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田镇的月光刚爬上老槐树的枝桠,树洞里的银光就开始扭曲。起初只是细微的晃动,像烛火被风扫过,可没过半刻,那些光突然凝成无数根银丝,丝丝缕缕缠向树下荡秋千的孩童——那秋千是村民用槐树枝新做的,绳结处还缠着孩子们亲手编的红绳,此刻红绳正被银丝悄无声息地腐蚀,渗出黑褐色的汁液。
“小柱子!快下来!”阿镜刚冲到树下,就看见最上面的男孩突然僵住,双眼翻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银丝缠成网,网眼处渗出缕缕黑烟,那是魂魄被撕扯的痕迹。更骇人的是,树洞里飘出的白褂小影不再荡秋千,而是围着秋千架转圈,嘴里发出“嘻嘻”的笑,笑声里混着磨牙般的“咯吱”声,听得人后颈发麻。
达初的狐火瞬间炸开,蓝绿色的火焰在秋千架周围织成圈,银丝一触到火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腥臭的脓水。可那些白褂小影却穿过火圈,钻进孩子们的影子里,被钻进影子的孩子突然开始抽搐,指甲变得乌黑,往自己的脸上抓去——他们的影子正在被小影啃噬,边缘像被虫蛀过般残缺不全。
“不是锁魂草的光!”阿镜的蓝火长剑劈向最近的小影,剑刃穿过虚影的瞬间,小影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颗银亮的颗粒,钻进旁边女孩的眼睛里。女孩尖叫着捂住眼,指缝里渗出的不是泪,是银白色的浆液,“是‘影蚕’!它们借锁魂草的气息伪装成小影,在啃食活人的魂!”
毛小方拄着桃木拐杖赶来时,拐杖头的铜铃正疯狂震颤,铃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是‘养影人’!五十年前那个疯女人的男人!他当年没死透,躲在乱葬岗用自己的血肉养影蚕,就等月圆夜借孩子们的魂复活!”
他话音未落,树洞里的银光突然暴涨,整棵老槐树剧烈摇晃,树干上裂开无数道缝,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银线,线尾拖着半透明的小影,每个小影的胸口都插着根细小的骨针——正是用当年夭折孩童的指骨磨的。
“爹娘我们饿”小影们齐声哭喊,声音却像无数只虫子在爬,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被钻进影子的孩子们突然站起来,像提线木偶般往树洞里走,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银线,线尾缠着团黑色的东西,那是被啃剩下的魂核。
“小海!阿秀!带没被缠上的孩子回三清观!用墨斗线蘸黑狗血封门!”毛小方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爆出金光,暂时逼退涌来的银线,“阿镜,照准树洞中心!那里有养影人的本命灯!达初,护住孩子们的影子,影蚕怕狐族的魂火!”
达初忍着心口的剧痛,九条尾巴同时展开,狐火顺着尾巴尖淌下,在地上汇成片蓝绿色的火海。被影蚕钻进影子的孩子一踩进火海就发出凄厉的惨叫,影子里的小影被逼出来,在火中翻滚成银球,最终化作灰烬。可他的尾巴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影蚕在反噬他的魂,每逼出一只,他的魂火就弱一分。
阿镜的长剑劈开树洞的瞬间,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洞底竟躺着具半腐烂的尸体,尸体的胸腔里插着根银烛,烛火是诡异的银白色,烛芯里缠着根发黑的脐带——正是养影人的本命灯,用他和疯女人未出世的孩子的脐带做的。
尸体突然睁开眼,眼眶里爬满了银亮的影蚕,他缓缓抬起手,树洞里的银丝全部绷直,像无数把小剑,刺向阿镜的心脏:“我的孩子要借他们的魂活过来谁也拦不住”
阿镜的长剑刺穿银烛的刹那,烛火突然炸开,无数影蚕从烛芯里涌出,钻进她的影子里。她只觉脑袋一阵剧痛,眼前浮现出养影人的记忆:疯女人被烧死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怀里抱着刚出生就夭折的孩子;他挖开孩子的坟,取出脐带时,指甲缝里全是自己抓烂的血肉;他躲在乱葬岗的棺材里,用自己的魂喂影蚕,看着它们从透明长成银亮,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的孩子不想这样!”阿镜嘶吼着咬破舌尖,守护之血顺着剑尖淌下,滴在银烛的烛泪里,“他在哭!他不想啃食别的孩子!”
银烛的火焰突然变成温暖的橘黄色,烛芯里的脐带化作道小小的虚影,虚影对着养影人的尸体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被影蚕啃噬的孩子们,轻轻吹了口气。那些钻进影子里的影蚕突然停住,从孩子们的影子里钻出来,聚成个银亮的球,往虚影飞去。
养影人的尸体发出震耳的咆哮,想伸手抓住银球,却在触到橘黄火焰的瞬间开始腐烂,化作滩黑泥,泥里浮出块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安”字——是他给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
树洞里的银光渐渐褪去,白褂小影们露出原本的模样:瘦骨嶙峋,眼神怯怯,不再啃噬影子,只是围着橘黄火焰转圈。锁魂草的真身在此时从黑泥里钻出来,草叶上的露珠落在小影们身上,小影们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星光,跟着虚影往月亮的方向飘去。
达初的狐火已经弱得像残烛,他踉跄着扶住阿镜,看见她影子边缘的残缺正在慢慢愈合:“你”
“没事了。”阿镜笑着擦去他嘴角的血,他的尾巴已经恢复了光泽,只是最蓬松的那条缺了个角,像被虫咬过,“你的魂火”
“还在。”达初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以后再不会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
三清观的门被撞开时,小海和阿秀正用墨斗线缠着被救回来的孩子,孩子们的影子虽还残缺,却不再抽搐。阿秀的铜镜悬在半空,镜面映出乱葬岗的方向,那里有朵银白色的花开了,花瓣上坐着个小小的虚影,怀里抱着块刻着“安”字的玉佩,正对着甘田镇的方向笑。
老槐树上的秋千还在晃,红绳被银线腐蚀的地方长出了新的嫩芽,嫩芽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眼睛,温柔地看着树下相拥的身影。
只是没人注意到,树洞里还残留着颗银亮的颗粒,在黑暗中轻轻蠕动,像颗没被发现的影蚕卵——它在等下一个月圆夜,等下一个被悲伤吞噬的灵魂。
那枚在树洞里蠕动的银亮颗粒,像一颗被遗忘的星辰,在黑暗中悄然等待。三日后,恰逢甘田镇的“送鬼节”,镇上家家户户点燃艾草,空气中飘着苦涩的药香,却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影蚕卵孵化的信号。
最先出事的是镇西的王寡妇。她傍晚去给亡夫上坟,回来时脚步虚浮,眼睛发直,见人就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床上沾着暗红的血痂。邻居想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她指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尖又黑,在墙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嘴里反复念叨:“他回来了带着银线回来的”
阿镜和达初赶到时,王寡妇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稻草人,稻草人的胸口插着根银线,线尾缠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影子在煤油灯下扭曲成蛇形,影子的指尖竟长出了细小的银刺,正一点点刺向旁边玩耍的孩童。
“影蚕卵孵化了,它钻进了王寡妇的影子里。”达初的狐火在指尖跳动,映出他凝重的脸,“送鬼节的阴气最重,它借这股劲儿破壳了。”
阿镜的蓝火长剑出鞘,剑光照亮墙角——那里堆着十几个稻草人,每个稻草人的影子都在微微蠕动,像有活物在里面钻。“它在复制自己,用稻草人的影子当容器。”她一剑劈向最近的稻草人,稻草纷飞中,无数银亮的小线窜出来,像撒了把碎星,一半钻进墙缝,一半扑向孩童的影子。
“拦住它们!”毛小方拄着桃木拐杖赶来,拐杖头的铜铃发出震耳的响声,银线一听到铃声就瑟缩了一下,“影蚕怕至阳之物!达初,用你的魂火围圈!”
达初展开九条尾巴,狐火如潮水般漫开,在院子里烧出个火圈。银线撞在火圈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青烟。可王寡妇怀里的稻草人却突然炸开,银线像喷泉般涌出,直扑火圈的缝隙——那里站着个吓得发抖的小女孩,她的影子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小心!”阿镜飞身挡在女孩身前,长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屏障。银线撞在剑身上,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尖啸,竟在剑面上留下细密的划痕。她突然觉得手腕一麻,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里,不知何时缠上了根银线,正往手肘爬。
“阿镜!”达初的狐火瞬间收紧,将她和女孩裹进火圈中心。他的尾巴在颤抖,最蓬松的那条缺角处,竟渗出了血珠——魂火催得太急,旧伤复发了。
王寡妇突然尖笑起来,她怀里的稻草人残骸里,钻出个指甲盖大的银影,影身是个模糊的孩童模样,正对着火圈里的女孩流口水:“我的小容器快让我进去呀”
“那是养影人的残魂附在影蚕上了!”毛小方的拐杖重重顿地,杖头的金光直射银影,“他想借影蚕重生,用孩童的纯魂当养料!”
银影被金光射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却更疯狂地冲击火圈。火圈的光芒渐渐变暗,达初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尾巴已经有三条变得半透明。阿镜看在眼里,突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长剑上,蓝火猛地暴涨,剑身上浮现出古老的符文——那是她以精血催动的“破影咒”。
“以我之血,断你之影!”长剑划破空气,带着血色的蓝光劈向银影。这一次,银影没能躲开,被劈成两半,却在落地的瞬间化作无数更小的银点,一半钻进王寡妇的影子,一半钻进了地底。
王寡妇“咚”地倒在地上,影子恢复了正常,只是她的眼神空洞,像丢了魂。毛小方探了探她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只是魂被吸走了大半,得慢慢养。”
达初的狐火终于熄灭,他踉跄着扶住阿镜,尾巴上的血迹染了她一身:“你又逞能”
“彼此彼此。”阿镜扶住他的腰,发现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你的魂火”
“没事。”达初笑了笑,指尖拂过她手腕上的银线痕迹,那里已经红肿起来,“倒是你,被缠上了还不吭声。”
毛小方用桃木汁给王寡妇擦了擦脸,叹道:“这影蚕残魂钻到地底,怕是要往乱葬岗去。那里埋着太多没来得及投胎的孩童,正是它最喜欢的养料。”
墙角的阴影里,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正顺着墙根往门外爬,爬过门槛时,被月光照得亮了亮——它的尽头,连着片被踩烂的艾草,艾草下,是通往乱葬岗的密道入口。
夜风吹过,送鬼节的艾草香里,那丝甜腥越来越浓了。镇上的狗突然集体狂吠,声音里满是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底钻出来,顺着街道,往家家户户的窗缝里钻。阿镜握紧达初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这一夜,恐怕又要无眠了。
乱葬岗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笑声像被水泡过,黏糊糊的,裹着泥土的腥气,顺着风,飘进了甘田镇的每个角落。
乱葬岗的荒草在夜风中疯狂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阿镜和达初赶到时,只见坟包间飘着数十个半透明的孩童虚影,都穿着破烂的小褂,手里攥着生锈的长命锁,正围着一个土坑叽叽喳喳。坑底隐约有银光闪烁,伴随着细碎的啃噬声——影蚕残魂竟真的钻到了这里,正拖着地底的孩童骸骨往上爬,每拖出一具,就有一缕虚影被银线缠住,渐渐变得透明。
“它们在吞噬生魂!”达初的狐火骤然炸开,九条尾巴在夜空中舒展成扇形,火光映得荒草尖都泛着金红,“阿镜,用破影咒守住坑口!这些孩子的魂本就虚弱,再被啃噬就彻底散了!”
阿镜应声拔剑,蓝火长剑在月光下划出圆弧,剑气将土坑围了个圈。银线撞在剑气屏障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却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手臂发麻。她瞥见坑边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婴孩冢”——这里竟是几十年前镇里夭折孩童的合葬处,难怪影蚕残魂会选在这里。
“这些孩子是当年那场瘟疫死的。”毛小方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声音发颤,“我爹说过,那时候缺医少药,家家户户都在哭,最后只能挖个大坑一起埋了”他突然指向坑底,“快看!那是什么?”
坑底的银光中,竟躺着个巴掌大的铜锁,锁身上刻着“平安”二字,锁孔里缠着密密麻麻的银线,每根银线都连着一具骸骨。影蚕残魂正趴在铜锁上,像只贪婪的蜘蛛,用银线汲取骸骨里残存的生魂,它的身形已经比在王寡妇家时大了一圈,隐约能看出孩童的轮廓,只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那是镇里老银匠打的‘镇魂锁’!”达初的狐火猛地压向坑底,“当年埋孩子时,每户都捐了银饰熔进去,想镇住怨气,没想到成了影蚕的养料!”
话音未落,影蚕残魂突然尖啸一声,无数银线从锁孔里爆射而出,穿透剑气屏障的缝隙,直扑离得最近的毛小方。老头反应不及,被银线缠上了手腕,瞬间面如金纸,嘴角渗出黑血:“这东西在吸我的阳气!”
“放开他!”阿镜长剑反挑,蓝火顺着银线烧去,却见影蚕残魂突然缩回银线,拖着镇魂锁往更深的地底钻,坑底的泥土像沸腾的粥般翻涌起来。达初飞身扑过去,按住毛小方的手腕,狐火顺着伤口往里烧,银线遇火化作黑烟,老头才喘过气来,指着坑底颤道:“它要去镇西的老井!那里通着地下暗河,要是让它顺着水流到镇上”
阿镜和达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寒意。镇西老井是甘田镇的水源,一旦被影蚕污染,后果不堪设想。达初抱起毛小方往镇上跑,阿镜则纵身跳进土坑,长剑插入镇魂锁旁的泥土,剑气顺着地脉蔓延,在影蚕残魂身后织成网。
坑底黑得像泼了墨,只有剑尖的蓝火亮着一点光。阿镜能听见影蚕残魂在前方逃窜的窸窣声,还有银线刮过岩石的锐响。不知追了多久,脚下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溶洞,暗河在洞底流淌,泛着诡异的绿光,影蚕残魂正拖着镇魂锁往水里跳。
“休想!”阿镜挥剑斩断数根银线,剑气劈在水面上,激起丈高的水花。影蚕残魂被水花浇得一滞,转身发出刺耳的尖叫,无数银线从四面八方缠来,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猛地想起达初的话,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剑上,破影咒的符文在洞壁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银线一触到红光就剧烈抽搐。
就在这时,溶洞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达初扶着毛小方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着艾草火把的村民:“阿镜,用这个!”他抛过来个布包,里面是硫磺和糯米——都是驱邪的老法子。
阿镜接住布包,反手撒向影蚕残魂。硫磺遇火炸开,糯米黏在银线上,竟像长了根似的往影蚕体内钻。影蚕残魂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形急剧缩小,眼看就要被糯米裹住,突然猛地撞向镇魂锁,锁身“咔嚓”裂开,里面滚出颗鸽蛋大的珠子,通体雪白,散发着柔和的光——竟是当年银匠偷偷熔进去的“养魂珠”,专门用来温养孩童残魂的。
影蚕残魂一口吞下养魂珠,身形瞬间暴涨,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镜,猛地扑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达初的狐火如火龙般席卷而至,将影蚕残魂裹在中间,他嘶吼着催动魂火,九条尾巴上的毛发根根竖起,最细的那条甚至开始变得透明:“阿镜!快用镇魂锁碎片!”
阿镜捡起裂开的铜锁,拼尽全力将碎片刺向影蚕残魂的核心。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影蚕残魂在狐火和铜锁碎片的双重灼烧下渐渐消散,化作点点银光融入暗河。养魂珠从它体内滚落,悬浮在水面上,那些被吞噬的孩童虚影慢慢从珠子里飘出来,围着珠子转了圈,对着阿镜和达初深深鞠躬,然后化作星光,消散在溶洞深处。
达初脱力地倒在地上,尾巴只剩下六条还保持着实体,脸色白得像纸。阿镜扑过去抱住他,发现他的体温烫得吓人:“你怎么样?别吓我!”
“没事”他虚弱地笑了笑,指尖划过她脸颊的血痕,“看,赢了。”
毛小方拄着拐杖走到水边,捡起养魂珠,老泪纵横:“孩子们终于能安息了。”村民们举着火把,默默往暗河里撒着纸钱,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后怕,有释然,还有对逝者的敬畏。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蒙蒙亮。达初被送回三清观静养,阿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朝阳一点点爬上屋顶,将甘田镇染成温暖的金色。王寡妇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晒被子,看见阿镜,露出个腼腆的笑:“阿镜姑娘,谢谢你啊。”
墙角的阴影里,最后一丝银线被朝阳烧成了灰。阿镜摸了摸腰间的剑,剑身上还沾着暗河的水汽,她抬头望向乱葬岗的方向,那里的荒草在晨光中安静地伏着,仿佛从未有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缠斗。
只是没人注意,暗河下游的芦苇荡里,一片残破的荷叶上,沾着颗芝麻大的银点,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颗等待苏醒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藏起了自己的锋芒。而三清观的窗台上,达初望着那片芦苇荡,指尖的狐火忽明忽暗,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甘田镇的平静,似乎总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涌,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在暗处窥伺着这片土地?
暗河下游的芦苇荡泛着青黑色的晨雾,那芝麻大的银点在荷叶上轻轻颤动,突然“啵”地裂开,钻出条比发丝还细的银线,像有生命般往岸边游。它钻过湿润的泥土,爬上块埋在芦苇丛里的旧木牌——牌上刻着“渡魂桥”三个字,边缘早已被水泡得发胀。银线顺着木牌缝隙往里钻,牌身竟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在流血。
三日后,甘田镇渡口的老艄公发现,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底部,不知何时缠满了透明的丝线,摸上去黏腻冰凉。他骂骂咧咧地用刀去割,丝线却突然收紧,勒进他掌心的老茧里,渗出血珠。当天下午,老艄公就疯了,抱着船桨坐在船头,逢人就喊:“水里有东西要上岸它们抓着我的脚呢”有人往水里看,只见船底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的银线正顺着船锚往上爬,像无数条透明的蛇。
阿镜和达初赶到时,老艄公已经被捆在岸边的老槐树上,他的脚踝处缠着圈银线,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蔓延到小腿。“那是影蚕的幼虫!”达初的狐火在指尖跳动,却不敢贸然靠近——老艄公的影子正被银线拽向水面,一旦影子脱离本体,人就会彻底变成行尸走肉。
阿镜抽出长剑,蓝火沿着银线往水里探,刚触到水面就“滋”地冒起白烟。水里传来无数细碎的尖叫,像是有千万只虫在啃噬木头。她突然发现,水面倒映的天空竟是暗紫色的,云团像被揉皱的血布,而岸边所有的影子都在往水里倾斜,包括她和达初的——影蚕幼虫在借水的倒影拉拽活人的影子!
“快砍断船锚!”毛小方举着桃木剑赶来,剑身上涂满了黑狗血,“它们把船锚当媒介,正往岸上引暗河里的阴气!”达初纵身跳上乌篷船,狐火凝成利爪,猛地劈向船锚链。火星四溅中,铁链“哐当”断裂,可断裂处立刻钻出更多银线,像喷泉般涌向岸边。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鼓起个巨大的水泡,泡里浮出颗布满孔洞的头颅,眼眶里塞满了银线,正是之前钻进地底的影蚕残魂!它已经长成半人高,身体由无数银线编织而成,怀里抱着颗发绿的珠子——竟是之前沉入暗河的养魂珠,只是此刻珠子里渗出的不再是白光,而是粘稠的黑液。
“把珠子还回来!”阿镜挥剑劈向影蚕残魂,却被它用银线缠住剑身。影蚕残魂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声音像无数孩童在哭嚎:“这珠子里有那么多魂够我养出千万只影蚕整个甘田镇都会变成我的容器”
它猛地将养魂珠往水里按,暗河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银线从河底窜出,像海草般缠向岸边的人。老槐树上的老艄公突然剧烈抽搐,他的影子被银线彻底拖入水中,身体“咚”地倒在地上,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不能再等了!”达初突然抓住阿镜的手腕,将狐火渡到她的剑上,“用我们的血混合魂火,能暂时压住阴气!”阿镜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剑身上,蓝火瞬间染上金红色,像燃烧的血焰。两人合力将长剑刺入水面,火浪沿着银线往河底冲,水里的尖叫变成了惨嚎,影蚕残魂抱着养魂珠往后退,却被火浪追上,半边身体烧得滋滋作响。
“你们毁了我的容器我要你们陪葬!”影蚕残魂突然将养魂珠捏碎,黑液混合着无数细小的银线爆开,化作漫天银雨洒向岸边。达初一把将阿镜推开,自己却被银雨淋了大半,瞬间倒在地上,九条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达初!”阿镜扑过去抱住他,发现他的皮肤下全是蠕动的银线,“你撑住!我这就救你!”她捡起地上的桃木剑,蘸着自己的血往他身上抹,银线遇血发出尖叫,却只是退了退,并没有消失。
毛小方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镇西跑:“老银匠!镇西的老银匠还活着!他说过镇魂锁有对家,是用百家铁熔的‘破邪钉’!”阿镜刚要跟上,却被影蚕残魂缠住脚踝,它的身体虽被烧得残破,眼神却越发疯狂:“他活不成了影蚕钻进魂里,神仙都救不了”
“闭嘴!”阿镜怒吼着挥剑斩断银线,抱起达初往镇西冲。达初靠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尾巴只剩下三条还能勉强摆动,他扯了扯阿镜的衣角,声音轻得像羽毛:“别管我救镇上的人”
“胡说!”阿镜的眼泪砸在他脸上,“要走一起走!”
镇西的老银匠铺早就破败了,只有个瞎眼的老头守着。毛小方正跪在地上翻找,见阿镜进来,急道:“找到了!在这儿!”他手里捧着个布满铜锈的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七根黑铁钉子,钉头刻着狰狞的兽纹。
“这钉子要蘸着至纯的阳气才能用”老银匠摸索着抓住阿镜的手,枯瘦的手指触到达初时猛地一颤,“这孩子魂火快灭了他的阳气最纯”
阿镜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达初,心脏像被攥住般疼。达初却突然睁开眼,用尽最后力气将狐火聚在指尖,点向黑铁钉:“用我的魂火”钉子瞬间被金红色的火焰包裹,阿镜含泪抓起钉子,转身冲向渡口。
影蚕残魂正站在渡桥上,指挥着银线往镇里蔓延,岸边已经倒下了十几个村民,影子都被拖进了水里。阿镜将钉子一根根钉进桥面,每钉下一根,就有无数银线化作飞灰,影蚕残魂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最后一根钉子落下时,影蚕残魂突然扑向阿镜,想同归于尽。达初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用尽最后的魂火将它缠住,对阿镜喊道:“快!用剑!”阿镜闭着眼挥剑刺穿了影蚕残魂和达初之间的银线,也刺穿了影蚕的核心。
影蚕残魂在蓝火中彻底消散,暗河的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倒映的天空重新变得湛蓝。达初的身体却越来越透明,他笑着抬手想摸阿镜的脸,指尖却穿过了她的皮肤:“别哭我只是回狐族休养几年”
“不准走!”阿镜死死抱住他,却只抱到一团温热的雾气。达初的影子慢慢融入她的影子里,九条尾巴的轮廓在她影子边缘闪了闪,最终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钻进她的剑鞘。
毛小方和村民们围过来,看着阿镜抱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哭到失声。老银匠摸着手里的养魂珠碎片,叹了口气:“魂火入鞘,这是认主了等他魂火养足了,自然会回来。”
三个月后,甘田镇的渡口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没人再敢用那艘乌篷船。阿镜每天都会坐在渡桥上,摩挲着剑鞘上若隐若现的狐尾纹路。有孩童问她在等谁,她总会笑着指向天边:“等一个会用尾巴挠我手心的笨蛋。”
而在暗河深处,一块不起眼的鹅卵石下,颗米粒大的银点正贪婪地吮吸着水底的阴气,它的外壳上,隐约映出九条尾巴的影子——影蚕的余孽,从未真正消失。甘田镇的故事,还远没到结局。
甘田镇的雾,是从秋分那天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清晨的薄雾带着点腥甜,像掺了血的蜂蜜,黏在人皮肤上迟迟不散。可没过三天,雾就浓得化不开了,两米外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走在里面像陷进了活人的胸腔,每一步都踩着湿滑的黏膜感。镇上的狗开始整夜狂吠,叫声里裹着哭腔,到后来竟有几条直接冲进雾里,再也没回来。
阿镜握着达初留下的那柄剑,剑鞘上的狐尾纹路在雾里泛着冷光。她发现雾里藏着东西——不是影蚕的银线,而是更恶心的玩意儿:像被水泡胀的人皮裹着骨头,在雾里飘来飘去,偶尔撞上行人,就会“啵”地贴上来,顺着衣领往衣服里钻。有个卖豆腐的老汉没留神,被这东西缠上了,等被人发现时,整个人都被泡得发白,皮肤下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像具被剥了壳的虾,只剩一口气吊着,嘴里反复念叨:“冷好多手在摸我”
更吓人的是那些消失的狗。阿镜在镇西的老磨坊后墙发现了它们的残骸——不是被咬死的,是被“消化”了。墙根下堆着堆灰白色的绒毛,绒毛里混着细碎的骨头渣,用剑挑开看,能看见绒毛根部还沾着半透明的黏液,像某种生物的胃液。磨坊的石碾子上,竟刻着串歪歪扭扭的字:“雾里有嘴,专吃带毛的”。
毛小方带着几个壮丁拿铁叉去探雾,刚走到街口就被什么东西拖了进去。阿镜听见他惨叫着骂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含混的“咕噜”声,像被按进了水里。等她冲过去时,只捡到半只染血的布鞋,鞋面上还挂着几缕雾凝成的细丝,摸上去滑溜溜的,扯断了会流出暗红色的汁液。
“是‘雾鳐’。”瞎眼的老银匠突然出现在身后,手里拄着根铜头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敲得笃笃响,“老辈人说过,秋分后雾里会爬出来这东西,没有固定样子,就靠雾当皮,专找活物裹进去慢慢溶”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颤了颤,“你那狐狸朋友怕是已经”
话没说完,雾里突然飘来阵铃铛声,叮铃叮铃的,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酥。阿镜猛地转头,看见雾深处晃过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红肚兜,手里拎着串铜铃,正一蹦一跳地往镇中心的戏台子跑。那影子的轮廓,像极了半年前在暗河里消失的孩童怨灵。
“别追!”老银匠拽住她的胳膊,拐杖头在地上划出火星,“那是雾鳐引你过去的饵!戏台子底下是空的,藏着它的胃袋,进去就别想出来!”
可铃铛声太勾人了,混着孩童的笑声,像无数根细针往脑子里钻。阿镜的剑“噌”地出鞘,蓝火在雾里烧出片小小的光亮,她看见那红肚兜影子突然转过身,脸是模糊的,却对着她咧开嘴笑,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喉咙里,竟滚出颗熟悉的狐毛球——是达初尾巴尖上最软的那撮毛。
“达初”阿镜的声音发颤,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
红肚兜影子突然加快速度,铃铛声变得急促,像在催她。阿镜甩开老银匠的手追了上去,蓝火劈开浓雾,露出条通往戏台的路,路上散落着更多的残骸:有村民的布鞋,有狗的项圈,还有毛小方那半截沾血的衣袖。
戏台的幕布垂着,被雾泡得沉甸甸的,上面绣的龙凤图案都泡发了,像浮在水里的尸骸。阿镜一剑挑开幕布,一股腥甜的热风扑面而来——戏台底下果然是空的,黑洞洞的入口像野兽张开的嘴,边缘挂着圈黏糊糊的肉膜,上面还沾着各色布料碎片,其中一块,赫然是达初常穿的那件金红色外袍的一角。
铃铛声就在洞里响着,越来越近,几乎贴在耳边。阿镜咬着牙跳下去,洞底全是滑腻的黏液,踩上去像陷进了活人的脂肪层。她举着剑往前走,蓝火照亮了四周——洞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洞里都嵌着颗眼球,有狗的,有村民的,还有达初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正呆呆地瞪着她,瞳孔里映出她扭曲的脸。
“找到你了”个黏糊糊的声音在洞顶响起,像无数张嘴同时说话。阿镜抬头,看见洞顶垂下无数条肉筋,肉筋尽头挂着个巨大的肉瘤,肉瘤上布满了张张小嘴,每个嘴里都含着片铃铛,“你看,它们多乖啊,嵌在这儿就不会跑了”
肉瘤突然炸开,无数铃铛飞射过来,阿镜挥剑格挡,却听见“咔”的一声,剑刃撞上颗铃铛,竟被粘住了。她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陷进洞底的黏液里,黏液正顺着小腿往上爬,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骨的痒,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往肉里钻。
“放开她!”声熟悉的嘶吼突然从洞口传来,金红色的狐火像道闪电劈进洞里,达初的身影在火光中显现,九条尾巴只剩三条还凝着实体,其余的都化作半透明的光带,“阿镜,砍它的根!在黏液最深处,有颗白珠子!”
阿镜浑身一震,看向达初的眼睛——那双嵌在洞壁上的眼球突然眨了眨,流下两行血泪。她不再犹豫,凝聚全身力气将剑刺入黏液深处,蓝火顺着剑刃狂烧,洞底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黏液开始沸腾,那些嵌在洞壁上的眼球纷纷滚落,在火里化作青烟。
达初扑过来拽住她的手腕,狐火将两人裹住,往洞口冲。阿镜回头,看见肉瘤在蓝火中融化,露出颗惨白的珠子,珠子里蜷缩着个小小的红肚兜影子,正对着他们挥手,像在说再见。
等他们跌跌撞撞爬出戏台,浓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达初的尾巴只剩下一条还清晰可见,他靠在阿镜怀里,呼吸微弱,却笑着抬手摸她的脸:“我说过会回来的”
阿镜抱着他坐在戏台前的石阶上,看着镇民们从雾里走出来,互相搀扶着清点人数。老银匠拄着拐杖走过来,把个布包递给她:“这是破邪钉的熔渣,混着糯米烧成灰,能压住她体内的余毒。”
布包打开,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阿镜低头看向怀里的达初,他已经闭上眼,尾巴彻底化作光带,融入她的剑鞘。剑鞘上的狐尾纹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像在宣告着什么。
远处的暗河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在冲刷着这场噩梦的痕迹。可阿镜知道,甘田镇的雾,不会只来这一次。就像藏在水底的影蚕余孽,就像戏台底下未烧尽的肉瘤碎片,总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下一个雾起的日子。
她握紧了手里的布包,将达初抱得更紧了些。阳光正好,可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刚从雾里捞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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