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谷上空。
广阔天幕尤如利刃割开,一半是青光如玉,一半是黑云压城。
齐岳、楚明灵、秦铁锋等六位筑基期长老落定方位、各执阵旗,身后炼气期弟子亦集结于如岛屿般大小的灵舟之上,远远看去如军阵升空,气势磅礴。
对面,是黑压压的魔云蔽日遮天,其中有鬼怪游走、尸魔翻腾,亦有八名筑基期魔头压阵在前,遥遥对峙。
恰在此时,那魔云里“呼”地钻出一尊山岭般的魔尸,面如赤炭、獠牙外翻,只微微启齿,便发出一阵嘶哑低沉的声响,道:“对面的听着!”
“鹿亭老道已死,青枫谷没了紫府修士坐镇,便是块无主肥肉!快快让出宝地,莫要负隅顽抗。待会儿黄泉劫煞阵”一催动,你们那破烂甲木承天阵”保管寸寸碎裂!”
“识相的大可归顺我方,想逃的也尽管自便!”
“不识抬举想要挣扎的,等我攻入山门,则一律收入魂幡中,永世不得超生,受尽万鬼噬心之苦!届时,再无半点便宜可讨!”
那巨大魔尸的声音仿佛被某种神通加持,清淅无比地传到了青枫谷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个人的耳中。
青枫谷这边,楚明灵面沉如水,秦铁锋眼含杀意,燕烈怒目圆瞪,赵澜川镇定自若、魏星洛一言不发
为首的齐岳却是将双手负于身后、仰天大笑道:“百年未见,纯良道友别来无恙啊!你这虚张声势、蛊惑人心的本事丝毫没有见长,今日只派尸傀前来,莫不是怕本体一露头、便要被我打杀了吧?”
“我鹿亭师伯联合一众正道大能,将你骨灵门的广济真人、虚天岛的玄阴真人困于绝地,结果你们这帮酒囊饭袋不安心守家,反倒跑出来找打,真笑煞我也!”
齐岳的身形不高,但背挺得笔直,在阵前捋着山羊胡谈笑风生的模样,似乎并不把纯良上人放在眼里。
一众青枫谷弟子看着齐岳瘦小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此时,魔云中又飞出一个三岁稚童,冷声讥讽道:“说什么名门正派,大难当头不想着疏散弟子逃离,反倒掩盖掌门身死真相,拉着一帮后辈陪葬,真可笑也!”
那赤面獠牙魔尸挥舞起一根巨大无比的狼牙长棍法器,大喝道:“多说无益,杀!!”
青枫谷内,斗战弟子倾巢而出,灵植弟子留守山门。
半空中,数十名炼气后期斗战弟子集结成一座战阵,每隔十数息也能通过巨型灵舟上的禁制,施展出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的一击。
虽十分耗费法力和灵石、行动也较为笨重,但这样的巨型灵舟足足有四艘,加在一起也不可小觑。
灵植弟子们基本上不修炼杀伐之术,更不曾一齐演练过战阵,在如此规模的战场上,丝毫派不上用场、反倒添乱。
还不如留守山门,主持各处灵园阵法,听候调遣、运送物资来的有用。
可留守的灵植弟子们,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狗剩子在路上偶遇了丁三号灵园的管事老赵,刚想开口询问些事情,结果对方压根不搭理他,神色仓皇地扎进了甲字号灵园中。
“这家伙真是鬼精!敌袭当前却丢下同僚不管,买通这边的人,跑进来避难。不过,甲字号灵园的阵法确实比丁字号的强得多。总之,我也赶紧去避难吧!”
狗剩子眉头紧蹙,加快了小腾云术的遁速。
下一刻,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炸响。
这一次,众人都清楚地瞧见,西边的天空上,甲木承天大阵的青光裂开了一道硕大的口子,约莫有数丈宽、二里地长。
只一瞬间,就有数十头尸傀和怨鬼钻了进来。
“快迎敌!”
“快些走!”
“快藏起来吧!!”
灵园中的弟子们演绎了何谓“众生百态”,一时间,干什么的都有。
狗剩子此时刚从外面做工回来,还没来得及进入甲一号灵园,却被皇甫曦挡在了外面。
“大敌当前,岂能为你区区一个杂役打开阵法之门?”皇甫曦盯着狗剩子,嘴角挂着嘲笑。
狗剩子心急如焚、勃然大怒,指着对方鼻子骂道:“皇甫曦!我早晚取你狗命!”
他无可奈何、又不能坐以待毙,只好逃命要紧,立刻施展小腾云术往远处遁走。
“甲一不留我,魏师伯那里只有几个弟子留守,必定也不会容我,只有”
狗剩子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去处。
回丙九!
可当他匆匆赶到丙九号灵园阵前时,却只见到了一张张冷漠的脸。
如今,灵园管事一职仍然空缺,暂时由麦槿代管。只见他安居阵法内,对狗剩子板着脸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见状,一众灵植夫之中,有人叹息、有人冷漠、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欲言又止
只有赵东内心挣扎了片刻,走到麦槿身旁,脸红脖子粗地争了几句。还有那被狗剩子安排进丙九的狄莺,也站在了赵东身旁,只不过人微言轻,压根无人听她说话。
“谁知道这场仗打多久?阵法里的灵气资源有限,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消耗!
谁主张放他进来,谁就出去跟他换!”
麦槿吼出这一句之后,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远处,一柄漆黑魂幡升上天空,数百只炼气期的冤魂蜂拥而出,朝着一处灵园阵法啃噬而去。霎时间,那阵法光芒便黯淡了少许,显然是受了损伤目睹了这一幕,丙九号的众人纷纷拥护起麦槿的决定来,赵东和狄莺势单力薄,此时也无能为力、不再挣扎。
狗剩子心中凉透,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当初我晋升内门时,你们一个个着急忙慌地扑上来—像狗见着屎。”
他顿了顿,想起这一年半载的遭遇:“而后我落了难、遭了贬,你们又一个劲地躲我,像耗子见着闹药”
狗剩子的声音开始颤斗,指着面前的阵法:“如今我随时可能丧命,你们又把我当成蚊子,死活不让我进帐子里!”
阵法内的众人闻言,纷纷挪开了视线,望向别处。
“罢了,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随后,狗剩子直勾勾地盯着麦槿,道:“你和皇甫曦的狗命,都由我来取!
“”
闻言,麦槿瞳孔一缩。不过,此时他已毫不在乎自己的坏事败露,只怒骂道:“蠢货,尽说些无用话,也不知赶紧逃命!”
狗剩子一咬牙,一踏脚下白色云朵,正要逃离此地,却又听见天空一声炸响。
那是一道更大的裂缝。
就这么高高挂在丙九号灵园的上空。
一只房屋般大小的眼球,通过裂缝,看了下方一眼。
只一眼,庞大的威压便使得丙九号灵园的阵法白光大亮、如遭敌袭。
紧接着,一双尖爪巨掌探入裂缝中,随即用力一扯,将裂缝生生扯开,一道山岭般大小的身躯骤然降临谷中!
那赤面獠牙的尸傀一落足,便震得山体摇晃、大地颤斗。
刚好落在丙九号灵园的不远处,随后举目四望。
瞧见了落单在外的狗剩子。
“不好!这威压、这气象是筑基期老怪!”麦槿惊恐大叫道。
“看样子,甲木承天阵”很快就要撑不住了!等大批魔修杀进来,这灵园阵法又能抵挡多久?不如弃了灵园,各自逃命去吧!”何朝晖沉声一喝,试图唤醒众人。
阵外的狗剩子在第一时间就要急忙遁走,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束缚住,动弹不得。
下一刻,赤面尸傀抬手一摄,就将他攥在了手心。
“苟胜!!”
阵法中,赵东急得大吼,随即一把攥起麦槿的衣领:“妈的!刚才你放他进来又能如何?!”
那赤面尸傀贪婪地吮吸着青枫谷内的灵气,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声,似乎十分享受。
随即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狗剩子一口吞下。
“不要!”狄莺不忍心看见这残忍一幕,干脆将眼睛蒙上。
“啪——!”
一道清澈又响亮的声音传来。
场中,狗剩子的一只骼膊不知道何时挣脱了魔爪的束缚,高高抬了起来。
只见那赤面尸傀的脑袋偏向了一边,一颗獠牙高高飞起,重重砸落在丙九号灵园阵法前,扬起一阵尘土。
众人难以置信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幕。
那何朝晖偏了偏头,瞪着老大的眼珠问向赵东:“我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赵东愣了愣神,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人怪叫道:“好象是苟胜扇了那老魔一巴掌,还将其打伤了!”
阵外,只见狗剩子缓缓抬起头,眉头一皱,望向眼前的巨大尸傀,似乎是被冒犯了威严,神色不悦。
下一刻,一道深邃幽光自他体内绽放,那尸傀庞大的手掌被幽光一冲、顿时湮灭消失,连粉末残渣都没剩下。
“吼——!”
赤面尸傀惊惧交加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断口处,又望向眼前这个原本应该无比弱小的蝼蚁,怒喝一声:“你究竟是何人?!”
此时,狗剩子的眼眸如深井幽潭般波澜不惊,微微提起身前道袍,径直向空空如也的身后弯腰坐去。
刹那间,道道幽光凝聚,眨眼间化为一个漆黑如墨的君王宝座。宝座被幽暗阴云承托而起,缓缓腾空。
他端坐如王、居高临下,俯视着如临大敌的山岭尸傀。
一道冷峻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响彻四方。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