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子时三刻。
火。
无边的火。
夏侯渊被亲卫硬生生从榻上拽起来时,脑中仍是一片混沌。
江淮夏夜的闷热,加上月余攻坚不下的烦闷,让他辗转难眠,直至子初时分(约晚11点)才勉强合眼,算起来,此时夏侯渊入睡还不到一个时辰。
可此刻当夏侯渊脑袋略微清醒过来后,耳目充斥着骇人的爆裂声、惨嚎声,以及几乎令人窒息的灼热烟尘。
“将军!火!林中大火!”
夏侯渊赤足冲出营帐,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冻结。
东南方的天空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滚涌动的赤红火海。
数丈高的火浪如巨兽之舌,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吞噬着绵延的营盘。
火借风威,风助火势,烈焰腾空数十丈,将半边天穹烧成炼狱。
枯木摧折,营帐化灰,热浪灼面生疼,夹杂着皮肉焦臭的浓烟几乎令人窒息。
“东南风……东南风!”
夏侯渊猛地醒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中计了!刘琦那一个多月的龟缩忍让,根本不是怯战,而是在等这个——等他忍受不住酷暑将营盘移入林中,等这该死的、久旱后的焚东南风!
“快!传令各部,不要救火!丢弃一切辎重,向溪涧和谷口撤退!集结!向主营靠拢!”
夏侯渊毕竟久经沙场,强压住心中惊骇,嘶声大吼。
这等火势,莫说眼下营中混乱,便是军容齐整、水源充足,也已无力回天。
就算此刻天降暴雨,怕也浇不熄这积累了月余干燥、又得狂风助力的冲天烈焰!
然而,夏侯渊的怒吼与命令,甫一出口,便被更宏大、更暴烈的声浪彻底吞没。
焰的咆哮、树木摧折的巨响、皮肉烧灼的噼啪、以及无处不在的濒死惨嚎,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
除了身边几十名拼死护着夏侯渊的亲卫,稍远些的士卒要么已陷入疯狂的奔逃,要么被浓烟烈火隔绝,根本听不见、也看不清主帅的所在。
而传令兵试图冲出去,却往往没入火幕或混乱的人潮,再也回不来,整个林间曹军大营,在这焚风烈焰之中,已然失控。
而曹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便是扑面而来的烈焰与浓烟。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军纪,无数人衣衫不整,甚至赤身裸体,哭喊着涌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溪流,或者来时的谷口。
此时建制完全打乱,军官的呼喝被淹没在火焰的咆哮与人群的惨嚎中。
许多士卒慌不择路,反而冲向火势更猛的方向,或在浓烟中迷失,被践踏而死。
而夏侯渊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勉强收拢了数百靠近主营、尚未被火势直接波及的士卒。
但更远处,试图从营盘深处逃出的人群在狭窄的通道上自相践踏,死伤枕藉。
“刘琦……小儿!”夏侯渊目眦欲裂,钢牙几乎咬碎。
然而,骂声刚落,夏侯渊便猛地一个激灵,如冷水浇头——但并非因为咒骂,而是他忽然想起了被他咒骂的对象。
夏侯渊豁然抬头,死死望向横江隘汉军营寨的方向。
那片山影在跃动火光的映衬下,依旧沉在黑暗里,寂静的异常,死寂的可怕。
但正是这死寂,让夏侯渊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放火焚烧林营,断绝大军依托,搅乱军心建制……那接下来呢?
那黑暗寂静的山影之后,刘琦的大军,此刻恐怕早已刀出鞘、箭上弦,如同潜伏的猎杀者,正冷冷地盯着这片燃烧的炼狱,等着他们这些被火驱赶出来的猎物!
冲出去,恐怕是迎面而来的刀枪箭雨,而留在此地,是化为焦炭的绝望火海。
进退皆死!
而就在夏侯渊这电光石火间的惊怖犹疑之际,火势形势又变。
或许是风向微调,或许是火焰找到了新的燃烧路径,那原本主要向西北蔓延的火墙,竟分出一股灼热的火舌,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区域舔舐而来!
热浪陡然加剧,空气中飘飞的灰烬带着火星,落到皮肤上便是燎泡,夏侯渊甚至感觉到自己颊边的须发都传来了卷曲焦糊的气味!
“将军!火势过来了!不能再留了!”身旁亲卫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几乎是哭喊出来。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将令、什么集结,数名最忠心的亲卫一拥而上,或拽胳膊,或推后背,不由分说地裹胁着夏侯渊就往尚未被火完全封死的溪涧方向踉跄退去。
“整队!整……”
夏侯渊还想挣扎,还想喝令,可目光所及,那刚刚被他勉强聚拢、惊魂未定的数百士卒,此刻眼见火势扑近,主帅被亲卫簇拥着后退,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秩序也轰然崩塌。
“跑啊!”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这几百人如同炸窝的马蜂,轰然四散,各自夺路狂奔。
什么军令,什么建制,面对着铺天盖地的的火势、生死一线的绝境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任何看起来没有火焰的方向亡命奔逃,将夏侯渊和他的亲卫队彻底冲散在混乱的人潮里。
夏侯渊被亲卫们连拖带拽,身不由己地随着溃散的人流移动,耳中充斥着火焰的咆哮、部众的惨嚎、以及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完了,夏侯渊知道,自己这支纵横中原的精锐之师,今夜,在这江淮的山谷之中,已然全完了。
与陷入火海炼狱的林间营盘不同,这片背靠溪流、相对开阔的旧主营,此刻却陷入另一种死寂的恐慌。
营中留守的,正是刘馥从新征调而来的两千余江淮郡兵,他们多由庐江、九江等地征发或归附而来,并非夏侯渊自中原带来的嫡系精锐。
月余苦战,攻坚啃硬、填壕拔寨的伤亡,多由他们承担;而移营避暑这等好处,却轮不到他们——林中荫凉有限,自然先紧着夏侯渊的嫡系兵马。
因此,他们被留在了这溪畔旧营,继续承受烈日炙烤,同时也幸运地避开了今夜这场灭顶之灾。
然而,这幸运此刻只带来更深的恐惧。
主营寨墙之上,值守的郡兵们瞠目结舌地望着林间那冲天而起的火势。
那里已不是天空,而是翻滚沸腾的火海,烈焰映红了他们惨白的脸。
灼热的气浪一阵阵扑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都……都烧起来了……”一名年轻士卒牙齿打战,手中的长矛几乎握不住。
“曹将军他们……”另一人声音发虚,不敢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