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那天,裴阡墨最终还是没能赶上开头。
季常青代替他坐在慕笙歌的座位上,面前摊开成绩单和笔记本。
周围几个家长好奇地打量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终于有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忍不住问:
“您是小慕的……?”
“我是裴总的助理。”季常青礼貌微笑,“裴总临时有紧急会议,我来代他参加。”
“哦哦,助理啊……”阿姨们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能派助理来参加家长会的家庭,非富即贵。
冯卿海的母亲坐在不远处,正和其他家长闲聊。
她看了眼独自站在教室后墙边的慕笙歌,少年靠着墙,垂着眼,手里捏着手机。
“你哥有事?”冯母走过去,语气温和。
慕笙歌抬起头,点点头:“有事。”
冯卿海也溜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一把糖:
“吃糖吗?”
独立包装,花花绿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糖。
慕笙歌已经领教过这些“怪味糖”的威力。
黄的酸得倒牙,紫的苦得发麻,还有粉的辣得呛人。
冯卿海每天都会先给他一颗,见他面不改色地吃完。
自己再吃一颗,然后趴在桌子上扭曲蠕动,像条被撒了盐的蛆。
“不了。”慕笙歌今天没心情。
“好吧。”冯卿海失望了两秒,把糖揣回兜里。
家长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班主任讲话,各科老师汇报,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一切都很正常。
少了裴阡墨,好像也不是不行。
慕笙歌想。
季助理认真记笔记,偶尔点头,做得足够专业。
自己站在这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
直到家长会开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慕笙歌立刻掏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裴阡墨。
这是他手机里唯一的联系人。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戴着助听器的右耳。
风声。
很大的风声,呼啸着灌进听筒,混杂着急促的呼吸声。
裴氏集团大楼。
裴阡墨扯开领带,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何助理抱着一摞文件愣在原地:
“裴总?会议纪要还没——”
“发我邮箱。”裴阡墨头也不回,“今天你加班,双倍工资。”
“可是……”
他已经跑进电梯了。
十分钟前,视频会议结束。
合作伙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裴总,合作愉快。”
裴阡墨关掉摄像头,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慕笙歌的成绩单扫描件。
照片上的慕笙歌穿着明德的校服,站在教室门口,表情平静。
裴阡墨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慕笙歌问:“你会扔了我吗?”
他在黑暗里,在对方掌心写下了第一句承诺。
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这张成绩单,问自己:
如果今天不去,那个承诺还算数吗?
算。理智说。
一个家长会而已,季助理去也一样。
但心里有个声音反驳:
不一样。
对那个孩子来说,不一样。
裴阡墨抓起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正小跑过公司大厅,旋转门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家长会结束了吗?”裴阡墨喘着气问。
“只开到了一半。”慕笙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失真,“你要来吗?”
“来。”裴阡墨冲向停车场,
“我尽量赶过去,就算没赶上,也可以接你回家。”
“好。”
电话挂断了。
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说“路上小心”。
裴阡墨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教室里,慕笙歌收起手机。
冯卿海凑过来:
“谁啊?”
“我哥。”慕笙歌说“他要来。”
“现在?”冯卿海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十分钟就结束了,他能赶上?”
“不知道。”慕笙歌说,“但他说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慕笙歌一直盯着教室门口。
班主任在讲台上分析月考数据,家长们认真听讲,季助理快速记着重点。
冯卿海又摸出那颗黄色包装的糖,递过来:
“吃糖吗?”
这次慕笙歌伸手接过了。
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酸味瞬间炸开,像一百颗柠檬浓缩成的炸弹在舌尖引爆。
他面不改色地含着咀嚼起来。
眼睛有点生理性的发红,但没有眼泪。
嘴角反而弯了起来。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裴阡墨站在那里,风尘仆仆。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扫视教室,目光很快锁定在后墙边的慕笙歌身上。
慕笙歌看着裴阡墨,咽下最后一点糖,第一次,清晰地喊出了那个称呼:
“哥。”
声音不大,只有周围几个家长回过头来。
裴阡墨愣住了。
这是慕笙歌第一次主动叫他“哥”。不是“裴阡墨”,不是“你”,而是“哥”。
他走过去,在慕笙歌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才看见小孩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但嘴角又是上扬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裴阡墨压低声音问。
“被酸到了。”慕笙歌如实回答,指了指冯卿海,“他给的糖。”
冯卿海在一旁目睹全程,大脑正在加载。
他不信邪,从兜里摸出同款黄色糖,剥开塞进嘴里。
“……”
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捂着嘴冲出去找垃圾桶,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
家长会进入尾声时,班主任叫住了裴阡墨。
两人在走廊里单独谈话。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很温和:
“裴先生,慕同学这个月的进步很大。”
“谢谢老师。”裴阡墨说。
“但有些情况需要和您沟通。”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慕同学的听力问题,我们在尽量照顾,上课会注意吐字清晰,音量调大,板书也会写详细些。
但有些时候,比如小组讨论、课堂互动,他还是会跟不上。”
裴阡墨点头:“我明白,需要学校做什么,您尽管提。”
“其实慕同学自己很努力。”班主任笑了笑,
“他会在课后找同学借笔记,会主动问老师问题。冯卿海就是刚才那个男生,经常帮他。”
裴阡墨想起那个被酸糖折磨得面目扭曲的男孩:
“冯卿海?”
“对,他们关系不错。”班主任说,“有朋友帮忙,对慕同学来说很重要。”
谈话持续了十分钟。
班主任说了慕笙歌的各科表现,说了他的优点,也说了需要改进的地方。
最后她说:
“裴先生,您今天能赶过来,慕同学应该很高兴。”
裴阡墨有些惭愧:
“我来晚了。”
“来了就比没来好。”班主任意味深长地说,“孩子的心,很敏感的。”
回程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了。
裴阡墨握着方向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对不起,还是来晚了。”
慕笙歌正在系安全带,闻言抬起头:
“没事,工作重要。”
“你也很重要。”裴阡墨说。
太直白了,不像裴阡墨会说的话。
但此时此刻,他不想掩饰。
车内灯光昏暗,少年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我知道。”他说。
慕笙歌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到裴阡墨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黄色的包装,卡通柠檬图案。
“冯卿海给的。”慕笙歌说,“最后一颗了,给你。”
裴阡墨看着那颗糖,又看看慕笙歌。
“酸吗?”他问。
“很酸。”慕笙歌如实回答,“但吃了会开心。”
裴阡墨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酸味席卷了整个口腔,他差点把糖吐出来。
但看着慕笙歌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忍住了。
艰难地咽下去,眼眶都酸红了。
“怎么样?”慕笙歌问。
“……开心。”裴阡墨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慕笙歌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裴阡墨看着小孩的笑容,忽然觉得,这颗糖再酸十倍也值了。