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柴桑。
蒋钦站在城头,远眺江面。大雪初霁,江上浮冰未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将军,彭泽苏将军来信。”亲兵呈上书信。
蒋钦拆阅,是苏飞通报防务:彭泽城防已加固,江边暗哨增设,水寨战船检修过半
“回复苏将军:柴桑防务亦已就绪。”
“诺!”
亲兵退下后,蒋钦继续巡视城防。
柴桑城虽不如南昌宏大,然地处长江与赣水交汇,水陆要冲,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刘琦令他驻守此地,正是看中此地可控扼江东水军西进之路。
而这日蒋钦按例巡视城防,目光却不时投向江面。
过去数日,他察觉到一个不寻常的现象:自下游丹阳,乃至广陵、九江方向而来的中小船只,较之往年同时期明显增多。
这些船只大多打着商旅旗号,载着皮革、药材、杂货,声称要往豫章、鄱阳贸易。
商船来往若在太平时节,此乃常事。
然如今刘琦与孙权虽罢兵对峙,边界却未开市,双方细作暗探活动频繁,沿江烽燧戒备未松。
寻常商人避之唯恐不及,怎会如此络绎而来?于是蒋钦心中疑窦渐生。
这时一旁的亲兵禀报:“将军,近三日又有十余艘自称商船自下游而来,已按例查验放行数艘,皆称贩运春盐、铁器。”
蒋钦面色沉凝,未置可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江面。
忽然,蒋钦眼神一凝,指向江面上几艘船只:“那三艘船,形制与前日放行之船似有不同。吃水甚浅,却逆流颇速传令,让巡逻走舸靠过去,以查验货税为名,请其靠岸受检。”
“诺!”
命令下达,两艘走舸迅速驶出,截住那三艘可疑小船。
对方起初似有犹豫,然见城头旗帜招展,箭镞寒光隐现,只得顺从靠岸。
军侯带人登船查验,很快回报:“将军,船上所载确是皮革、药材,然捆扎松散,其下似有夹层,船上十五人,口音混杂,有丹阳、吴郡者,亦有江北口音,自称行商,然问及行市、货价、常走路线,多人言辞闪烁,前后矛盾。”
蒋钦冷笑:“分开讯问,细搜夹层、舱板、货物内部,尤其注意有无书信、印信、金饼等非常之物。所有人暂扣。”
这一次士卒搜查更为彻底。
一个时辰后,军侯带回关键发现:在三名看似头领之人的贴身衣物夹层中,搜出用油纸包裹的细小帛片,上书密语;另从一捆药材内暗格中,起出数枚刻有特殊标记的金饼及一枚小铜印。
随后蒋钦下令将其分开审讯,有一人终于崩溃,招供他们实为孙权军中信使,奉命潜入豫章,
一为联络潜伏细作传递消息,二为携带密信与信物,设法接触鄱阳湖巨寇彭虎,以官爵、金帛诱其起事,从后方袭扰刘琦,牵制其兵力。
“好个孙权,寒冬腊月也不安生。”蒋钦冷笑,“将人犯严加看管,货物封存。我即刻书报主公。”
“那三艘船”
“扣下。船上所有物品,细细搜查,片纸不留。”
“诺!”
蒋钦回到署衙,立即修书。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你亲自送往南昌,面呈主公。记住,昼夜兼程,不可延误。”
“遵命!”
信使策马出城时,蒋钦登上城楼,目送其远去。
数日后,南昌府衙。
刘琦览毕蒋钦的详细禀报及附上的口供、物证抄件,面色平静,眼中却寒芒微闪。
他将文书递给诸葛亮与庞统。
“孙权技穷矣。正面难敌,便欲行此鬼蜮伎俩,煽动水寇为乱。”
刘琦语气冷淡,“可惜,手段糙了些,被蒋公奕所察。”
庞统细看后,道:“彭虎盘踞鄱阳湖多年,部众号称数千,熟悉湖泽水道。”
“若是往常我江夏水师全盛之时,彼等岂敢轻易露头?”
庞统所言的乃是,要不是之前吕蒙白衣渡江,一把大火焚去江夏水师大半战船,致使刘琦一方水军元气大伤,要不是如此,就彭虎这种货色,如何值得一提?
虽战后刘琦令甘宁等人立即着手重造水师战舰,然去冬严寒异常,船坞施工倍加艰难;今春又逢连番大雪,营造之事几近停滞,水军复建远未完成。
而诸葛亮却羽扇轻摇,沉吟道:“今值严冬,湖泽边缘结冰,大小船只行动皆受限制,彭虎等水寇惯于舟楫,若此时上岸则失其所长,入湖则受冰凌所困,想来就算真受孙权蛊惑也不会选择此时作乱。”
“是以,亮以为,彼辈今冬作乱的可能性不大,更大可能是在筹谋,待来年春暖冰融,方会发难。”
刘琦点头:“孔明所言有理。然防备不可松懈。传令蒋钦、苏飞,加强沿湖巡视,严查可疑船只人员。”
“同时,通令豫章、鄱阳沿湖各县、乡、亭,加强戒备,储存粮草于坞堡,训练乡勇,一旦有警,可自保待援。至于彭虎”
刘琦顿了顿,“暂且严密监控,待我水军战船修造完毕,来年春暖,再行处置。”
随着刘琦这些命令下完,至此,关于彭虎这伙水寇的隐患,算是暂时议定了应对之策——严阵以待,静候春暖。
刘琦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走到案几边上拿起一封密报:“另有一事,北面细作传回消息,官渡之战,已见分晓。”
此言一出,诸葛亮与庞统神色一凛,凝神静听。
“十月末,曹操与袁绍决战于官渡。曹操兵力虽寡,然用兵奇诡,又得袁绍谋士许攸来投,透露袁军粮草屯于乌巢之机密。”
“随后曹操亲率精锐,夜袭乌巢,尽焚袁绍粮草,袁军粮尽,军心大乱,曹操乘势总攻,袁绍大军溃败,仅率八百骑逃回河北。”
“此战之后,袁绍元气大伤,恐难再与曹操争衡。自此,曹操已踞中原,威震天下,北方格局大变。”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北方格局的巨变,意味着天下大势将进入新的阶段。
而曹操的胜利,意味着天下势力平衡被打破,南方面临的压力将急剧增加。
良久,诸葛亮缓缓道:“曹操胜袁绍,乃意料之中,然其速胜若此,仍显其能。此人雄才大略,善于用人,且挟天子以令诸侯,名分已立。今既破袁绍,北方暂无强敌掣肘,其下一步动向,需细细揣摩。”
而庞统则见刘琦这副凝重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主公定是担心曹操此番大胜后,会趁势挥师南下,或是出兵干涉明年攻伐孙权、经略江东的部署。
庞统遂开口宽慰道:“主公似有忧色,莫非是担忧曹操胜后动向?其实不必过虑。”
“曹操虽胜得官渡之战,然然袁绍坐拥幽、冀、并、青四州之地,根基深厚,官渡一败虽折损精锐,元气虽伤,却未覆灭。”
“只需给袁绍数年休养生息,重整旗鼓,依旧是雄踞北方的一方霸主,而反观曹操,官渡大战旷日持久,消耗必巨,士卒疲敝,粮秣待补,料其一两年内,当无力大举南征。”
刘琦闻言,抬眼看向庞统,微微颔首,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庞统的分析基于此时天下人共有的认知官渡曹操胜袁绍,然袁绍坐拥四州根基,时人皆以为其休养数年可卷土重来,曹操亦无力他顾。
然而,刘琦深知历史走向,官渡惨败已严重动摇了袁绍集团的统治信心与内部团结。
而袁绍,还未能从这场大败中真正恢复,不久后(建安六年)于东武阳的仓亭再败于曹操,自此后便郁愤成疾,于建安七年病逝。
随后其子袁谭、袁尚随即陷入内斗,给了曹操逐一击破的绝佳机会。
自官渡之战始,曹操将用七年时间,鲸吞蚕食,渐次削平河北诸雄,直至彻底统一北方。
曹操统一北方这个过程固然需要时间,但一旦开始,便难以逆转。
正因预见了这段未来,刘琦才感到真正的压力,曹操统一北方后,其整合后的巨大体量与战争潜力,绝非局促于江东或荆襄的任何一方所能单独抗衡。
时间,并不站在自己这边。必须在曹操彻底腾出手来之前,尽可能壮大自身,稳固根基,甚至抢占先机。
当然,这些穿越者的洞见与忧思,自然无法与诸葛亮等人言明。
眼下更紧迫的,是夯实自身根基,弥补致命弱点。
这个弱点便是刘琦麾下士卒将校们的家眷,作为穿越者刘琦在史书上看过太多因家眷落入敌手而致军心崩溃、功败垂成的例子:如刘备的徐州、关羽的荆州
而如今刘琦麾下的士卒将校,多来自荆州,其家眷皆在后方。
此前重心在于征战,此隐患未得根除。而今既已据有豫章、鄱阳、庐陵等郡,有了相对稳固的后方,是时候将此软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了。
念及家眷,另一个身影骤然浮现——徐庶。这位坐镇庐江江北要地的心腹谋士,其母独居颍川,正在曹操势力范围之内。
以曹操的狠辣与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若其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向江东,挟徐母以迫徐庶,岂非绝大隐患?
这时,诸葛亮见刘琦面色依旧凝重,便轻摇羽扇,语气从容地接过了庞统的话头,亦是宽慰,亦是再次明晰大略:
“士元兄所言甚是。主公,依亮之见,北方袁曹之争,虽曹操初胜,然袁本初四州根基未损,元气犹存,二者缠斗角力,非数年不能见真章。此正是天予我等的宝贵时机。”
诸葛亮目光清亮,声音沉稳有力,复述起之前在隆中时与刘琦议定的新隆中对:
“当务之急,乃是我军依照既定方略,速平江东孙氏,全取扬州。”
“届时,主公坐拥荆、扬,带甲十余万,楼船千艘,倚大江之险,观北方之变。待其两虎相争,元气大伤之际,我南方已整合完毕,兵精粮足。”
“那时,主公或可挥师北上,廓清中原;亦可西联益州刘季玉,以兴复汉室之名,共图大业。是以,主公当前,又何须过于忧惧北方一时之胜负?”
诸葛亮这番话如同定心之石,让刘琦翻腾的思绪渐次平复。
是啊,自己过于被历史的“结果”所震慑了,眼下的曹操,远非日后那个统一北方的庞然大物,他仍是困于四战之地、强敌环伺的中原诸侯。
自己完全有时间,也有机会,按照既定的新隆中对方略,先完成南方的整合。
甚至在曹操全力经营河北时,自己或可寻机北上干涉,延缓甚至破坏其统一进程!
想通此节,刘琦心中压力稍减,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将思绪拉回当下最实际的事务,看向诸葛亮与庞统,沉声道:“二位先生所言,令我豁然。北方之事,且静观其变。”
“然正如方才所思,我军根基欲稳,有一事刻不容缓——须将我将士、属吏之家眷,尽早从荆州迁至豫章、鄱阳等地安置。”
刘琦详细阐述道:“其一,可安军心、固士气,免去将士后顾之忧,亦绝敌人挟质要挟之念。”
“其二,江东地广人稀,历经战乱,户口减损。迁徙家眷,亦可充实户籍,增添丁口劳力,于开发地方、充实府库大有裨益。”
“此事,还需孔明尽快着手,拟定章程,分批进行。凡愿南迁者,沿途供给、安家田宅、减免赋税,皆需妥善安排。”
诸葛亮闻言,眼中露出赞同与钦佩之色,抚掌道:“主公英明,此乃固本培元、深谋远虑之策!江东沃野千里,然户口确是不足。”
“亮在整理四郡文书时亦深感,除豫章、庐江稍好,而鄱阳、庐陵乃至新得之临川部分地区,皆显地旷人稀。”
“若能迁来将士家眷充实其间,垦荒殖谷,不数年间,必能使钱粮倍增,根基深固。”
庞统亦道:“迁移人口,充实江东,确为长远大计。统可协助孔明,并督促各地守将,预先准备安置田宅,维持地方靖安,迎接新至百姓。”
战略方向更加明晰,心腹之患得到重视并开始筹划解决,刘琦的心情渐渐舒展。
于是刘琦点头,目光扫过二人:“如此,便拜托二位了。”
“喏!”诸葛亮与庞统齐声应下,当即躬身告退,各自忙碌筹划不提。
二人离去后,刘琦神色一凝,当即唤来亲卫:“速传赵云入帐!”
不多时,赵云一身戎装赶来,抱拳行礼:“主公唤末将,有何吩咐?”
刘琦沉声道:“子龙,你麾下骑兵多有河北籍贯者,其家眷仍留北方;另有徐庶母亲在豫州,皆需尽快接应南来。此事关乎军心,绝不可迟,你即刻挑选精锐,秘密北上,务必将这些家眷安全护送至豫章!”
赵云闻言,虎目一凛,双拳紧握,沉声应道:“诺!末将领命,定不负主公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