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让赵程程失去了这么好的两个亲人,是以,她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就会痛苦一次,每每都能让她想到那些人和那些事,如今她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徒弟敢当着她的面说要杀人,挖走别人的金丹突破瓶颈,怎能不让人愤怒?
越想越气,于是乎,赵程程也越打越重,看的张家林都忍不住跟着龇牙咧嘴,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唐豆,低声耳语道:“老婆,你去劝劝她,别让她把徒弟打死啊。”
:“打死就打死,谁让他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了。”唐豆黑着脸冷哼一声,眸中没有丝毫怜悯之意,仿佛那个正在被疯狂虐打的人不是自己亲眼看着长这么大的一样,轻启朱唇,冷冷的说:“那是大橙子最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事,咱们都知道,这是她的禁区,最近打了这么多个副本,谁敢在她面前提这种事?
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总之他说了,就算真是随口一说,那他也掀到大橙子逆鳞了,你没看她都应激了么?眼泪都出来了!
要真被打死,那也只能怪玉华运气不好,反正说什么也得让大橙子把这口气撒出来,没有让我闺蜜受这种窝囊气的道理。”
张家林作为基友,看赵程程之前那场直播的时候,自然也是挺心疼的,想到当初她给自家媳妇儿打电话的时候哭的那么可怜,他也感觉气不打一处来,总归也只是一个副本而已,失败了就失败了,总比让自家基友受气强,遂也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大手揽住唐豆的肩膀,和她一起旁观赵程程殴打徒弟。
后者一想到伤心事,就有些控制不住手下力度了,只将玉华打的只剩下一口气,差点就当场过去才肯罢手。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跟她也相处了好几十年,平日里在诛邪山,这孩子犟嘴归犟嘴,粘人归粘人,可他对自己这个师尊到底是不一样的。
唐豆说的没错,玉华这小子边界感的确很强,只要跟外人产生那么点肌肤接触,心情就会立马变差,严重的时候甚至能烦躁好几天,除非与人打架斗殴。
平日里虽说记仇的要命,可这小子从来没记过自己的仇,赵程程不管怎么揍他,他都能保持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贱样,转个头的功夫,就又没皮没脸的黏上来喊师尊了,就算被揍哭了,也依旧喜欢抹着眼泪,贴着师尊哭嚎。
对玉华来说,师尊和外人是不一样的,上来一阵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和墨华都不搭腔了,可见到赵程程这个师尊以后,依旧愿意敞开心扉,逼逼赖赖的强行与她抱怨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
是以,赵程程如今即便心情已经糟透了,却依旧留有一分理智,给那小子留了一口气,她一张脸阴冷的吓人,居高临下的盯着被自己打的出气多,进气少的熊徒弟,用不带半分感情的森寒语调轻哼一声:“你个垃圾,如果再让劳资听到这种话,劳资就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以后,她便再也没了看他一眼的雅兴,一声不吭的回到桌边喝闷酒,吓得还围在桌边,一动都不敢动的几个师侄大气都不敢喘,长华那个同样挨过她揍的倒霉蛋儿甚至已经手抖的连茶杯都放不下了。
见她发泄的差不多了,唐豆这才不紧不慢的推开张家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缓步凑到起都起不来了的玉华身侧,往他脑门上贴了一张符咒,见自家闺蜜这次下手有点太重了,符咒没起到太大的效果,她又哭笑不得的轻叹一声,剑指抵上玉华眉心,用自己的法力帮他修复好了那一身惨不忍睹的伤。
有了自家师叔相助,玉华这才倒过来那口气,被打的凹陷进去的胸口缓缓恢复原状,断成了好几截的骨头也重新愈合成原本模样,破裂开来的内脏长好了以后,不住冒血的口鼻也缓缓停止流血,身体逐渐有了爬起来的力气。
见自家师尊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了,被吓成了鹌鹑,揣着手手蹲在桌子底下的墨华这才小心翼翼挪出来,一边偷觑赵程程的脸色,一边试探着将自家师弟扶起,把人搀到桌边以后,却没敢让他落座,只手足无措的陪着玉华一起站在桌边,一眼一眼继续偷看赵程程,谨小慎微的向师尊投以询问目光。
实际上,别说是这群小辈了,就连二狗子这个客户也被吓得不轻,他跟他家大佬一起玩过这么多副本,也是第一次看见她上这么大的火。
大佬这个人脾气很好,性格也大大咧咧的,很少把什么事情放在心里压那么久,也从来没露出过这般冰冷的目光,即便之前在别的副本里被鬼怪劈头盖脸的扔大便,她都没这般愤怒过,在二狗子这个当弟弟的看来,大佬算得上是一个非常心软的人了。
与她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即便人家已经那么有本事了,却半点架子都没有,不像他们认知里的,在某一方面远超常人以后,就养出一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怪脾气。
相反,他姐长得漂亮不说,武力值还高,虽说不大聪明,但人家足够接地气,与她相处起来,是非常轻松舒适的,她不会给你半点压力,并且非常护犊子。
如今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破防,还如此不留情的将她亲自养大的亲徒弟打这么惨,她心里得多难受啊?
这么想着,二狗子这个当弟弟的也有点心疼,惊恐退去后,也不自觉的对玉华生出了些许不满,同样也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后,对着自家那个准备给玉华倒杯茶压压惊的傻徒弟云华勾勾手指:“云华!过来!
别搭理他,你听听他刚才说的那是人话吗?你都多余把他当个人看!来给你踏星师伯倒酒。”
后者乖巧的点点头,有些担忧的看了玉华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小碎步挪到仍余怒未消的赵程程身侧,默不作声当好一个倒酒的小丫鬟,闭耳塞听,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玉华一条胳膊还被自家师兄搀扶着,另一只手捂着仍在痛的胸口,同样也有些不知所措的偷眼看向一杯接一杯,将生死酒当水喝的师尊,犹豫了好半晌后,终究还是没敢问对方为什么突然发飙殴打自己,只低眉顺眼的垂眸看着面前那个云华师姐刚递过来,还没来得及倒上茶水的杯子,小小声道了个歉:“对不起,师尊,徒儿知错了。”
:“不必。”赵程程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面上再也不见往常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只僵硬着一张脸,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仰头喝干杯中的酒后,淡淡的摆手道:“收拾东西,走吧。
从今以后,你不用叫我师尊了,我们师徒缘分尽了,你出去另请高明吧,我教不了你。”
她这话,听得张家林和唐豆都僵硬了一瞬间,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目光中的震惊又缓缓退去,一言不发的低头剥瓜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半点都不打算为这个任务目标求情。
有什么可求情的?那小子都把他们家基友和闺蜜气成这样了,他们干嘛要替他求情?
进副本,是来玩游戏的,玩游戏的精髓在于“玩”,他们是来玩的,不是来受气的,只要能让自家好友开心,那失败一个副本又如何呢?
不得不说,宋天华这人护短的厉害,他教出来的徒弟们也紧随了老爷子,同样护短到不讲任何原则,不讲任何道理。
尤其赵程程不只是张家林的师妹,还是跟他玩了这么多年的好基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忍心让自家基友憋着这口气,就为完成这么一个主线任务的。
想开了以后,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释怀般的轻笑一声后,同样也将自己手中酒杯朝云华的方向举了一下,示意对方给自己满上一杯。
等师侄替自己倒满酒后,他又轻笑着将手中酒杯往赵程程的方向举了举,让自家基友明白自己的立场。
这么多年的默契,让两人不需要说话,仅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的用意,赵程程扫了一眼他捏着酒杯的手,冷硬的脸色稍有缓和,将自己的酒杯凑上去与他碰了一下,以此来表示对基友理解自己的感谢。
可他俩想开了,玉华却死活都想不开。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只是浅浅试探一下,就严重到被师尊逐出师门了,一张小脸瞬间吓得煞白,比刚才挨揍的时候还要难看。
几乎短短几秒钟不到,玉华就绝望的意识到,对方这次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青年眸中迅速积了满满一汪泪水,匆匆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后,他也顾不上师尊会不会生气殴打自己了,硬着头皮大步冲到赵程程身侧,像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跪在对方椅子边上仰视着师尊,带着哭腔哀求道:“师尊!你别赶我走,徒儿错了,徒儿跟你道歉!
求你了,师尊呜呜呜……徒儿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你把我赶出去,我就没有地方去了!
我错了,我以后不敢胡说八道了,求求师尊别赶我走!徒儿只是无心之失,我没想挖别人的金丹,我……我只是随口一说的……师尊你别生我气,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说到一半,他似是这才想起那个被惊得目瞪狗呆,以至于手脚都有些僵硬,楞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师兄一样,又忙将身体调转了方向,膝行到墨华脚边,抓着他的袖子哭嚎道:“师兄!你帮我劝劝师尊,我不是故意惹她生气的!
师兄,我这次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没想挖别人的金丹!师兄我求求你呜呜呜呜……”
墨华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样,努力屏蔽掉自己震惊的情绪,使唤自己现在还有些不听话的四肢跟随自家师弟的牵引挪到师尊面前,嘴唇抿了好几次后,才生硬的从喉咙中挤出这样一句话来:“师尊,师弟他不懂事,您……”
:“闭嘴吧。”赵程程都不等他说完便冷冷的打断道:“再多说一句,你也跟他一起走。”
听闻此言,墨华的脸也跟着白了,他无措的舔了好几次嘴唇,终究还是决定再为玉华争取一下:“师尊,您为何如此气愤?难道奉爻族……和您有什么渊源?”
:“没有渊源。”虽说心里难受,但赵程程的火气只针对玉华,对墨华的疑问,她还是不吝于解答一下的:“我非常厌恶……哦,不,痛恨那种整天想着霸占别人修为,为此不惜杀人取丹的狗东西,想也不行,说也不行。”
:“他……”墨华不知自己该怎么劝,也只能直挺挺的跪在原地,干巴巴的嘟囔着:“玉华他……他可能真没有这种想法……”
:“师尊!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用别人的金丹突破!我……我……”玉华一听自家师尊这么说,顿时激动起来,可说到一半,他又像是突然结巴了一样,“我我我”了好半天,这才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的坦白道:“徒儿就是奉爻族人!”
奉爻族人?
赵程程一愣,满肚子的火气先是消减大半,可稍一思考,那火又椅倍速飙升,几乎是瞬间就带着她的血压冲上了喜马拉雅,并且速度不减的继续往上窜,恨不得冲出大气层,直击外太空:“你是奉爻族人,还特么想取别人的金丹修炼???”
一看自家师尊后槽牙都快磨成半圆了,玉华顿时更慌了,连连摇头摆手,口中也慌忙解释道:“不不不!我没有!师尊你相信我,我没有想取别人的金丹……我只是……只是……我……徒儿方才只是……”
:“师尊……”有些话,哪怕玉华没说出口,墨华这个人精便已经想通其中关键了,见前者吭哧瘪肚半天都说不出来,他好心的打断了自家师弟,替他将对方的意思表达出来:“玉华方才说那些,只是见今日人多,他拿不准会不会有人赞同这种杀人取丹的修炼之法,这才出言试探的。”
:“是啊师尊!”玉华一听自家师兄都已经替自己说出来了,连忙再次膝行着贴近赵程程椅子边上,双手死拽着师尊的小臂连声附和:“今天人太多了,您又刚好说起我金丹初期到了瓶颈,说要替我想办法……徒儿只是……
只是突然想让你知道我们奉爻族人修为不精纯是天生的,怕您想岔了,多费心神,又碍于大家都在,才出此下策的师尊您莫要生气,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求你了!”
:“碍于人多才出言试探?”赵程程重复了一遍两人方才的话,又颇为不屑的轻哼一声:“是怕我也觊觎你的金丹,才出言试探的吧?”
:“没有!”玉华闻言心头一紧,急急地反驳道:“玉华从来没怀疑过师尊会觊觎我的金丹!
徒儿与师尊相处几十余年,师尊是什么样的人,徒儿再清楚不过了!你绝对不会为了一己私利,用那种下作手段去夺取他人修为的!
再说师尊修为深不可测,根本不屑要徒儿这区区一颗金丹!您要我的金丹屁用没有,我这么点儿修为,都赶不上您培养我费的功夫多,有这些时间,您早就自己修炼出更深的修为了,要我的金丹简直得不偿失!
我只是……只是……我怕……人多嘴杂,万一……万一谁出去不小心说漏嘴了……我……我怕……”
说到这里,他又卡壳了,犹犹豫豫的扫视了一眼其余人。
赵程程见不得这个平日里什么什么都干净利落的熊徒弟这么磨叽,直接不由分说的扬手给在场所有人下了一个禁制,又不耐烦的蹙眉催促道:“但说无妨,现在他们谁都说不出来半个关于奉爻族的字了。”
玉华闻言放下心来,老老实实将自己所有顾虑都脱口而出:“二百余年前,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就打起了奉爻族的主意,他们一开始还小心试探,等发现了奉爻族人修为不够精纯以后,便想尽办法破了我族的防护大阵,联手打进奉神山,一夜之间,几乎所有族人被屠戮的一干二净,我父母未雨绸缪,提前把我送走,还给了我一块可以隐藏身份的玉佩,这才让徒儿逃过一劫。
可他们……我父母,还有我的族人们,他们全都死了!所有结丹的修士都被杀了,那些修为尚低的……被他们抓走,当做畜生一样圈养起来,待结丹之日,就是他们被宰杀之时……
我恨!”
越说,玉华的目光就越阴冷,他咬着牙膝行向前,更靠近赵程程的椅子一些,一双手再次攥住了自家师尊的手腕,用胳膊抹了一把眼中遮挡视线的泪水,又定定的仰头看着对方,一字一顿的说:“师尊,我恨!
你说得对,谁练一身修为,是为了给别人用的?我们只是想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窝在奉神山,只是想活下去!
可是他们不给我们活路,他们……嘶……师尊……他们把我父母和族人全都杀了……他们都死了呜呜……全都死了呜呜呜……
还有……还有那些被抓去的……师尊,徒儿都不敢想他们会遭遇什么呜呜呜……
我……我没有办法,只能隐藏身份,四处躲藏,拿着父母给我的玉佩,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我恨他们!我想报仇!
呜呜呜……师尊,徒儿想给我的亲人们报仇……”
说到这里,他使劲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又抹掉再次流的满脸都是的泪水,仰起头继续哭道:“我知道他们都有哪些门派,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记得,徒儿想努力修炼,亲手为我家族和奉爻族报仇!
我的仇人太多了师尊,我怕被人知道这些秘密以后,我活不到亲手报仇的那天,我还怕……还怕连累你和师兄呜呜呜……”
越说越伤心,他终究还是没憋住,特别没有b数的站起身来,整个爬到了那个还有点生气的师尊身上,蹭了她满头顶都是眼泪鼻涕不说,还将本来就赶不上他高的师尊衬得跟一个小手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