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曹操经此大败,北有袁绍牵制,纵然心急,短期亦难遣大军南下,至多遣偏师将至。趁此空隙,元福持假都尉之职,军政得以便宜行事,正可速定淮西。”
徐庶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说完便静候刘琦示下。
刘琦听罢,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徐庶能看透此中关窍,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西线偏师的人选与名分就此敲定。
至于那些随周仓前来的宗帅如何具体安置,刘琦心中此刻已有打算。
是以,刘琦转了转手中茶杯直接道:“山中宗帅既率众来投,我等自当量才施用,其所部步曲较多者,如陈、雷二人,可授军前校尉;部众稍逊者,授军司马。皆令其统本部可用之兵,随元福西进,听候调遣。”
刘琦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略作停顿后,继续道:“此行若能成功攻略六安、安丰、弋阳等地,克竟全功,便论功行赏。”
“届时,可表雷绪为六安县尉,陈兰为博安县尉,使其各守乡土。其余宗帅,亦按功绩大小,各有封赏,绝不吝惜爵禄。”
刘琦这番话看似是对未来功勋的预先许诺,激励众人用命。
蒋济、庞统、徐庶三人听了,也觉妥当,乃是收纳此类豪帅的常规手段,并无异议。
然而刘琦心中所思,却远比这表面的恩赏更为深远。
刘琦知道自己未来的主要精力是放在东线,既夺取合肥,与曹操争衡江淮,继而全力南向,解决孙权。
对于淮西这片山岭纵横之地,他既无余力,也暂无必要进行细致入微的直接管辖。
这些宗帅,如今看似只是拥有些许乌合之众的草头王,装备简陋,不成气候。
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渴求一个名分,一片可以扎根发展的根基之地。
而一旦周仓率领他们扫清曹氏在当地的薄弱统治,他们便能凭借朝廷(或刘琦这个刺史)正式授予的官职,名正言顺地接管城池,征召丁壮,甚至利用缴获和逐渐收拢的工匠,慢慢打造武备,巩固势力。
在曹操因北方大敌和此次新败而无力南顾的这段空窗期里,他们很可能从一群散兵游勇,成长为盘踞一方的地头蛇。
当然刘琦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刘琦特意将实力最强的雷绪、陈兰二人的“封地”,封在六安与博安,并非随意为之。
此二城地处沘水(今淠河)沿岸,控扼芍陂湖以西,北望阳泉,是曹军未来从汝南方向南下的必经通道之一。
将此二城交由在当地根基深厚的雷、陈二人镇守,一来可极大鼓舞其作战之心,二来让这些宗帅在曹操可能来袭的方向上扎根发展,如此既能成为一道缓冲屏障,且若经营得力,未来或也可化作刘琦北伐中原时的助力。
时间已转,已是数日后,刘琦的军令正式下达。
周仓所部三千兵马,在皖水之畔的营盘外整队集结。
与之一同开拔的,还有以雷绪、陈兰为首的近十支宗帅部曲,多者一两千,少者五六百,加起来亦有近五千之众。
这些山中部众衣着杂乱,兵械参差不齐,与周仓麾下衣甲相对整齐、队列也分明许多的士卒站在一起,对比鲜明。
然而此刻,无论是周仓麾下的战兵,还是那些刚刚得了“军前校尉”、“军司马”名头的宗帅头领们,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期盼。
对于周仓而言,这是独当一面、开疆拓土的机遇,是洗刷此前追击未果之憾、证明自己能耐的战场。
周仓提着那口沉重的大刀,立在队前,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昂扬战意。
而对雷绪、陈兰等人来说,这更是改变命运的起点。
从一个只能盘踞山坳、看强者脸色的草头王,变成“刘使君”麾下有名有号的军官,未来更有望成为一城之主,这种跨越,足以让他们将些许对未知战事的忐忑抛在脑后。
他们围在周仓身边,虽仍带着草莽气息,言语间却已有了几分上下尊卑,争先恐后地保证着必定奋勇向前,绝不敢有负使君厚望。
皖县城头,刘琦与徐庶、蒋济、庞统等人凭墙远眺。
看着那支混合着不同服色、打着不同旗号的队伍,在周仓的将旗引领下,浩浩荡荡沿河北上,烟尘渐起,最终消失在通往西北的山道尽头。
“西线之事,就看元福的了。”刘琦轻声说道,目光却已从远方收回,转而投向了东方。
城下,送行的喧嚣逐渐平息,城墙上的刘琦转身,对身旁的亲卫沉声道:“擂鼓,聚将。”
不多时低沉而雄浑的聚将鼓声,再次在皖县城内响起,穿透了午后略显闷热的空气。
分散于城内城外各营的将领闻声而动,甲胄铿锵,迅速向刺史府中军大堂汇集。
不多时,堂中将校济济,须发花白却目光锐利如鹰的黄忠,面色沉毅的赵云,跃跃欲试的甘宁,以及虽经休整、眉宇间锐气更盛几分的魏延。
而徐庶、庞统、蒋济三人则立于刘琦侧后方文官之列。
堂内弥漫着一股大战将临前的肃杀与压抑的兴奋。
此时,刘琦未着甲胄,只一袭深色常服,立于巨大的江淮舆图之前。
见众将到齐,刘琦便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有力:
“夏侯渊已破,山帅归附,江北暂无大战。然江东徐琨水师横江,阻我东进。而长江天堑,无舟难渡,此患不解,终是肘腋之疾。”
刘琦走到图前,手指点在皖口至柴桑一带的江面:“徐琨所恃者,船大兵多。然其连攻皖口不克,锐气已挫。”
“今我更携大破夏侯渊之威,正可借势压之,迫其归降或退走!”
众将闻言,精神俱是一振,堂中响起一片甲叶铿然之声,随即众人齐声喝道:“愿听主公差遣!”
刘琦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沉毅决断:“如今各部休整已毕,我意分兵三路,趁势席卷江淮,廓清江北!”
“待江北底定,再图南下,剿灭那割据不服的逆贼孙权!”
说完,刘琦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舆图上划动,开始部署:
“第一路,以汉升为主将,子龙为副,率步卒五千,骑卒一千,沿皖水西岸陆路进逼徐琨水寨。”
“兴霸分两千水军,携船同行,为江上侧应,尔等大军南进则高张旗帜,鼓噪而进,与苏飞、蒋钦水军合势,直迫徐琨水寨!不必急于强攻,重在展现实力,形成泰山压顶之势,迫其归降或退走!”
黄忠、赵云、甘宁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第二路,文长为统帅。尽起皖城水军主力及本部锐卒,走七门堰、舒城水道,进入巢湖,顺施水(南肥水)而上,直取合肥!”
“此城乃淮南锁钥,务必拿下!夺城之后,分兵席卷东面历阳、全椒等县,廓清周边。”
“随后若形势允许,可沿淝水(北肥水)继续北上,兵锋遥指寿春,以为震慑!”
魏延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踏前一步,声如金石:“主公放心!延必夺合肥,尽扫江北,若有机会,定去寿春城下,为主公耀武!”
“第三路,传令陈应,总督后方诸军……东出压迫屯驻新都郡之太史慈所部,使其不能妄动!”
最后刘琦环视帐中群情激昂的将领,最后道:“我将亲镇皖县,总督诸路,此战,不在斩获多少,而在以赫赫兵威,配合讨逆檄文,震慑江东人心!”
“我要让孙权治下郡县官吏豪强知晓,北援已绝,王师将至,顺逆之间,生死殊途!”
“元直,”刘琦看向徐庶,“讨逆檄文,可曾拟好?”
徐庶早有准备,闻言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奉上:“禀主公,檄文已就,请主公过目!”
刘琦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这篇以他名义拟就的讨逆檄文,措辞犀利,攻心为上。
文中主要申明三层意思:首先,大义名分。强调刘琦乃天子正式册封的扬州刺史,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征讨不臣乃职责所在,名正言顺。
其次,形势对比。以夏侯渊万人大军于横江隘灰飞烟灭的为例,彻底击碎江东对北方强援的幻想,明示其外援已绝。
最后,给出道路。指斥孙权年幼德薄,内外交困,非明主之相;而后笔锋一转,宣称王师即将东指,呼吁江东官吏士民认清形势,弃暗投明,许诺归顺者既往不咎,官爵可保;若执迷顽抗,则待大军压境,必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全文核心,便是要借新胜之威与犀利文辞,广泛传檄江东诸郡,从根本上动摇孙权的统治根基,促使其内部离心。
“甚好!”刘琦览毕,击节赞叹,“此檄一发,便是十万兵!诸将依计行事,即刻准备!”
“谨遵主公将令!”堂下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昂扬战意几乎要冲破梁宇。
而与此同时皖水入江口,徐琨水寨外。
并不宽阔的皖水河道下游近江口处,百余具尸体浮沉于水面上,有荆州水卒模样,也有江东水卒模样,鲜血殷红,将临近水寨的河面染成一片片刺目的血晕。
“杀!”
数十条走舸、艨艟在相对狭窄的河道里互相缠斗,展开激烈而残酷的接舷战。
船体摇晃,极其考验水卒的身法与胆气,双方士卒在方寸甲板上辗转腾挪,刀盾互击,金铁交鸣。
凡有人稍不留神,便会被敌所伤,惨叫着跌入水中。
“呃啊!”
一名荆州水卒被江东老卒抓住破绽,刀刃狠狠劈在他的肩胛,进而被一脚踢翻入水。
受伤的士卒在河中徒劳挣扎,鲜血汩汩涌出,最终力竭,沉入水底。
而那名得手的江东老卒,转瞬也被另一名悍勇的荆州士卒瞅准空档,迎头一刀劈得脸面血肉模糊,同样一头栽入河中。
狭窄的河道上,双方占据上下游,皆是擅水敢战之辈,刀剑挥砍,以命相搏。
一艘船顶不住了,就有另一艘船咬牙顶上,战况焦灼如血肉磨盘。
“苏将军!”
蒋钦驾小舟靠上苏飞所在的斗舰,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喘息着说道:“徐琨麾下多是江东水师老卒,悍勇敢战。”
“我军虽据上游,但近半弟兄是归附未久的彭蠡泽、巢湖渔户,水性虽佳,战阵搏杀却显生疏。长久缠斗下去,恐于我不利!”
苏飞早前已被刘琦表为中郎将,虽非“征”、“镇”等重号将军,但已是独领一军的方面之将,位在蒋钦这等校尉之上。
往日同僚相处或可略去虚礼,如今战阵之上,尊卑分明,蒋钦的称呼便也正式起来。
苏飞按着船舷,目光扫过江面上正在被拖回的受损小船和伤员,脸色沉静,看不出多少波澜,反而问道:“今日折损如何?”
“三条走舸沉没或重损,将士阵亡十一,伤三十七,多是被江东老卒所伤。”蒋钦回答得很快。
苏飞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能见徐琨缠斗在这就好。”
苏飞此次与徐坤交手的目的,便是与缠斗和施压。
自得知主公刘琦在横江隘尽歼夏侯渊大军的捷报后,苏飞便明白,徐琨这支江东水师,心态必然大变——其西进之本意是与夏侯渊南北夹击,如今北岸强援灰飞烟灭,其深入皖水便成了孤军险棋,归意必然萌生。
苏、蒋二人的任务,便是利用皖口地利与己方舟小船快的优势,不断与之纠缠接触,既消磨其锐气与补给,更关键的,是绝不能让其顺顺当当、全须全尾地撤回江东去。
当然这几日,除了水上交锋,另一种较量也在无声进行。
苏飞、蒋钦通过各种渠道——俘获的江东斥候、暗中往来的渔舟、甚至用箭射入水寨的帛书——将夏侯渊惨败、曹军覆灭的消息,不断送入徐琨营中。
二人知道徐琨定然会竭力封锁,但如此惊天动地的消息,又岂是能完全捂住的?
据抓获的江东士卒透露,水寨内早已暗流涌动,各种骇人听闻的“小道消息”在底层军吏士卒间悄然流传,虽未公开,却已搅得人心惶惶。
只是,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上层弹压之下,这股暗流始终未能冲垮堤防。
而今日一番接舷鏖战,目的已达,双方各有损耗,士卒疲惫。
是以,苏飞见好就收,下令鸣金。
荆州水师战船徐徐后退,脱离接触,退向上游己方水寨。
江东水师亦未追击,同样收拢船只,退回下游那片以巨舰为依托的连绵水寨之中。
夜色渐浓,皖水两岸灯火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