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赵建国便带着岁安去赴了一个饭局。
做东的是这片区的一位实权管理员,姓钱,管着市场、卫生等一摊子事。
这钱管理员早就想巴结赵建国、岁安这些在省里的专家,几次三番邀请,赵建国之前都推了。
这次,为了岁安,他算是给了对方这个面子。
酒局设在一家颇为雅致的私房菜馆。
钱管理员早早就在门口等候,见到赵建国和岁安,脸上堆满了热情乃至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极低:
“赵专家!萧专家!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快请进,快请进!”
包厢内装修考究,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凉菜和名酒。
作陪的还有钱管理员手下的几个股长,见到赵建国和岁安,无一不起身,恭敬地问好。
“赵专家,萧专家,略备薄酒,不成敬意!我先敬二位一杯,感谢二位赏光!”
钱管理员亲自斟酒,双手捧着酒杯,就要敬酒。
赵建国却只是抬了抬手,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
“钱管理员客气了。
酒就不喝了,下午还有工作,规定要紧。”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隐隐的威严。
岁安也微微颔首,并未去碰酒杯,只是淡淡道:
“多谢钱管理员好意,心领了。”
钱管理员举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化为更深的敬畏。
他连忙放下酒杯,连声道:
“是是是,赵专家、萧专家高风亮节,是我考虑不周!
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他赶紧让人换上最好的新茶。
整个饭局,赵建国和岁安都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话也不多。
但钱管理员和他的手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不停地找话题,小心翼翼地奉承着,汇报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工作。
气氛看似热络,实则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赵建国和岁安手中。
他们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就自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让钱管理员等人不得不弯腰敬茶,小心应对。
三巡后,赵建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放下茶杯,对钱管理员说道:
“钱管理,有件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钱管理员立刻正襟危坐:
“赵专家您请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建国语气平淡:
“就是前些天,这位萧专家的夫人,在你们市场买菜,被一个叫王老五的摊主无故辱骂,还险些被推搡,受了不小的惊吓。
听说,那个王老五,是市场管理处张主任的亲戚?”
钱管理员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捅到了萧专家这里!
他额角瞬间见汗,连忙道:
“有这种事?我……我马上查!一定严肃处理!”
岁安这时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冷意:
“昨天,张主任确实带着王老五登门道过歉,态度很是‘诚恳’。
不过,今天我们去市场,发现王老五依旧在原摊位,态度依旧蛮横,正在欺辱一位老农。看来,张主任的严肃处理,只是做做样子。”
这话如同一个耳光,扇在了钱管理员脸上。
他心中把张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蠢货!
竟然敢如此阳奉阴违,糊弄到省里专家头上!
赵建国接过话头:
“钱管理员,市场管理,关乎民生福祉,也体现一地之风。
若管理人员徇私舞弊,纵容亲属狐假虎威,欺行霸市,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他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只是点出了这两个事实,并要求合适的处理。
这理由堂堂正正,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钱管理员立刻表态,语气斩钉截铁:
“赵专家,萧专家,您二位放心!
这件事我一定秉公处理,张xx徇私枉法,管理不力,即刻停职检查!
那个王老五,立刻清出市场,永不录用!
我们绝不容许这种害群之马破坏市场秩序,惊扰了尊夫人,更是罪加一等。”
事情到此,似乎已经解决。
但赵建国和岁安都明白,他们今天坐在这里,接受了这顿饭局,本身就已经跟钱管理有了关系。
有些话,无需明说。
从私房菜馆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建国递给岁安一支烟,岁安摆手谢绝了。
赵建国自己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岁安,”
赵建国跟岁安相处的时间最长,早已经把他看成可培养的后辈,私下里,他们一直也不称对方什么“专家”。
他看着远处,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看到了吗?有时候,我们一句话,甚至不需要说话,就能让那些宵小之辈付出代价。
这看起来很简单,很痛快。”
岁安点了点头,他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权力带来的便利。
赵建国话锋一转:
“但你要记住,这种一句话的背后,是我们欠下的人情。
今天,我为了你,欠了钱管理员一个人情。
虽然处理张主任和王老五是理所应当,但由他出手,和我们通过正规渠道反映,性质是不一样的。”
他看向岁安,目光深邃:
“官场之上,人情债最是难还。
欠了人情,就意味着将来在某些时候,你可能需要在违背原则的前提下,给予对方一定的便利。
所以,要学会筛选。
什么样的人情值得欠,欠多少次,为谁而欠?这都需要权衡。”
“你的能力,你的位置,注定会让你接触到越来越多的人和事。
保持本心固然重要,但也要懂得运用规则和势,同时更要懂得保护自己,避免被不必要的人情拖累。
今天这事,为你出头,值得。
但以后,你要自己学会判断。”
赵建国语重心长。
岁安认真听着,心中凛然。
他之前更多沉浸于技艺和与清欢的小世界,对于这些官场生态和人情世故,确实涉足不深。
赵建国这番话,如同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光环背后的复杂。
他郑重地向赵建国躬身一礼:
“赵哥,今日之事,多谢您。
您的教诲,岁安铭记于心。”
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走吧,回去陪弟妹。
以后这类事情,心里有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