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从岩层深处渗透上来的地脉灵气,细若游丝,微弱到在正常的修仙环境中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它没有绚烂的光彩,没有澎湃的波动,只是带着一丝温润的土石气息和极淡的草木清新感,如同冬日屋檐下将滴未滴的冰凌尖端渗出的水汽,缓慢而持续地飘散在刻痕下方的岩壁附近。
然而,在这片绝对黑暗、灵气彻底枯竭的死寂深渊中,这缕微弱的气息,却不啻于沙漠旅人眼前出现的绿洲幻影——即便只是海市蜃楼,也足以让人拼尽全力去追逐那缈茫的可能。
慕容衡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掌紧贴地面,心神沉入那微弱的联系之中,如同最耐心的守泉人,引导、安抚着这缕来之不易的“泉眼”。他能感觉到,灵气的源头似乎并不稳定,时断时续,且总量极其有限,仿佛地下深处那个所谓的“灵窍”也已濒临干涸,只是在某种共鸣(或许是玄藤之种的引导,或许是他自身功法的触动)下,才勉强挤出了一点残馀。
“灵气……太稀薄了。”陈锋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紧锁。他尝试按照青霖宗基础心法吸纳,那缕灵气进入经脉后,如同细流入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补充,反倒因为运转功法而额外消耗了心神。“照这个速度和浓度,想要恢复一丝真元,恐怕需要……数月,甚至更久。”这个判断让众人心头一沉。
王统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节奏,尝试以最原始、最节省的方式,让身体本能地去捕捉空气中那一点点活跃的“能量”。他的方法笨拙,效率更低,但胜在几乎不消耗心神,适合他这种伤势未愈、真元近乎枯竭的状态。赵明则有样学样,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焦躁,放缓呼吸,脸色依旧苍白。
“聊胜于无。”慕容衡缓缓收回手,脸色因持续的心神消耗而更显疲惫,但眼神清明,“至少证明此地并非完全绝灵。这灵窍能渗透出灵气,说明其深处或许还有残存。我们需善用这一点。”
他沉吟片刻,开始部署:“第一,以此处为中心,创建稳固的营地。陈锋,你负责警戒,同时继续在周围岩壁留下更持久的剑意标记,我们需要明确的活动范围和安全边界。灵气稀薄,你的剑气标记恐怕难以长久,尽力即可。”
“是。”陈锋点头,走到一侧,开始更仔细地运用所剩无几的剑意,在岩壁上刻画。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深度和亮度,而是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剑意“烙印”在刻痕之中,使其能残留更久一些,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精神感应。
“第二,资源分配。”慕容衡看向那近乎透明的万象源晶残骸,“源晶能量所剩无几,但品质极高,不能浪费。非到生死关头或关键节点,不得动用。王统领,你伤势最重,且韩老需人照看,你留守营地内核,缓慢吸纳此处逸散的灵气,不求恢复,只求稳住伤势,维系生机。”
王统领抱拳领命,挪到刻痕正下方灵气相对最“浓”(其实依旧稀薄得可怜)的位置,盘膝坐下,将韩老鬼安置在身边。
“赵明,”慕容衡看向这个年轻的青霖宗弟子,“你修为尚浅,但恢复相对容易。你跟随我,我们尝试沿着这灵气渗透的路径,向岩壁内部和下方仔细探查。看能否找到灵气更集中的点,或者……其他发现。记住,一切以谨慎为先,不可冒进。”
赵明精神一振,连忙应道:“弟子明白!”能被城主委以探查之任,让他感到一丝被需要的价值,暂时驱散了部分徨恐。
“城主,你损耗亦是不轻……”陈锋停下刻画,担忧地看向慕容衡。
“无妨,我功法与此地属性相合,探查或许反有助益。”慕容衡摆摆手,示意自己心中有数。他精血损耗是真,但《地煞镇岳功》在此等土石环境中,自有其独特的恢复和感应优势,虽然缓慢,但总比陈锋的剑修功法在此地完全“水土不服”要强。
安排停当,众人各司其职。营地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托着那缕微弱的灵气和不时闪铄的剑意标记,如同狂风巨浪中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孤灯,勉强维系着一丝生气与秩序。
慕容衡带着赵明,开始对刻痕所在的岩壁进行更精细的探查。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再次运转《地煞镇岳功》,将感知放大到极致,双手在粗糙冰冷的岩面上缓慢摩挲,神识如丝如缕,顺着岩石天然的纹理和裂隙向内渗透。赵明则在一旁,指尖维持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照明术光晕,同时学着慕容衡的样子,将自身微弱的神识铺开,仔细感应。
岩壁坚硬无比,神识探查极其费力。但或许是那古老刻痕真的起到了某种指引作用,又或许是持续渗透的微弱灵气留下了痕迹,慕容衡渐渐感觉到,在刻痕下方约三尺深的位置,岩层的“密度”和“质感”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浑然一体的致密,反而隐隐呈现出一种细微的、网状的“疏松”感,仿佛无数极其微小的孔隙或脉络在此交汇。
“灵气……似乎是从这些微隙中渗透上来的。”慕容衡低语,手指轻轻按在那片局域的岩面上。他尝试将一缕更细的、与地脉亲和度更高的真元(艰难地从干涸的丹田中挤出),如同引线般,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感知中的“微隙”。
过程缓慢而艰辛。真元在枯竭的岩层微隙中穿行,阻力巨大,消耗也快。但慕容衡坚持着,心神紧随那缕真元,不断调整着频率,试图与可能存在的“灵窍”产生更深度的共鸣。
时间在无声的探索中流逝。赵明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手中的照明光晕因为真元不济而几次明灭,都被他咬牙重新稳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慕容衡感觉那缕探出的真元即将消耗殆尽、心神也疲惫不堪时——
那缕真元仿佛穿透了一层极其纤薄、无形的“隔膜”,进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空间”。
并非实质的空洞,更象是一个能量层面的“节点”或“旋涡”。那里充斥着比上方浓郁数倍、但也依旧谈不上“充沛”的、沉滞厚重的地脉灵气。灵气并非静止,而是在按照某种极其缓慢、玄奥的规律缓缓旋转、沉淀,中心处,隐隐有一点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那似乎是某种地脉精华凝聚的微小内核,也正是整个“灵窍”还能勉强维持一点活力的根源。
而在那个能量节点的边缘,慕容衡“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实物,而是烙印在节点“壁障”上的、更加清淅一些的古老印记!与岩壁上的刻痕同源,但更加完整、复杂!那象是一幅微缩的、由简单线条构成的“示意图”,描绘着类似根系或脉络的结构,从一个相对明亮的点(或许代表这个灵窍)延伸出去,连接着远方另外几个更加黯淡、几乎难以辨认的点,最终,所有线条都汇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象是一株极其简化的、蜷缩的幼苗图形。
玄藤之种!
这幅“示意图”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以此灵窍为起点,沿着地脉的特定“脉络”前行,可以到达其他残存的灵窍节点,而最终的方向,指向着“玄藤之种”的沉眠之处?或者说,玄藤之种,才是这片死寂地脉网络中,那个潜在的、可能的“复苏枢钮”?
更让慕容衡心头一跳的是,在探知到这个能量节点的瞬间,他通过那持续维系的微弱联系,清淅地感觉到,沉眠于岩层更深处、与这个灵窍似乎有着某种间接连接的玄藤之种,其顶端那点嫩芽,似乎……极其轻微地,向着这个灵窍的方向,偏转了一丝丝。
仿佛在渴求,又象是在回应。
“原来如此……”慕容衡心中壑然开朗。地枢宗先辈留下的后手,或许并非简单的“沉眠”。他们将“火种”(玄藤之种)深藏于此,并可能布置了这些残存的、相互有隐约联系的地脉灵窍,构成一个极其微弱、但尚未完全断绝的“地脉网络”。这个网络的能量内核或复苏关键,就是玄藤之种。而他们这些后来者,需要做的可能不仅是“活着”,更是要尝试去“修复”或“激活”这个网络,让“火种”获得足够的滋养,才可能有朝一日真正“重燃”!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它指明了在此地长期生存甚至寻求突破的潜在路径!
然而,就在慕容衡心中振奋,准备将这一发现告知赵明,并尝试引导更多灵气上行时——
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灵窍,也不是来自玄藤。
而是来自……这片绝对黑暗空间的更深处,那示意图线条延伸向的、某个未知的、黯淡的灵窍方向!
一股极其隐晦、冰冷、带着某种黏腻滑溜感的“窥视”意念,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顺着那被慕容衡真元短暂“激活”或“扰动”的地脉网络联系,极其迅捷地反向扫了过来!
那意念并不强大,至少远不如冰骸之主那般充满毁灭性的压迫感,却格外地……“诡异”与“不洁”。它仿佛带着一种饥渴的贪婪,以及对生命气息的本能厌恶与觊觎,瞬间锁定了慕容衡那缕探入灵窍的真元,以及真元背后所连接着的、属于生灵的鲜活气息!
“什么东西?!”慕容衡心中一凛,立刻就想切断真元联系,撤回神识。
但已经慢了半步!
那冰冷的意念如同附骨之疽,顺着真元的联系,竟然逆流而上,速度快得惊人!一股带着阴寒、腐蚀特性的诡异力量,如同毒蛇吐信,沿着那缕真元,狠狠噬向慕容衡的心神!
“哼!”慕容衡闷哼一声,识海一阵刺痛,仿佛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他当机立断,毫不尤豫地自断了那缕探出的真元联系!同时运转《地煞镇岳功》的镇守心法,护住灵台,将那股侵入的阴寒诡异之力强行逼出、震散!
噗!慕容衡身体一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斩断自身真元联系本就伤及经脉,再加之那股诡异力量的侵蚀,让他伤上加伤。
“城主!”赵明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营地那边的陈锋和王统领也立刻察觉不对,剑意与战意同时提起,警剔地望向黑暗深处。
“无妨……咳……”慕容衡摆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岩壁深处,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石,看到那未知的黑暗尽头。“这地方……除了我们,果然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冰骸之主,但……同样危险。它藏在地脉网络的更深处,似乎靠吸取这些残存灵窍的微弱能量维系,对生灵气息极其敏感。”
他将刚才的发现和遭遇简略告知众人。听闻此地可能存在着一个残破的地脉网络,且玄藤之种可能是关键,众人精神皆是一振。但随之而来的诡异存在威胁,又让这刚刚升起的希望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东西……是什么?妖兽?魔物?还是地脉滋生的邪祟?”陈锋沉声问道,剑锋指向慕容衡探查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不清楚。”慕容衡摇头,调息着紊乱的气息,“意念阴寒诡异,带着腐蚀性,似有灵智,但又不象完整的生灵。或许是被困于此地、依赖地脉残能存续的某种古老邪物,或者是地脉灵气枯竭衰败后滋生的‘秽气’凝聚体……总之,绝非善类。我们汲取灵气,探索灵窍,很可能会再次惊动它。”
一时间,营地陷入了沉默。刚刚找到一线生机,立刻就伴随着致命的威胁。这很符合他们一贯的遭遇——机遇永远与风险并存。
“它似乎不能轻易离开其栖身的灵窍节点,至少刚才只是意念和力量顺着联系侵蚀而来。”慕容衡分析道,“只要我们不过度深入,不主动去刺激那些更深的节点,暂时应该安全。但此地灵气稀薄,我们若要恢复,长期来看,不可能只依赖这一个边缘灵窍的微弱渗出。”
他看向那岩壁上的古老刻痕和示意图虚影,又感受了一下脚下与玄藤之种那微弱的联系。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慕容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决断,“一方面,以此灵窍为基础,极其小心地汲取灵气,恢复伤势,稳定状态。陈锋、王统领、赵明,你们轮流在此调息,每次时间不可过长,且必须有人警戒。”
“另一方面,”他目光深邃,“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地脉网络,了解那个诡异存在,更要设法加强与玄藤之种的沟通。或许,当玄藤之种的状态进一步改善,能够反过来净化或压制那些地脉深处的‘秽气’,甚至重新激活更多的灵窍,我们才能真正在此地站稳脚跟。”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看向众人,“我们必须活下去,必须比那黑暗中的诡异存在,更有耐心,更懂得利用这有限的资源。”
绝境求生,从来不是简单的躲避。而是要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编织属于自己的网,查找每一丝可能的力量,对抗所有潜在的威胁。
灵窍的微光已经找到,但潜藏于更深黑暗中的异动,也悄然露出了獠牙。
在这片被遗忘的深渊里,生存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沉眠的玄藤嫩芽,那微微偏转的姿态,仿佛预示着,它,或许才是这场黑暗博弈中,最终决定胜负的……关键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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