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的暖意还没焐热指尖的新伤,山坟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笛声。那笛声不成调,像有人用骨片在喉管里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火塘的火苗瞬间缩成一团,在陶罐底下瑟瑟发抖。
“是‘骨笛’。”达初猛地攥紧阿镜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她的指尖,“南疆蛊术里最阴毒的玩意儿,用枉死者的指骨做成,吹一声,就能唤醒地下的尸气。”
阿镜掀开石洞口的藤蔓,只见山坟上空盘旋着无数只黑鸟,鸟喙里都叼着半截白骨,白骨碰撞的声响竟与笛声完美重合。更骇人的是,那些刚被安葬的新坟又在翻动,泥土里伸出的不再是青灰色的手,而是缠着红线的骷髅头,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火苗,正随着笛声左右摇晃。
“是‘尸引’!”阿镜的朱砂痣烫得像烙铁,她认出骷髅头脖颈处的红线——和女尸手腕上的红绳一模一样,只是更粗、更黑,上面还沾着风干的胎盘血,“有人在利用子母蛊的余孽,炼制‘百尸幡’!”
达初的狐耳突然耷拉下来,九条尾巴绷得笔直:“是‘蛊王’!当年给女尸下蛊的人,他还活着!”他指向山坟深处的老榕树,树干上竟挂着个黑袍人,手里举着根白骨笛,笛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咒,符咒在笛声中渗出黑血,滴在树下的血盆里,盆中浸泡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上爬满了白色的蛊虫。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突然转头,兜帽下露出张布满肉瘤的脸,肉瘤里嵌着无数细小的蛊虫,嘴巴咧开时,能看见舌根处盘着条血红色的小蛇——那是蛊王的本命蛊,以主人的精血为食,剧毒无比。
“找到你了,小狐狸。”蛊王的声音像骨笛摩擦,他抬手一挥,血盆里的心脏突然炸开,无数只蛊虫喷涌而出,化作道黑箭射向石洞口,“当年让你堂兄跑了,这次你和这小尼姑,都得成我的‘养蛊皿’!”
黑箭撞在洞口的藤蔓上,藤蔓瞬间枯死,蛊虫顺着石缝往里钻。达初甩出狐火,蓝绿色的火焰在石缝间织成火网,将蛊虫烧成灰烬,可火网刚成型,就被笛声震得出现裂痕——骨笛的音波竟能克制狐火!
“他的笛声里掺了‘摄魂咒’!”阿镜捂住耳朵,只觉脑仁像被针扎,那些被唤醒的骷髅头正在往石洞爬,红线在地上拖出暗红色的痕迹,组成个巨大的“困”字,“达初,用‘狐啸’破他的音!”
达初仰头长啸,狐族独有的清越啸声穿透笛声,震得石洞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山坟那边的黑鸟群突然躁动,不少黑鸟被啸声震断翅膀,摔在地上化作黑烟。蛊王的骨笛顿了一下,脸上的肉瘤突然膨胀,像有无数只蛊虫在皮下乱窜。
“有点意思。”蛊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青铜铃铛,铃铛上刻着“祭”字,铃舌竟是片小小的婴儿指骨,“那就让你们听听‘婴灵铃’的厉害。”
铃铛摇晃的瞬间,石洞外传来无数婴儿的啼哭,哭声尖锐凄厉,比骨笛更能刺透心神。阿镜感觉胸口的狐尾草印记在发烫,那些被镇压的枉死魂灵似乎被哭声惊动,石洞里的空气变得粘稠,墙壁上渗出黑血,血珠落地后化作无数只小手,抓向她的脚踝。
“是被他害死的婴儿魂!”达初的啸声越来越急,狐火却在婴灵哭声中渐渐变弱,“这老怪物至少活了百年,他养的蛊,都是用孕妇和婴儿炼的!”
蛊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石洞外,黑袍下伸出只枯瘦的手,手里握着根沾着尸油的银针,针尾系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拴着只半透明的蛊虫,虫身映出阿镜的脸——那是用她刚才在山坟留下的血迹炼成的“替身蛊”!
“小尼姑,你刚才救那女尸时,沾了她的‘子母血’,现在正好给我的‘本命蛊’当‘引子’。”蛊王的银针突然刺向自己的心脏,红线另一端的替身蛊瞬间钻进阿镜的手腕,“等它啃食完你的心脉,我的‘血蛇蛊’就能大成了!”
阿镜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替身蛊顺着血管往心脏钻,所过之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血管里涌动的黑血。她抽出蓝火长剑,想斩断手腕阻止蛊虫,却被达初按住手:“别傻!斩断手它也会钻进别的地方!”他突然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阿镜的手腕上,“用我的血引它出来!狐族的血能让蛊虫暂时失智!”
狐血落在伤口处,替身蛊果然停顿了一下,阿镜趁机催动体内的金光,将蛊虫往指尖逼。可就在蛊虫快要被逼出体外时,骨笛的笛声突然变得急促,蛊虫猛地转向,钻进她的心脏!
“阿镜!”达初目眦欲裂,扑过去抱住她软倒的身体,只见她胸口的狐尾草印记正在变黑,嘴角溢出黑血,“老东西!我要你的命!”
达初的九条尾巴同时炸开狐火,整个人化作道蓝绿色的流光,撞向蛊王。蛊王甩出骨笛,笛身与流光碰撞的瞬间,爆出刺眼的红光,达初的身影被红光震退,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鲜血——他的狐火竟被蛊王的本命蛊克制!
“没用的。”蛊王一步步走近,骨笛指向阿镜,“她的心脏已经被我的‘替身蛊’啃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变成只没有意识的‘行尸蛊’,到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僵住了。阿镜缓缓睁开眼,眼眶里没有黑血,只有纯净的蓝绿色光芒,胸口的狐尾草印记重新亮起,只是这次的光芒里,掺着点点金红——那是她的守护之血与达初的狐族精血融合的颜色。
“你说啃空了?”阿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指尖的蓝火长剑自动飞到手中,剑刃上的火焰不再是纯蓝,而是金红相间,“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抬手按在胸口,替身蛊突然从她掌心钻出,只是虫身已经变成金红色,上面缠绕着蓝绿色的狐火,不再受蛊王控制,反而调转方向,扑向蛊王的心脏!
“不可能!”蛊王惊恐地后退,想掐断红线,可替身蛊的速度比闪电还快,瞬间钻进他胸口的肉瘤里,“我的蛊怎么会反噬”
肉瘤突然炸开,无数只蛊虫从蛊王体内涌出,却在接触到阿镜的金红光晕时纷纷死亡。骨笛掉在地上,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的指骨——那指骨上刻着个模糊的“婉”字,正是当年被他害死的女尸的指骨!
“她一直在你的骨朵里。”阿镜站起身,金红相间的火焰在她周身燃烧,“她等了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女尸的虚影突然从指骨里飘出,她的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虚影,母子俩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清晰。她们看向蛊王,眼神里没有恨,只有释然,然后转身走向朝阳的方向,化作两道金光,消散在天际。
蛊王的身体在蛊虫反噬下迅速溃烂,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一把空气,在凄厉的惨叫中化作一滩黑泥,黑泥里,那枚婴灵铃“哐当”落地,铃舌的婴儿指骨渐渐化作粉末。
山坟的骷髅头停止移动,红线自动断裂,化作点点星光飞向天际。石洞外的晨雾彻底散去,朝阳照在石洞口,暖洋洋的,带着青草的香气。
达初冲过去抱住阿镜,她的身体还有点凉,胸口的狐尾草印记却烫得惊人。“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尾巴紧紧缠住她的腰,像怕她突然消失。
阿镜笑着回抱他,金红相间的火焰在两人周身流转:“我说过,你的光,加上我的血,能烧尽一切邪祟。”
火塘的火苗重新燃旺,陶罐里的药香弥漫开来。阿镜靠在达初怀里,看着洞外的阳光,突然发现山坟那边长出了一片新的金线花,花丛中,那枚被女尸带走的银锁静静躺在那里,锁上的“婉”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或许有些债,需要用百年去偿还;有些伤,需要用一生去治愈。但只要还有光,还有彼此紧握的手,再深的黑暗,终会被暖意焐热,再重的旧怨,也会在晨光中,化作滋养新生的泥土。
蛊王化作的黑泥还在滋滋冒泡,空气中弥漫着腐肉混着草药的怪味,阿镜刚站直身子,就听见山坟深处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草叶间爬行。
“不对劲。”达初的狐耳猛地竖起,九条尾巴绷成弓弦状,“这黑泥在渗进土里,
话音未落,黑泥覆盖的地面突然鼓起个大包,包顶裂开,钻出根灰黑色的肉藤,藤上布满眼球状的瘤子,每个瘤子都睁开眼,齐刷刷盯着阿镜——那些眼珠,竟全是蛊王肉瘤里嵌着的蛊虫所化。更骇人的是,肉藤疯长的同时,周围的坟包全在震动,坟头草被从底下顶起,露出密密麻麻的指骨,指骨间缠着乌黑的发丝,发丝无风自动,像无数条小蛇往阿镜脚边窜。
“是‘尸香’!”阿镜捂住口鼻,指尖的蓝火长剑剧烈震颤,“黑泥里掺了尸油和曼陀罗花粉,闻多了会产生幻觉!”
她话音刚落,达初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发紧:“别看那些眼珠!它们在吸魂!”
阿镜猛地低头,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蛇形,影子里钻出无数只小手,正顺着脚踝往上爬。抬头时,山坟已变成片灰蒙蒙的雾海,雾里浮出上百个半透明的人影,有穿寿衣的老太太,有扎羊角辫的孩童,甚至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他们都面无表情,眼眶里淌着黑血,手里全攥着半截红线——线的另一端,竟都连在阿镜胸口的狐尾草印记上。
“这些是被蛊王害死的人。”达初的狐火燃得发紫,却只能照亮三尺地,“他用百尸炼蛊,死后怨气不散,全被尸香引出来了!”
雾中传来孩童的嬉笑,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影子突然冲向阿镜,伸出的手没有皮肤,露出森白的指骨,嘴里喊着:“姐姐,陪我玩呀我藏在树洞里的糖,还没吃完呢”
阿镜挥剑斩断指骨,却见断骨化作黑烟,又在她身后凝聚成形,这次手里多了把沾血的斧头——那是当年砍死他的凶器。
“别杀他!”阿镜突然喊住想放狐火的达初,“他的斧头是桃木做的!”
桃木斧砍在小影子身上,冒出白烟,小影子痛苦地尖叫,却没消散。阿镜趁机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斧头上:“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糖。”
“我叫小石头”小影子的哭声里带着迟疑,眼眶里的黑血渐渐淡了,“糖在老榕树下的树洞被黑袍人抢走了”
“黑袍人已经死了。”阿镜指着那滩黑泥,“我帮你把糖找回来,你能带大家离开吗?”
小石头的影子晃了晃,斧头掉在地上,化作片桃木屑。他转身对雾里喊:“张婆婆,李大哥,她说能帮我们找东西!”
雾影们骚动起来,眼眶里的黑血淡了些,可就在这时,老榕树的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树干上的黑袍人印记突然渗出血,血顺着树纹流成个诡异的符号,雾影们的惨叫声瞬间炸响,眼眶里的黑血又浓了——蛊王的本命蛊没彻底死!
“它在树里!”达初的狐火突然暴涨,照亮了榕树的真面目:树干里嵌着颗巨大的肉瘤,肉瘤上长着张人脸,正是蛊王临死前的模样,无数条血管状的肉藤从树里钻出,缠住了离得最近的几个雾影,将他们往树洞里拖,雾影被拖过的地方,魂魄在一点点消散。
小石头尖叫着想去救被拖走的张婆婆,却被肉藤缠住脚踝,眼看就要被拖向树洞。阿镜的蓝火长剑突然分出无数星火,星火落在肉藤上,燃起金红色的火焰,肉藤发出凄厉的嘶鸣,松开了小石头。
“阿镜!树洞里有东西在啃食魂魄!”达初甩出九条尾巴,狐火在雾中织成个巨大的火笼,暂时困住了肉藤,“是蛊王的心脏!他把本命蛊藏在树洞里养着!”
树洞深处传来磨牙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吞咽,被拖进去的雾影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了一缕青烟。阿镜握紧长剑,突然想起女尸虚影怀里的婴儿——那婴儿的虚影,右手缺了根小指,而树洞里渗出的血,在地上汇成的图案,正是根残缺的小指!
“它在补全自己!”阿镜突然明白,“蛊王用婴儿的指骨做铃舌,就是为了让本命蛊吞噬婴灵补全形态!小石头,老榕树下的树洞是不是有块刻着‘婉’字的木牌?”
小石头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有!张婆婆说那是个姐姐的名字!”
“那是女尸的木牌!”阿镜的长剑指向树洞,“她的怨气能克制本命蛊!达初,帮我拦住肉藤!”
达初的狐火燃得几乎成了白色,他嘶吼着冲向肉藤最密集的地方:“小心!树洞里的东西已经长出牙齿了!”
阿镜冲向老榕树,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无数只手从地里伸出,抓住她的脚踝——是那些没被肉藤拖走的雾影,他们眼眶里的黑血变成了哀求的红:“带上我们一起走”
阿镜反手将长剑插进地里,金红色的火焰顺着剑身蔓延,在地上烧出个圆圈,将雾影们圈在里面:“等我回来!”
树洞越来越近,磨牙声越来越响,洞里透出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见肉瘤上的人脸正对着她笑,嘴里的牙齿全是细小的蛊虫,而树洞深处,果然有块木牌在红光中闪烁,木牌旁蜷缩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虚影,右手缺了根小指,正被无数只蛊虫啃噬着虚影。
“就是现在!”阿镜将全部力量灌进长剑,剑刃劈开肉瘤,人脸发出震耳的惨叫,肉藤疯狂地抽向她,却被圈外的达初用狐火逼退。她抓住木牌的瞬间,婴儿虚影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小小的手冰凉刺骨,指向树洞最深处——那里有颗跳动的心脏,心脏上爬满了白色的蛊虫,虫群中间,嵌着根婴儿的小指骨。
“它在吃你的小指!”阿镜的声音在发抖,她挥剑砍向心脏,蛊虫被剑气震飞,露出小指骨上刻着的“婉”字——和女尸指骨上的字一模一样。
婴儿虚影突然笑了,笑得像银铃,却让阿镜脊背发凉。虚影化作道红光钻进木牌,木牌上的“婉”字突然淌下血,滴在心脏上,心脏瞬间炸开,无数只蛊虫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到血滴的瞬间化为灰烬。
肉瘤上的人脸在惨叫中消融,老榕树剧烈摇晃,树洞里传出无数魂魄的哀嚎,那些被吞噬的雾影从树洞里飘了出来,和圈外的雾影们汇合在一起,眼眶里的红渐渐褪去。
小石头走到阿镜身边,手里捧着颗用桃木屑做的糖:“姐姐,我的糖找到了。”
阿镜接过木牌,木牌已经变得冰凉,她看着雾影们渐渐变得透明,朝着朝阳的方向飘去,突然听见达初喊她的声音,转身看见他的狐火正在变弱,九条尾巴有三条已经变得透明——刚才为了护着圈里的雾影,他硬接了肉藤的攻击。
“达初!”阿镜冲过去扶住他,发现他嘴角的血比刚才多了,“你怎么样?”
达初笑着摇头,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头发:“没事就是有点累。”可他的狐耳已经耷拉下来,连最蓬松的那条尾巴尖都在发颤。
雾影们在晨光中化作点点星光,小石头最后看了阿镜一眼,举着桃木糖消失了。老榕树下,那滩黑泥已经干涸,只留下块刻着“婉”字的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只是阿镜没注意到,达初藏在身后的手,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滴在地上,竟化作了黑色的蛊虫,又被他悄悄捏死了——本命蛊的余孽,似乎还没清干净。而老榕树的根须深处,条比刚才粗十倍的肉藤,正缓缓蠕动着,朝着镇子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