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诸将议事。”太史慈起身,声音决然。
半柱香后,右营大帐。
十余名将领齐聚,人人面色凝重。
显然凌统被刘琦射杀之事早已传开,而众将校也皆如王续般担忧不已。
太史慈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将。
“诸君,今日之事,想必都已知晓。”
太史慈开门见山,“凌公绩战死,吴侯必生猜忌。我右营与主营之间,已生裂痕,难再同心。”
帐中一片死寂。
副将高腾忍不住道:“将军,凌公绩之死皆刘琦奸计所为!何不速遣使向吴侯说明缘由?”
“说明什么?”
太史慈打断高腾,语气平静却透着疲惫,“说凌统之死是刘琦所为,与我无关?说阵前那些话都是刘琦离间之词?说某太史慈对孙氏忠心耿耿?”
顿了顿,太史慈自嘲一笑:“这些话,你们信,某也信。但吴侯……会信吗?”
众将默然。
太史慈继续道:“况且,便是吴侯勉强信了,心中那根刺也已种下,日后用兵,必处处提防我等,而论功行赏,必厚此薄彼。”
“我等青徐子弟,在江东本就如同客军,经此一事,更无立锥之地。”
太史慈这话戳中了众将心事,他们与帐外那数千士卒,根基多系于太史慈一身,更可追溯到故主刘繇身上。
而刘繇乃东莱牟平人,地属青州,昔年受朝廷拜为扬州刺史,上任之初,所携心腹、部曲多为青徐乡党子弟。
其后在江东曲阿立稳脚跟,招募兵勇,也多有吸纳因中原战乱而南渡避祸的青、徐流民。
这批人在江东,与孙策赖以起家的淮泗旧部,以及顾、陆、朱、张等盘根错节的江东本土士族,始终隔着一层。
往日有军功与太史慈的威望支撑,尚可立足;一旦主将失势,他们这些“北伧”客军,便如无根浮萍,处境堪忧。
“那将军之意是……”高腾试探问道。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撤军,回新都郡。”
闻言帐中哗然。
“撤军?!”
“此时撤军,岂不是将吴侯置于死地?”
“刘琦大军在外,如何撤得?”
太史慈抬手压下议论,沉声道:“诸君且听我言——”
“一,粮草仅余六日,而吴侯断不会续供了。继续困守于此,尔等只有饿死一途。”
“二,吴侯既已生疑,必暗伏手段。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谋生路。”
“三”太史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刘琦此人,用兵诡诈,离间之计环环相扣。观其用兵,先取庐江,再下豫章,如今更是逼迫孙权困守绝地……”
太史慈没说下去,但话里意思已明:
孙权要败了。
王续在此时开口,声音谨慎:“将军,既然看出刘琦势大,吴侯将败,何不……顺势而为?”
王续顿了顿,见太史慈目光投来,便硬着头皮道:
“刘扬州(刘琦)自数月前在江夏崛起,先败孙讨逆,再逐吴侯,今又受朝廷拜为扬州刺史,会师东下,连取庐江、豫章、鄱阳诸郡,兵锋所指,势不可挡。”
“反观吴侯,损兵折将,困守孤岩,败象已露。而刘扬州今日于阵前,不是许诺将军丹阳太守之位吗?将军何不……”
“住口!”
太史慈猛地拍案而起!
“砰”的一声巨响,太史慈身前那张硬木案几竟被他生生拍断一角!
帐中众将骇然,王续更是脸色煞白,慌忙跪地:“属下失言,将军恕罪!”
太史慈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灼灼。
“投刘琦?王续,你是要让某做三姓家奴吗?!”
太史慈声音如雷,震得帐中烛火摇曳。
“某初随刘正礼(刘繇),是为汉臣,守土安民;后降孙伯符,是敬其英雄气概,真心拜服。若今日再降刘琦……”
太史慈咬牙,一字一句从齿缝迸出:“那某太史慈成了什么人?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之徒!与吕布何异?!”
武人可战死,可被俘,但降与不降,要看对方是否值得效忠。
孙策值得——因为他是以堂堂正正之师击败自己,是以英雄气度折服自己。
刘琦呢?
用离间之计,耍阴谋手段,逼得他众叛亲离、百口莫辩。
刘琦这般取胜,太史慈不服!
更何况——
“若某今日降了,岂非坐实了刘琦那些污蔑之词?”
太史慈冷笑,“两军阵前,暗中勾结敌方主将……这般行径,某不屑为!”
他可以战死沙场,可以力竭被俘,但绝不能背负“叛主通敌”的污名苟活。
那是武人的耻辱。
王续伏地不敢言。
太史慈渐渐平息怒火,沉声道:“某撤军回新都,正是为了保全大家,也为了……洗脱污名。”
太史慈看向众将,声音转缓:“某若留在此地,无论战败战胜,都难逃通敌之嫌。”
“败,吴侯会说是某暗中通敌所致;胜,吴侯也会疑心某与刘琦早有密约。”
“唯有撤军,远离这是非之地,回新都据守。如此,既可避免被吴侯猜忌加害,也可向天下表明——某太史慈,从未与刘琦勾结。”
顿了顿,太史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于吴侯生死……某已尽忠驰援,是他多疑自毁长城。凌统之死,若非他猜忌逼迫,何至于此?”
这话说得众将心中凛然。
是啊,若不是孙权疑心太重,非要太史慈阵前射杀刘琦自证,又派凌统暗中监视,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刘琦阵前那些话,虽为离间,但有一句却说中了众人心事:“你此番抛洒热血,究竟是为践与孙伯符将军当年的共之诺言,还是为今日这似乎并未真心将你视为股肱的孙仲谋?”
太史慈最后道:“传令下去,今夜三更造饭,四更拔营。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口粮,沿西山小道南撤,直回新都。”
“诺!”众将齐声。
太史慈挥手令众人退下准备,独留王续在帐中。
“王某,”太史慈看着他,语气平静,“方才某一时怒极,吓着你了。”
王续忙道:“属下妄言,该当受责。”
太史慈摇摇头:“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刘琦确是人杰,孙权……确非明主。”
太史慈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声音飘忽:“但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某太史慈可以败,可以死,却不能负了这‘信义’二字。”
“孙伯符当年解缚推心,某应他‘共图大事’。如今伯符虽逝,某却不能负了当初一诺——至少,不能负了心中那个英雄。”
太史慈收回目光,看向王续:“撤军回新都后,紧闭城门,整顿防务。无论刘琦胜还是孙权胜……我等,且观其变。”
“若天不亡孙氏,某或可再出山助之;若孙氏当败……”
太史慈没有说下去。
但王续懂了。
若孙氏当败,太史慈这支兵马据守新都,退可据郡而守,进可以此为根据作为晋身之姿,不管如何,总能在这乱世中,为麾下儿郎谋一条生路。
“属下明白了。”王续深深一揖,“这就去准备撤军事宜。”
帐中重归寂静。
太史慈独坐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取出那对随他征战多年的铁戟,轻轻擦拭。
戟刃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刘伯瑜……”他低声自语,“这一局,你赢了。”
“但某太史慈,还未输。”
四更时分,太史慈所部悄然拔寨。
待到天明时分,右营已成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