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亥时三刻(约晚10点)。
横江隘刘琦军前营,灯火俱无,唯有月光惨白。
魏延立于崖边,身后是五百精选的死士。
人人黑衣短打,腰缠绳索,背负弓弩,更重要的是——每人腰间都用草绳牢牢系着两罐黑漆漆的火油罐子,以湿布封口,走动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崖下三丈(约十米)处,山涧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水声潺潺。
而溪水下游,便是曹军连绵的营寨轮廓,大部分已隐入后方黑黢黢的山林阴影中,只余前沿主营还有零星火光。
“时辰到了。”魏延低声,嗓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沙哑。
接着他率先将绳索在崖边巨石上套牢,试了试力道,随即毫不犹豫地翻身而下。
五指紧扣粗糙的麻绳,靴底蹬着岩壁,身形矫捷如猿,几个起落便滑至溪畔。
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至大腿,这让魏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白日的酷热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一个,两个,三个五百死士如夜行的蚁群,沿着十余条绳索悄无声息地降下,涉入溪中。
这期间无人说话,唯有压抑的喘息、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以及火油罐偶尔相碰的闷响。
夜间溪水寒凉,但却浇不灭魏延胸膛里那团烧了一个多月的火焰。
只是那火焰此刻变了性质——不再是焦躁憋闷的野火,而是某种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东西。
魏延想起自己出身行伍,若无主公破格简拔信重,焉能有今日独领一军、肩负此等重任的荣耀?今夜这把火,是主公筹谋月余、决胜的关键,而亲手点燃它的,是他魏延!
而这股念头让魏延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寒凉的溪水反而激得每个毛孔都透着昂扬的战栗。
泅渡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曹军显然不认为有人会从这侧陡崖袭营,连巡哨都稀疏。
魏延率众贴着南岸阴影,向下游潜行半里,在一处河湾灌木丛后重新登岸。
眼前,便是曹军废弃的前沿营区,木栅东倒西歪,营帐破败,空气中飘着腐草与灰烬的气味——这是月余攻防战留下的疮疤。
更远处,林木幽深,隐约可见新扎营帐的轮廓,以及极少数仍在移动的灯火。
“跟上。”魏延一挥手。
五百人如鬼魅般渗入废弃营盘,借残垣断壁隐匿身形,向东北方林缘迂回。
与此同时,横江隘前寨望楼上。
刘琦披着一件薄氅,凭栏而立,身旁是庞统,以及黄忠等数名核心将校。
所有人皆甲胄在身,目光如钩,死死盯着北面那片吞噬月光的黑暗山林。
子时将至(约晚11点),天地间一片死寂的闷热。
忽然,刘琦感到颊边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几乎像是错觉。
刘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道精光闪过。
“起风了。”
确实起了,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游丝,拂过面颊,撩动氅角。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风便有了形质,自东南谷口方向灌入,穿过隘口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地面干燥的尘土。
随后风势渐强,望楼上的旗帜开始不安地抖动,猎猎作响。
庞统忽然抬起手,手掌探出望楼栏杆外,五指微微张开。
起初,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若有若无地拂过指尖,带着白日残余的燥热,但很快,那气流逐渐增强。
庞统感受着指缝间越来越急促的穿行感,听着那风声从低吟变为呜咽,再变为清晰的呼啸。
寨中矗立的旗帜,从懒懒垂着,在越来越猛烈的东南风中彻底展开,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哗啦——哗啦——声。
庞统收回手,转身面向刘琦,略显激动地对刘琦拱手贺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往日夜间不过微风习习,何曾有此等连绵强劲之风势?”
“而如今风起东南,直灌曹营,风愈烈,则火愈疾,火愈疾,则敌愈乱!此乃天助之焚风!今夜夏侯渊合该授首!”
庞统原本预计,纵火可成,借乱击溃曹军主力已是大胜。
但此刻目睹这愈演愈烈的焚风,庞统顿时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有如此风势,若火头一起,恐怕不止是击溃火海蔓延之速将远超预计,曹军慌乱中建制崩溃,自相践踏,再加上外围伏兵截杀,或许、或许真有将那夏侯渊本人都留下,乃至擒杀的可能!
这已非单纯破敌,而是有望取得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啊!
而周围黄忠等将领虽不及庞统想的深远,但天助我也的振奋感是相通的。
眼见风势如此之猛,人人都明白这意味着林中火起之后将是何等恐怖景象,原本因大战将至而紧绷的脸上,都露出了混杂着兴奋与凛然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将更加热切、更加敬畏的目光投向刘琦。
刘琦没有回应庞统等人的恭贺。
而是微微仰首,张开双臂任由那越来越猛烈的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刘琦衣袍猎猎作响,发带在脑后飞扬。
同时刘琦也在心中默算着步数与时辰。
魏延他们涉水、潜行、布置以文长之能,此刻应当已抵达预定位置,甚至可能已经就位。
良久,刘琦睁开眼,道:“时辰,差不多了。”
“传令各营,最后检查兵甲器械,原地待命。”
“诺!”黄忠等人凛然应声,压抑着沸腾的热血。
随后望楼上陷入了短暂的、只有风声咆哮的寂静。
而这寂静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突然——下方的曹营方向突然跳出了一点橙红色的光斑!
那光斑起初极小,极微弱,在无边的黑暗中仿佛幻觉。
但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红光几乎同时在不同的位置闪烁亮起!
“得手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话音未落——
那几十点刚刚亮起的星火,仿佛被同一根引线点燃,又似被那咆哮的焚风狠狠推了一把,“呼”地一下,骤然膨大、窜高、连接!
在数个呼吸之间,星星之火便窜成了一道横亘林缘的火墙!
火墙在猛风的催逼下,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两侧和深处疯狂扑噬。
枯木败叶、营帐旌旗,触之即燃,发出连串噼啪爆响。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漫天火星,形成一道道冲天而起的粗大火柱,在风中扭动着。
数十个呼吸,仅仅数十个呼吸!原本零星试探的火光,已化作一片吞噬了小半个林地的熊熊火海。
烈焰翻腾,热风炙面,即便远在望楼之上的刘琦,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和热浪袭来。
火海深处,人喊马嘶的混乱喧嚣,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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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数刻之前。
魏延率五百死士,如一群沉默的鬼影,贴着废弃营盘的断壁残垣快速移动。
他们绕开了曹军前沿那座尚有灯火与人声的主营,从侧翼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后方更为幽暗的林地。
而曹军林中的新营盘因天气炎热松散懈怠,曹军为求阴凉,营帐依着林木间隙搭建,彼此相距颇远,外围只以砍伐下来的树枝胡乱捆扎成矮篱,或堆叠些荆棘鹿角权作障碍,并无连贯的高耸寨墙。这倒是给了魏延可乘之机。
魏延伏在一处土坎后,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前方影影绰绰的营帐轮廓,随即侧耳倾听,抬手感受——风自东南来。
在确定好风向后,魏延随即占据一处上风口,回身,向黑暗中打出几个早已约定好的手势:五指并拢向前疾点——目标前方;手掌横切,快速向两侧分开——散开行动;最后握拳,拇指向下重重一顿——倾洒火油,不计代价,速战速决!
魏延在出发前已向身后的士卒反复讲解过这些手势的含义了。
命令即下,五百黑影骤然炸开,分成数十股,如同觅缝而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越过那些低矮的障碍,滑入曹军营盘内部。
人人腰间那两罐火油此刻被迅速解下,拇指顶开木塞,浓烈刺鼻的油脂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他们动作极快,身形在营帐间、辎重旁、甚至熟睡士卒的帐篷边缘一闪而过,手中的陶罐倾斜,黑亮粘稠的火油成线、成片地泼洒在干燥的土地、堆积的柴草、营帐的布幔以及一切可以附着的地方。
整个过程除了脚步踏过落叶的微响和液体倾泻的汩汩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异响。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只有极短的时间——不过一盏茶(约五分钟)的功夫,无论是否完成泼洒,都必须撤离至安全距离。
而魏延自己也提了两罐火油,蹿到一处看似是小型马料堆的侧面,将罐中火油尽数倾倒在干燥的草料垛上。
完成这一切,魏延立刻向后疾退,当他退至林边预先看好的上风口位置时,大部分黑影也已如同退潮般悄然而回,时间也刚好过去一盏茶的时间。
魏延再次抬眼确认一下风向,确保自己处于上风口后,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放箭!”
令出箭发。
百余支箭矢、箭簇裹油点燃的火箭从他身后尖啸而起,拖着赤红的尾迹没入前方泼满火油的林地区域。
下一刻——
“轰!!!”
不是点燃,是爆燃!浸透火油的草木帐篷触火即炸,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在黑暗中接连膨起,瞬间连成一片。
“呼——哗——!!!”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一点火星溅上干燥的松枝,瞬间爆成一团火球;火球滚落脚下堆积月余的断木残枝,烈焰轰然窜高;不过三五个呼吸,原本零星的火点已连成一片跳跃的火墙!十数个呼吸后,火墙已成奔腾的火海!
干燥到极致的林木在高温中发出爆裂的脆响,噼啪声连成一片,仿佛整座山林都在痛苦地嘶吼。浓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诡谲的暗红。
处于外围的魏延都能感觉热浪扑面而来!
魏延甚至感到自己额前的发丝瞬间卷曲焦黄,脸颊刺痛。
“撤!快撤!往溪边撤!”魏延嘶声大吼,声音在火焰的咆哮中几不可闻。
其实不用魏延喊,所有死士都已被这天地之威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来时的溪水方向狂奔。
身后,火海正以恐怖的速度膨胀、推进,所过之处,营帐、辎重、林木一切皆化为燃料,火焰腾起的高度已超过树冠,扭曲舞动的火舌舔舐着夜空,热风卷着灰烬与火星,如雨般洒落。
望楼上。
当第一抹红光在北面山林边缘亮起时,刘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随即,那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蔓延、攀升!
不过片刻,已不是“一片火光”,而是“半边天穹都在燃烧”!
烈焰冲霄而起,将云层映成翻滚的血海。
即便相隔数里,热风仍扑面而来,带着树木燃烧的焦臭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
庞统手中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楼板上。
他张着嘴,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毁灭的烈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料到了火会烧起来,却未曾想,竟是这般焚天煮海的景象!
黄忠等将领更是骇然失色,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火浪下一刻便会扑到眼前。
刘琦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透过呼啸的风声与火焰的咆哮,他听见了远处隐隐传来的、非人的惨嚎与惊呼,听见了营盘崩塌、马蹄惊乱的喧嚣。
成了。
刘琦猛地睁眼,右手按上腰间剑柄,“锵啷”一声,三尺青锋出鞘,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妖异的红芒。
剑锋直指那片燃烧的炼狱,刘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一切嘈杂,刻进每一名将校的耳中:
“全军——出击!”
“破曹军,斩夏侯渊,就在今夜!”
望楼下,早已集结完毕、按捺多时的将士,在看到北方冲天火光的刹那,便已血脉贲张。
此刻闻令,压抑月余的愤懑与战意轰然爆发!
“杀——!!!”
怒吼声震山谷!
寨门洞开,黄忠一马当先,引两千前营精锐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其余各部依序而进,长矛如林,刀光映火,向着那片已成火海的曹营碾压而去!
刘琦没有动。
他与庞统仍立于望楼,如同礁石。身后,只留两千守军,肃立如林。
“接下来,”
刘琦望着大军洪流奔涌向火光的背影,轻声道,“就看夏侯渊如何选了——是死于火,还是死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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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数十里外,另一处山道上。
周仓立于一块凸出的巨岩上,望着北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渐渐染红低垂夜云的骇人光晕,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火光映亮的白牙。
“娘嘞主公这火,放得可真带劲!”
随后他转身,对身后三千屏息待命的儿郎们挥动手中沉重的长刀,声如闷雷:
“儿郎们!曹军的后路,归咱们了!堵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