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刘琦心中暗道要让孙权做马谡之后,返回彭泽城内调兵遣将。
那太史慈狼狈败退回营,右营寨门紧闭。
残存的数十骑狼狈入内,人人带伤,士气低迷。
太史慈金甲染血,头盔上红缨被黄忠一箭撕裂,几缕残穗在风中飘摇,更添几分败军之将的颓唐。
他翻身下马,落地瞬间脚步竟有些踉跄。
“将军!”
早已等候的主簿王续快步迎上,见太史慈这般模样,心中便是一沉。
待看清随行骑队中并无凌统身影,更添几分不祥预感:“凌公绩将军他……”
“死了。”
“被刘琦一箭射杀,就在某眼前。”
太史慈声音沙哑回了一句让王续心神颤抖的话。
王续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凌统何人?那是孙权身边的亲信将校,自从江夏回来后,孙权常对左右感叹道:“若无公绩,安有我今日!”
是以,孙权待凌统如弟如子,恩宠冠于诸将。
而这般心腹股肱,竟死在阵前——且是在与太史慈“同阵对敌”时,被刘琦所杀!
想到这王续下意识抬眼看向太史慈,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莫不成,那刘琦说的是真的?
而王续眼中闪过的异色,自然是逃不过太史慈的眼睛。
连自己麾下的主簿都这般看自己,那鹰嘴岩上那位多疑的孙权,又会作何想?
一时间太史慈心中泛起一股苦涩。
这下真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刘伯瑜这一手,当真毒辣到了极处。
而王续这时也似乎是想明白了太史慈如今的处境,当下在与太史慈走向中军大帐的路上,在犹豫了片刻后,王续低声道:“将军,凌公绩乃吴侯心腹,如今战死阵前,且……且是在与将军同阵之时。吴侯那边,恐难交代。”
顿了顿,王续声音压得更低:“不管将军是真降还是假降,经此一事,吴侯恐怕……”
后面的话王续没说,但意思已明。
孙权再不会信太史慈了。
而此时二人也来到了中军大帐,太史慈沉默良久,并没有回应王续的问题,而是挥了挥手令道:
“你先下去吧。”
“传令各部,加固营垒,多备弓弩滚木。无我亲令,任何人不得出营一步。”
“诺。”王续躬身欲退,却又停步,“将军,当前危急还请早做准备!”
太史慈闭目没有回应王续,而王续也没有再出言,而是向太史慈拱了拱手后退出大帐。
随着王续出去,当下帐中只剩太史慈一人。
烛火跳动,映得太史慈面上阴影明灭不定,一时间帐中寂静,唯有帐外寒风呼啸。
良久,太史慈睁开眼,眼中已没了方才回营时的愤懑与慌乱,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沉静。
“早做打算?”太史慈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某也不知呀!”
面对刘琦这一连串的离间手段,先是前日阵前那番诛心之言、接着夜间按兵不动引发的猜忌、然后又是故意涂抹的书信逼迫他不得不阵前自证,最后凌统死在眼前的惨剧——如此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如此他与孙权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君臣之义,经此一番折腾,已然彻底断绝。
先前回营后太史慈不是没想过单骑赴主营,向孙权剖白心迹,以及凌统之死缘由。
昔年太史慈单骑突阵、千里求援,何曾畏惧过生死?若只为表忠,便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
但如今……太史慈不敢赌了。
凌统死了。
那些逃回主营的残兵,必然会将自己阵前与刘琦“交谈”、凌统怒斥“通敌”、最后刘琦一箭射杀凌统的全程,添油加醋报与孙权。
孙权会怎么想?
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刘琦的阴谋?
还是会认定自己早已暗中投靠刘琦,今日阵前不过是演一出苦肉计,借刘琦之手除掉凌统这个监视者?
太史慈不敢赌。
因为赌输的代价,不是他一人性命,而是麾下这五千青徐子弟的存亡。
更重要的是——
太史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对孙权,本就没有对孙策那般心悦诚服的忠诚。
昔年神亭岭一战,孙策单骑与他对峙,两人从马上打到步战,从长兵斗到短刃,最后双双力竭滚落山坡。
那是真正的英雄相惜,是武人对武人的认可。
孙策解缚推心,言“天下英雄唯子义与策耳”,如此言语那是何等气度?
太史慈降的是孙策这个人,是那个能与他酣战百合、能让他从心底敬佩的江东小霸王。
而孙权……
太史慈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轻蔑。
这江东六郡,是孙策与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即便孙策天不假年死于箭疮,那也该是孙策之子孙绍继位吴侯。
孙绍虽年幼,但有他们这些孙策旧部辅佐,何愁江东不稳?
而孙权这个凭血缘上位,年未弱冠便继统江东,有何功绩?有何武勇?
先是江夏惨败,损兵折将;再是庐江失守,豫章告急;如今又被刘琦逼到鹰嘴岩这绝地,万余大军如今命悬一线。
连他太史慈这个建昌都尉,如今也因孙权连连败退,不得已从豫章遁往新都郡内,如今已然名不副实。
建昌都尉,乃当初孙策平定豫章之后所设立的,起初孙策或许是因汉制豫章郡过于庞大不利于管辖,亦或者是为了安置麾下有功之臣,便将豫章一分为四,分别为豫章、鄱阳、庐陵、临川四郡。
而孙策当年让太史慈防备荆州的刘磐,以及制衡就算一分为四后,实力仍然最为雄厚的豫章郡,便将豫章六县军政大权尽付其手,如此太史慈官职虽然是建昌都尉,但其权柄与一般太守有何异?
因此,要说太史慈心中对孙权没有怨恨那是假的。
一时间种种思绪在太史慈脑中翻腾交锋——凌统之死、孙权猜疑、刘琦势大、孙氏前景黯淡、心中怨恨……
良久,太史慈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摇曳的烛火上,手指无意识地停止了敲击案几的动作。
此刻的太史慈心中已有了决断。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沉声朝帐外吩咐:“来人,唤王续来见。”
不多时,得招的王续赶来。
“王续。”太史慈看着快步入帐的主簿,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属下在。”
“营中粮草,尚余多少?”
王续略一计算,脸色微变:“回将军,因是轻骑驰援,只携十日之粮。如今已用去四日,余粮……仅够六日之用。”
六日。
太史慈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粮草是由孙权统一调配,右营所需皆从主营转运。如今君臣义绝,孙权还会给自己供粮吗?
不,不止不会供粮。
以太史慈对孙权的了解,这位年轻主君多疑善忌,此刻恐怕已在谋划如何对付自己了。
或是断粮困死,或是暗遣兵马偷袭,甚至……可能已在自己营外埋下伏兵。
不能再等了。
“传诸将议事。”太史慈起身,声音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