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湖畔木屋。
最后一句话,墨迹未干。
“朋友们都走了,我也该准备去见列宁同志了。”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平静的湖面上,也洒在他那早已被岁月染上风霜的鬓角。
一阵剧烈的咳嗽,如同潜伏已久的恶魔,猛地攫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那上面一抹刺眼的殷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身体的衰败,已经无可挽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如同指间的流沙,一点一滴地,不可逆转地逝去。
然而,他的双眼,却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洞穿了历史迷雾的清明与决绝。
他用尽一生,将这个国家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推上了世界之巅。他击败了所有的敌人,无论是法西斯的铁蹄,还是帝国主义的封锁。
但是,他最恐惧的那个敌人,却不是来自外部。
它潜藏在这个伟大联盟的肌体之内,潜藏在他亲手建立的、那高效而又高度集权的制度之中。
他记得,另一个时空中,那个红色巨人轰然倒塌的悲剧。那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巨人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腐烂、僵化,最终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与信仰。
“不……”
保尔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轻声却又坚定得如同钢铁。
“我绝不允许,那样的未来,在这里重演!”
他拿起了那部直通克里姆林宫的红色电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足以让整个苏维埃政坛为之震动的风雷。
“通知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三天后,召开全体特别会议。”
“所有代表,无论身在何处,必须出席。”
三天后,克里姆林宫,最高苏维埃会议大厅。
气氛庄严肃穆,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所有代表都已到齐,包括以柯西金为首的新一代领导核心。他们不明白,为何早已退休、安享晚年的主席同志,会突然召开如此高级别的全体会议。
他们向这位活着的传奇,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保尔缓缓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颗引爆在会议大厅的核弹,让所有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同志们,”保尔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对我们现行的政治体制,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改革。”
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改革?对现行体制的改革?
开什么玩笑!现在的苏维埃,正处于史无前例的巅峰!国力强盛,万邦来朝!这套由保尔主席亲手缔造的、高效的集权体制,已经被证明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制度!为何要改?
一名头发花白、胸前挂满了勋章的老布尔什维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曾是保尔的坚定支持者,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主席同志!恕我直言!您……您这是要做什么?我们现在的制度,是完美的!是胜利的保证!任何对它的改动,都可能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混乱啊!”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相当一部分老干部的心声。
然而,保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完美的?不,同志,你错了。”
保尔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无情地划开了那层胜利的华丽外衣!
“一个权力无限集中,所有决策都依赖于少数几个人甚至一个人的头脑的体制,不是完美的体制,它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我在的时候,它可以带领我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如果接替我的,是一个野心家,一个庸人呢?!”
“谁来监督他?谁来制约他?!”
保尔的反问,如同雷霆,狠狠地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提议!”保尔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第一!大幅度扩大各加盟共和国和地方苏维埃的自主权力!财政、人事、地方经济规划,中央只负责宏观指导,不再进行微观干预!我们要让地方,拥有自己发展的活力!”
“第二!加强最高苏维埃的权力!最高苏维埃,必须成为真正的国家最高权力机关,拥有对政府所有部门的质询权、调查权和预算审批权!它绝不能,也绝不允许,成为一个只会鼓掌的橡皮图章!”
话音落下,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这……这简直是疯了!”另一名思想僵化的保守派代表,脸色涨红地跳了起来,“主席同志,您这是在削弱党的领导!是在搞西方式的议会政治!这是在自毁长城!”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保尔的提议,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异端邪说!
“削弱党的领导?”保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不屑的弧度。他缓缓转动轮椅,直面那个跳脚的代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了一股神明般的威压!
“我恰恰是为了巩固党的领导!”
保尔的声音,如同审判!
“一个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将政府的职能与党的职能混为一谈,甚至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党,它最终不会得到人民的拥护,只会被人民所抛弃!”
“所以,我提议,进行第三项,也是最核心的改革!”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保尔说出了那句足以颠覆整个苏联政治伦理的惊天之语!
“推动党政分开!加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
“党,负责制定国家的路线、方针、政策!而政府,负责在法律的框架内,执行这些政策!”
“苏维埃,负责监督法律的执行,并代表人民,问责政府!”
“从今天起,在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一个组织、任何一个人,可以凌驾于宪法和法律之上!柯察金!”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的保守派代表,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他看着保尔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亲手摧毁自己神像的魔鬼!
而以柯西金为首的年轻一代领导人,则死死地盯着保尔,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燃烧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对一个更理想、更健康、更具活力的未来的狂热火焰!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主席同志不是要摧毁什么,他是在用他最后的气力,为这个国家,搭建一个能够自我修复、自我完善、长治久安的千年根基!
“现在,表决吧。”保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阻力?
当然有。
柯西金第一个,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代表着未来的手臂,在会场中举起,汇成了一片坚不可摧的钢铁森林!
那些犹豫的、反对的老人们,在这股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面前,最终也只能颓然地、颤抖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决议,以全票通过!
一场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政治体制改革,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整个联盟内部迅速推开。
地方苏维埃的会议室里,第一次爆发了对地方财政预算的激烈争吵。
《真理报》的头版,第一次刊登了对某个部委工作效率低下的公开批评。
莫斯科大学的法学院,灯火通明,无数顶尖的法学家,正在为完善一部真正能够制约权力的宪法,而彻夜辩论。
整个苏维埃社会,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鲜活的、充满了希望的生命力!它变得更加开放,更加民主,也更加包容!
克里姆林宫,保尔的办公室。
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座沐浴在阳光下的红色之都。
他完成了自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斗。
这场战斗,他不是在对抗任何敌人,而是在对抗时间,对抗那个所有强大帝国都无法逃脱的、僵化与腐朽的宿命。
这是他留给这个国家,留给这个他深爱着的人民的,最后一份,也是最宝贵的政治遗产。
他的使命,已经全部完成。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安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