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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蒋济:从曹营到刘营的转折(1 / 1)

蒋济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拱手道:“蒙使君厚待,衣食无缺,甚为周全。只是……”

蒋济顿了顿,坦然道,“只是骤然身陷此间,思及前事,难免有些恍惚,劳使君挂念了。”

原来,那夜黄忠攻破曹军溪畔主营,收降两千江淮郡兵时,于曹营中发现了仍在营帐内安睡的蒋济。

而黄忠素闻蒋济才名,且是扬州主簿名义上仍是扬州刺史(刘琦)的属下,故未加为难,只令部下好生看管,直至随军撤回皖县。

而蒋济此时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被俘之初,蒋济尚不知外界天地翻覆,待到天明,见营中尽换“刘”字旗号,方知夏侯渊大军已灰飞烟灭。

此刻被引至刘琦面前,见这位年轻的刺史气度俨然,麾下文武济济,胜军之威扑面而来,不由得暗叹时势之变。

而蒋济此番随军,并非出自本愿,实是奉扬州别驾刘馥之命,有监督与劝谏夏侯渊之意。

夏侯渊初到淮南,便强征刘馥三千郡兵为前驱。

而与刘琦攻伐之间,三千郡兵死伤惨重,不过旬月便折损殆尽。

随后,夏侯渊再度传檄催促,刘馥迫于压力,只得再凑三千兵马送去。

然而,眼看自己辛苦经营、赖以安顿地方的兵力被如此挥霍,刘馥心痛之余,却又无可奈何。

而眼见夏侯渊用兵酷烈,视士卒如消耗之物,长此以往,莫说击败刘琦,只怕自家这点本钱也要赔光。

于是,刘馥便派出了自己最为信重、且素有清正刚直之名的幕僚,扬州主簿——蒋济,随第二批郡兵前往夏侯渊军中。

名义上是协理军务,沟通有无,实则是希望蒋济能以扬州主簿以及淮南士人代表的身份,对夏侯渊的用兵方略有所劝谏,使其稍加收敛,莫要将淮南子弟尽数填入刘琦横江隘这无底深壑中。

然而,夏侯渊何等骄傲刚愎,岂容一介文人掣肘?

蒋济到了军中,几次婉言劝谏,言及士卒亦为江淮子弟,宜加爱惜、攻坚不如困守,待其自弊等语,非但未被采纳,反遭夏侯渊冷眼相待,斥其不知兵事,徒乱军心。

蒋济空有使命,却无实权,根本无法影响夏侯渊的决策,反因“碍事”而被夏侯渊边缘化。

被夏侯渊打发到那些由江淮郡兵驻守的溪畔主营去安抚军心。

而刘琦听蒋济言语中并无怨怼,反有几分坦诚与自省,于是语气平和,仿佛面对的不是俘虏,而是一位久未谋面的僚属,顺着蒋济的话道:“先生乃淮南俊彦,一时遭逢变故,心绪波动亦是常情。”

随后刘琦顿了顿,正色道:“不知子通(蒋济的字)这几日静思,于眼前这江淮时局,可有些新的见解?”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

此人在历史上乃曹魏重臣,历仕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朝,官至太尉,封都乡侯。

其人深通谋略,明察时势,文武兼资,且性格刚直敢言,是兼具实干与战略眼光的难得人才。

而刘琦乃后世之人,自然知道蒋济这位人才,所以此番询问,招揽之意已不言自明。

而蒋济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刘琦话中深意。

是以,蒋济整了整衣冠,长揖一礼:“使君垂询,济本败军之人,不敢妄言大势。”

“然使君既以刺史之尊下问,济忝为州郡佐吏,敢不尽心?姑且冒昧,略陈管见,仅供使君参详。”

蒋济这番话,既表明了谦逊态度(败军之人),又点明了彼此新的名分关系(刺史与州郡佐吏),更顺势接下了刘琦抛出的橄榄枝,表明愿意归顺建言,可谓是滴水不漏。

同时蒋济郑重长揖后,顺势抬头,目光落在刘琦身上。

只见这位年轻的刺史端坐案后,年不过二十七八,面容因连日劳军而略显清减,却毫无颓色,反而更衬出眉宇间的英挺与沉静。

双目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锋芒内敛,气度凝稳,竟丝毫不似传闻中早年那个困守襄阳、唯唯诺诺的软弱长公子。

见此,蒋济内心不禁感叹:世人皆道刘景升长子庸懦,不堪大任。

今日一见,方知是隐忍!如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昔日蛰伏襄阳,锋芒尽藏,去年得机掌兵,便如潜龙出渊——连败孙吴兄弟,又得朝廷授扬州刺史之职,挥师东进,荆扬膏腴之地,一年之内尽入其手!

即便不论其父刘表坐拥的荆州基业,单凭使君自己打下的这番基业,已足可称雄东南,为一镇诸侯,一方枭雄!

而今岁攻势更烈,竟在这江淮山岭之间,以一场焚天大火,将曹操麾下名将夏侯渊的万余中原精锐葬送。

如此手段,如此战绩,如此年纪……真可谓人中龙凤,当世雄主!

而蒋济这番打量与思量不过瞬息之间,蒋济心中最后一丝因局势骤变而产生的恍惚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荡,能在此等人物麾下效力,见证乃至参与一段可能席卷天下的风云,方不枉平生所学!

而闻言刘琦眼中笑意微露,抬手虚扶:“子通乃淮南名士,身怀济世之才。

“而琦为朝廷钦命扬州刺史,督抚江淮,先生本为扬州幕僚,何言败军之人?”

“今日你我,便如寻常州府议事,但说无妨。”

闻言蒋济心中一定,知道刘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且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是以,蒋济整了整衣冠,对刘琦肃然一礼,这次姿态却与先前作为阶下囚时不同,更似幕僚奏对:“既如此,济便僭越了。”

道完,蒋济便上前两步,引刘琦至悬挂的江淮舆图前,手指点在寿春:“江淮之地,形势之要,首在寿春。”

“寿春乃扬州旧治,昔为楚都,城坚池深,扼淮泗之喉,南北辐辏。使君得之,则可望中原,掌江淮之牛耳。”

随即,蒋济话锋一转,手指南移:“然,于使君而言,眼下若倾力北向,强取寿春,恐非上策,反是危途。”

刘琦听完蒋济对寿春战略地位的分析,脸上并未露出急于求成的神色,反而嘴角微扬,掠过一丝别有深意的淡笑。

刘琦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案几,抬眼看向蒋济,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疑惑,却又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哦?依先生所言,寿春乃江淮锁钥,得之可望中原。如今夏侯渊新败,江北震动,刘馥手中那点郡兵,想来也难挡我新胜之师锐气。”

“若我此时集结兵马,长驱直入,直取寿春,先声夺人,岂不更能震慑曹操,尽收江淮之地?先生何以反认为此是危途?”

蒋济听闻此问,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只道刘琦毕竟是荆州出身,对淮南地理天时的险恶之处了解不深。

于是,蒋济向刘琦讲解起寿春的地势:“江淮雨季将至(约在七、八月),而寿春地势低洼,毗邻淮、肥,若逢霖雨暴涨,城外顿成泽国,于攻城大军乃灭顶之灾。昔日光武皇帝时,便有大军困于寿春水患之例。”

刘琦听得专注,微微颔首,示意蒋济继续。

见此蒋济沉声道:“仅凭寿春地形之势,便不建议使君长驱直入。”

蒋济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除此之外,更有诸多外部因素掣肘,断不可贸然进兵:

“其一,使君根基在江南,新定诸郡需安抚,而将士与夏侯渊山中苦战月余,疲惫不堪,不宜远征。”

“其二,江东孙氏虽败,然水师仍在,终究是心腹之患,不可轻忽。

“其三,使君目前真正掌控之江北地带,不过庐江郡沿江一部,形如楔入,并未全据江淮沃野,悬军北进,根基不牢。”

“而且,刘馥虽连失郡兵,然其人长于抚民,寿春经营日久,人心未完全背离,强攻必致坚城血战,迁延日久,孙权趁机自后袭扰,则我军进退失据,大势危矣!”

刘琦听到此处,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刘琦作为后世之人当然知道寿春不是那么好打的。

这座淮右名城,不知见证了多少场惨烈的攻防战,多少名将在此折戟沉沙,刘琦此问,与其说是询问战略,不如说是在试探蒋济——试探其人是否是真心归顺自己而已!

而蒋济这番分析,不仅洞悉地理天时,更深谙人心大势,尤其是指出雨季水患之险,若非真心为自己谋划,而是诈降诱敌,大可极力鼓吹“寿春空虚、一战可下”的迷梦。

能直言强攻寿春乃“危途”,足见其投效之诚,谋划之实。

“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刘琦颔首,语气郑重,“如此,依先生之见,当务之急为何?”

而蒋济得到肯定,精神更振,于是手指果断落在地图上一处水陆交汇点:“使君当务之急,在取合肥!”

“合肥?”刘琦适时追问,其实刘琦心中早有此念,只不过刘琦此刻想听听蒋济的见解。

“正是!”

蒋济指尖在合肥位置画了一个圈,“合肥虽不如寿春宏大,然其地扼巢湖之口,控东淝河(肥水)与南淝河(施水)之冲,实为锁钥之地!”

“拥有合肥于使君而言,麾下水师可自长江入巢湖,再经施水直抵合肥城下,运兵输粮,便捷无比。”

“自此处沿东淝河北上,则可直逼寿春侧翼,乃日后北上经略淮右的最佳跳板与前进基地。”

“而得合肥,则庐江、九江(指九江郡南部,非全郡)可连成一片,使君便在江北便有坚固支点,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在握!”

“而眼下夏侯渊新败,合肥守备必然空虚惊恐,刘馥力不能及,曹操援军未至,此天赐良机,使君正宜速取!”

刘琦连连点头,蒋济的战略眼光与他不谋而合,且论证更为翔实。

蒋济并未停顿,手指再度西移,落在地图上大别山北麓、淮河上游一片多山区域:“而取得合肥,稳住江淮中枢后,使君还宜遣一员稳重善守之将,辅以熟悉山地的精锐,西取安丰、弋阳诸县之地!”

蒋济见刘琦目光专注,详细解释道:“安丰(约今霍丘、固始一带)、弋阳(约今潢川、光山一带)地处大别山北麓,境内山岭纵横,地势高峻,关隘众多。”

“使君取之其利有三:一者,此地险要,易守难攻,只需扼守几处关键山口,便可有效阻滞北方大军南下,曹操目前首要大敌乃是河北袁绍,绝无余力派遣大军深入此类山地与使君纠缠,使君可轻松在此立足。”

“二者,自袁术祸乱淮南以来,江淮平原百姓多避入此间山区,人口颇丰,且多依附当地宗帅。若能收服或剿抚这些宗帅,便可获大量人力,充实军旅屯田。”

“三者,此地乃淮河上游要冲,占据此处,便等于在曹操豫州腹地之侧埋下一枚钉子,将来无论东向争淮,还是西联他人,皆占据主动地势。”

说到“西联他人”,蒋济目光微闪,声音更凝:“据闻,左将军刘备刘玄德,自许昌衣带诏兵败后,辗转正屯于汝南新蔡、安阳、一带,招募旧部,联结豪杰,其地恰在弋阳以西。”

“使君若握有安丰、弋阳,便可与刘左将军声气相通,乃至结为盟好。”

“而刘备乃汉室宗亲,英雄之姿,天下闻名,更与曹操有切齿之仇,若得刘备为西面奥援,共抗曹操,则使君东面用兵,削平江东孙氏,便可无后顾之忧矣!”

蒋济这一番洋洋洒洒的战略擘画,从九江郡的合肥,延展到大别山北麓的安丰、弋阳山区,再到远交刘备的宏观布局,层层递进,眼光长远。

不仅考虑了军事地理,更囊括了人心、时势、外交,将一个清晰的“巩固江北、策应西线、全力剿灭孙权”的战略蓝图勾勒出来。

刘琦听罢,指尖轻叩案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是他印象中那个历仕魏国四朝、老成谋国的蒋子通!

此策不仅完全契合他下一步的战略构想,更补充了他未曾深思的山区攻略与外交联动细节,价值无可估量。

是以,刘琦离席起身,走到蒋济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子通这番谋划,高屋建瓴,切中要害,于琦而言,犹如拨云见日!先生大才,肯屈身指教,实乃刘琦之幸,亦乃江淮百姓之福!”

刘琦这一礼,是主公对股肱谋士的敬重与认可。

蒋济见状,慌忙侧身避礼,心中却是暖流涌动,知道自己的才学抱负,终于找到了足以托付的明主。

是以,蒋济亦是郑重地拱手一礼:“使君言重了!济既为州吏,自当为主公分忧,些许愚见,能入使君之耳,便是济之荣幸。愿为使君前驱,略尽绵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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