,不能轻动。地脉灵气稀薄且可能已被污染。那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岩壁上古老刻痕指引的方向,落在了脚下岩层深处那残破的地脉网络上。
“我们需要更主动地,去获取相对‘干净’的地脉灵气,引导给嫩芽。同时,也要尽可能减少我们自身对灵气的消耗,将有限的资源,优先用于维持这庇护所的存续。”
这是一个残酷却现实的决择。在绝境中,个体的恢复必须让位于集体的、根本的生存保障。
“王统领,你伤势最重,且方才催动气血引动嫩芽反应,损耗极大。接下来你就在这生机场内核位置静养,放缓一切生理活动,以存续生机为第一要务。赵明,你负责照看王统领和韩老鬼,同时留意嫩芽状态,若有明显黯淡或波动,立刻告知。”慕容衡安排道。
王统领想说什么,但剧烈咳嗽了两声,只得点头,在赵明的搀扶下,挪到嫩芽正下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努力进入一种类似龟息的低消耗状态。韩老鬼依旧昏迷,被安置在他身旁。
“陈锋,”慕容衡看向这位最得力的同伴,“你剑意消耗甚巨,但神识相对完好。我需要你守住营地边缘,以神识警戒,重点探查地下及岩壁深处的异常波动。同时,尝试感应这生机场外,那些被部分净化的‘气流’的流向和源头,看能否找到相对‘纯净’一些的灵气渗漏点。”
陈锋肃然领命:“明白。我会尽力。”
最后,慕容衡看向自己。他伤势不轻,心神受损,但《地煞镇岳功》在此地的优势,以及他作为唯一与玄藤之种、地脉网络有较深联系的人,决定了他必须承担最危险也最关键的探索任务。
“我将再次尝试沟通地脉网络,但不会象上次那样深入,而是沿着这生机场净化后的‘气流’反向追朔,查找更安全的灵气节点。同时,尝试与玄藤之种内部创建更稳定的联系,看能否引导其更有效率地汲取和转化能量。”
分工明确,众人再无异议,立刻行动起来。生存的压力迫使每个人将效率提到最高,也将彼此间的信任与依赖,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无声地加深。
慕容衡重新在嫩芽旁盘膝坐下,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将神识探入岩层深处。而是先闭目凝神,缓缓运转《地煞镇岳功》。功法运行得依旧艰涩,但在这生机场范围内,似乎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加持,那种被黑暗和死寂彻底压制的滞塞感减轻了些许。他并不汲取外界稀薄的灵气,而是依靠功法本身对身体的缓慢滋养和心神抚慰作用,治疔着方才的创伤。
同时,他将一缕极其温和、充满安抚与引导意味的神识意念,如同最轻柔的抚摸,缓缓传递向掌心下的岩层,传递向那深植其中的玄藤之种,传递向嫩芽的内核。
他不再强求“对话”或“控制”,而是像园丁呵护幼苗,像旅人依靠篝火,传递着简单的意念:“我们在……需要你……一起活下去……找到能量……为你……”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充满耐心。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缓慢的恢复中流逝。陈锋如同石雕般立在营地边界,神识如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方圆十馀丈,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震动或能量涟漪。赵明守在王统领和韩老鬼身边,眼睛不时看向那稳定散发着淡金微光的嫩芽,心中默默祈祷。王统领的气息逐渐平稳悠长,进入了深度的调息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天。
慕容衡持续传递的温和意念,似乎终于得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回应。
不是清淅的信息,而是一种……“感觉”。
他仿佛“看”到,在那无边的温暖黑暗内核(玄藤之种内部),那点代表杨凡意识的“锚定”,微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嫩芽释放的生机场,那明暗交替的韵律,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调整。原本均匀笼罩的场域,开始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正是岩壁上刻痕指引的、也是之前灵气渗透上来的方向——略微地“倾斜”或“聚焦”了一丝。
与此同时,慕容衡通过功法与地脉的微弱亲和,感知到从那个方向的岩层深处,被生机场“吸引”或“抽取”过来的、经过初步净化的“气流”,似乎……增多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线。
虽然变化微小到几乎难以量化,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玄藤嫩芽(或者说其内部的杨凡意识)接收到了他的意念,并且开始尝试进行更“主动”和“有方向性”的能量汲取与净化!这说明沟通是有效的,意识并未完全沉眠,仍保留着基本的反应和配合能力!
慕容衡心中振奋,但动作更加谨慎。他没有得寸进尺地要求更多,而是继续保持着温和、支持性的意念传递,同时开始引导自身恢复中的一丝丝真元,混合着那被嫩芽吸引、净化后稍显“温顺”的地脉气流,缓缓地、以不构成任何负担的方式,反哺向嫩芽的根基。
这是一个微妙的循环:慕容衡的意念和少量真元引导、安抚嫩芽;嫩芽释放生机场净化环境、吸引并初步净化地脉气流;净化后的气流部分用于维持生机场,部分被慕容衡引导反哺嫩芽,部分逸散改善营地环境;营地环境的微弱改善又有助于慕容衡等人的恢复……
循环极其脆弱,能量层级低得可怜,但它的创建,意味着从单纯的“消耗储备”和“被动防御”,开始转向了艰难的“主动创造”和“动态平衡”。
希望,如同岩缝中渗出的水滴,虽然缓慢,却持续地汇聚着。
然而,这片被遗忘的深渊,似乎并不乐意见到这微弱平衡的创建。
就在慕容衡初步构建起这个脆弱循环,众人心神稍定之际——
一直全神警戒的陈锋,脸色骤然一变!
“地下有动静!很多……在靠近!速度不快,但……四面八方!”他低喝出声,持剑的手猛然握紧,青筋毕露。
几乎同时,慕容衡也通过地脉亲和感应到了!岩层深处,不止一处,传来了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与滑动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单一的、强大的阴寒意念,而是无数相对弱小、但同样充满贪婪与恶意的存在,仿佛被某种信号唤醒,又或是被这里持续散发出的“生机”与“净化”气息所吸引,正从地脉网络的各个阴暗角落,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食腐虫群,朝着他们所在的营地,缓缓包围而来!
它们的数量……难以估量!
而那层淡金色的生机场,在感应到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与阴寒气息后,光芒陡然变得急促闪铄,仿佛不堪重负!
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瞬间被更庞大、更恐怖的黑暗阴影,重重围困。
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