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风波,如夏日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
陆子昂被清退,王大力官复原职,石料组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干劲。
那些关于解构主义和几何体的荒唐指令,成了工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晚饭时分,小屋里飘着饭菜香气。
岁安一边给清欢夹菜,一边将周守拙与陆子昂在工地上那场狗咬狗的闹剧,当作笑话讲给她听。
“……那陆子昂,仗着家里有点背景,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指着周守拙的鼻子骂‘老顽固’,”
岁安学着陆子昂那轻狂的样子,又模仿周守拙气得发抖的模样:
“结果你猜怎么着?
周守拙还没怎么着呢,那小子自己先慌了神,伸手就推了一把。
周守拙也是个人精,顺势就倒下了,哎呦哎呦地叫唤,那叫一个逼真。”
清欢捧着碗,听得入神,听到周守拙倒地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弯成了月牙。
“真的?老头放得下面子?”
“可不是么。”
岁安笑着摇头:
“报道一发,舆论哗然。
那陆子昂,就这么灰溜溜地被撵走了。”
接下来几天,王大力回来主持大局,工匠们心气顺了,工作效率更高。
然而,清欢的肚子却像吹气球一样,一天比一天更大。
双生胎的负担远超单胎,她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笨拙,腰酸背痛成了家常便饭。
她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姑娘,骨子里有股韧劲,不愿意事事依赖岁安,让他工作分心。
她坚持自己料理简单的起居,收拾小屋,甚至还想踮脚去够柜子顶上的东西,把岁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她按在椅子上。
“清欢,这些事等我回来做,别自己动手!”
岁安语气带着后怕的严厉。
清欢抿着唇,有些不甘心:
“我没那么娇气……以前在山里,什么重活没干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岁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浮肿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指腹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你现在是最金贵的时候,肚子里装着两个小宝贝呢,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手法熟练,力度恰到好处,清欢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心里突然出现一丝焦躁。
这焦躁,到了夜晚,尤其鲜明。
医生说,过了头三个月,胎盘相对稳定,如果孕妇身体状况良好,动作轻柔是可以同房的。
清欢记着这话。
随着孕中期到来,激素的波动,让她对岁安的渴望与日俱增。
那不仅仅是欲望,更像是一种情感的确认。
今晚亦是如此。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清欢便缠了上来。
她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游走,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岁安,”
她声音糯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问过医生了,说可以的……”
岁安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清欢,再等等,好不好?
我知道可以,但我还是担心。
两个孩子呢,我们小心为上,好不好?”
他何尝不想她?
心爱的女人在怀,孕中的她更添了几分丰腴与柔媚,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他脑海里总绷着一根弦,关于她和孩子的安全,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冒任何一丝可能的风险,哪怕那风险只有万分之一。
见他还是拒绝,清欢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她猛地抽回手,用力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耸动起来。
“清欢?”
岁安心里一紧,凑过去想搂她。
“别碰我。”
她带着哭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彻底隔绝了他的触碰。
岁安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耐心地躺回去,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是我不好,清欢,再忍一忍,等宝宝们平安出生,好不好?”
他低声哄着。
回应他的,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她到底还是哭了。
眼泪迅速浸湿了枕头,那无声的流泪比大声的哭闹更让岁安心疼。
不知哭了多久,清欢大概是累了,抽泣声渐渐平息。
岁安以为她睡着了,刚松了口气,准备自己也睡去,却听到她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不要……走开……”
她含糊地呓语,手脚不安地挣动。
岁安立刻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脸:
“清欢?醒醒,做噩梦了?”
清欢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涣散了一瞬,聚焦在岁安脸上。
确认是他之后,巨大的委屈和后怕瞬间袭来。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打着他的胸口,边哭边骂:
“萧岁安,你这个混蛋,呜呜……你不要我跟孩子了。
你跟那个姓林的女记者走了,你不要我们了。”
岁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指控砸得一脸懵,但只能任由她捶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不要你和孩子?
我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要,就要你和孩子们。”
“你骗人,我梦到了。
你跟她有说有笑,一起走了,看都不看我跟孩子一眼……”
清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梦境当成了现实:
“你就是嫌我现在胖了,丑了,不方便了,你不愿意碰我。”
原来根子在这里。
岁安恍然大悟,结果还是过不去,这他坚决拒绝。
然后,清欢就在岁安怀里哭骂了一个晚上,却丝毫不影响岁安入睡。
夜晚的噩梦与泪水,岁安尚能接受。
可当白日的天光来临,岁安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
她的情绪说变就变,细腻敏感得像是沾不得半点尘灰的琉璃。
往往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话,岁安若是正凝神思考某个雕刻细节,回应得慢了片刻,或是压根没听清,待他回过神来,屋里便已不见了清欢的身影。
“清欢?”
他放下手中的图纸,唤了几声,无人应答。
一种熟悉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寻找。
厨房没有,卧室没有,最后,在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前,他听到了里面细碎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